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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目光落在了手心的一截伤口,顺着纹理直至指节,指腹间还留有彼此的余温。
炫目的旧光晕内,沈初月无奈笑了一声。
当她终于回到会客别墅时,阿萨整理桌台,看到她时正激动打招呼:“初月姐,还没有吃饭吧。”
沈初月四处打量,疑惑看向阿萨:“邱霜意,她走了?”
下意识又补充问道:“她吃饭了吗?”
“邱姐姐?”阿萨眼睛好奇得圆溜溜,顺其自然回答:“去酒馆了吧,今天应该是轮到她值班。”
阿萨笑眯眯的,划开手机屏幕,正准备给后厨发消息:“初月姐想吃什么,我和后厨说一声。”
“算了,阿萨。”沈初月沉思片刻,才淡然笑了笑。
垂眼长睫缓颤,略有些疲惫:“帮我热杯牛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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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的角落光影交接,分界的边缘逐渐变得模糊。
淡然的紫蓝色背景光下,女人镶嵌在耳骨的银钉却熠熠生辉,微卷长发披在身后,苦橙叶的酸涩却足以沉得住气。
锐利的琼眼是打磨无数遍的尖片刀锋,直指人心的懦弱处。
“冰美式。”邱霜意摊开手,轻缓将玻璃杯放置在那女人面前,轻声唤道:“嫂嫂。”
女人眉角轻抬,墨黑衬衫袖口端正庄严,左手分明的指节扣住玻璃杯,而无名指那圈银戒在暗影里都显得夺目。
她缓缓晃动,冰块与玻璃杯的碰撞清脆。
邱霜意惊惶过后的面额泛红迟迟还未散去,黯然的光线下遮掩的瞳孔却被面前的女人捕捉到一丝端倪。
“真热闹啊。”嫂嫂轻瞥了四周,随后轻抿一口冰美式。
蕴出嘶哑的声线,肃穆的双眸若有所思,单手撑着下颚:“谈恋爱了?”
邱霜意背过身取出一瓶龙舌兰,听见嫂嫂那漫不经心的哼笑,抓握瓶身的手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喉间感到狭窄,吞咽不了任何声音。
“你们到哪一步了?”嫂嫂好奇般打探道,那银戒敲碰在玻璃杯壁格外响亮。
邱霜意隐约沉默片刻,量酒器在修长的指节间打转,将龙舌兰量好后倒入冰雾裹挟的长玻璃杯中。
嫂嫂又追问道:“难道你们还没到那一步?”
蓝紫氛围灯或许模糊了情绪的色彩,照在邱霜意的侧脸轮廓上,形成喜忧参半的柔光。
她放下量酒器,转身平静凝望面前这个女人,笑容少许僵硬,像一颗黏糊廉价的玻璃糖,声音混有灰蒙蒙的音调。
“我和她,到不了那一步。”
邱霜意眸光涣散,她不知不觉吐出这句话。
字字咬得太过于清晰,掷地有声。
此刻她没有任何力气,或许是低血糖的缘故,什么话都经不起深层思考了。
只是她知道,这句话确实没有什么歧义。
待嫂嫂走后,邱霜意头脑昏胀得疼,拍拍调酒师的肩,启唇却发出不一点声音,最后用口型说着帮她看一会儿班。
调酒师看出这人有点憔悴:“没吃饭啊?”
“没。”邱霜意摇摇头,扶着吧台缓缓走回休息室,拖拽嘶哑的声线:“走得急,我带了点糖。”
待到走回休息室时,邱霜意不敢将大灯全开,只留下晕开的暖黄微光。
她拉开拉链,从包中取出一小罐薄荷药膏,揉揉太阳穴,尚且能保有短暂的清醒。
再当将药罐放回包里,手背碰触到一丝磕绊,小盒精致的甜品还安分躺在包中。
邱霜意恍然有种错觉,于是将甜品盒取出,是草莓味的雪媚娘。
透过塑料透壳,软糯的冰皮团子表面撒上糯米粉,白间的柔粉色还有几分精致可爱。
邱霜意的嘴角泛起浅淡的笑,轻拵开胶封。
贝齿轻磕,或许是因为没有冷藏,奶油变得稀释软滑,舌尖一挑便化在口腔。
裹满甜的奶油基底混有几丝草莓果酱,草莓果肉鲜甜。
邱霜意脑子被热气熏得发昏,靠在墙上,又缓缓下蹲。
近乎错觉的视线间,那比草莓更甜腻的是什么。
邱霜意垂下头,怕自己多想。
想起沈初月长睫毛慢悠悠扇动,是蝴蝶翅膀翕合。
想起她嘴角咬合的发丝,伴着强忍疼痛却迟迟难以消退的齿痕。
想知道粉红细纹的唇,味道又是怎么样的。
如何描述此刻的情愫。
比真挚还要不忠诚,比清白还要不磊落。
内心深处那幅反复构建无数次的拼图,块块都碎成凌乱、毫无秩序。
邱霜意仰起头,就连昏黄的光晕都要刺痛她的瞳目。
她反复叩问自己,为什么要躲啊。
酸涩漫上眼眶,空气逐渐变得腐蚀性。
为什么要躲啊。
她抓不住游荡在气息的残温,融化的奶油包裹果酱,分不清底色的味道了。
「我和她,到不了那一步。」
第 22 章
半山会客厅内,热牛奶的氤氲缓缓上延。
沈初月倚在桌边,安静看着阿萨哼小曲,目睹这孩子在笔记本电脑上整理周边景点的表格,又查看来访的反馈邮件。
空气膨胀着阿萨刚烤好黄油面包的奶酥香,沈初月指节不自觉在桌面轻敲,与墙上时钟指针的节奏碰撞。
她的目光泛起剔透晶莹的光晕,沉思许久,缓缓启唇:“阿萨,你认识睿睿吗?”
“知道啊,孟姨家的孩子。”
阿萨转眼笑容洋溢,敲着键盘的动作迟迟未停。
沈初月又静默片刻,细眉微微蹙起,小心打探:“那孩子,你知道多少?”
“嗯……知道的也不多吧,孟姨总会带这孩子去各地有名的画展吧。”阿萨晃了晃脑袋,没有发现话中有什么问题。
她回想来往客户朋友间的谈笑,一缕发丝在指节间玩转:“听说前段时间去国外旅游给小孩子开拓眼界。”
而她再回看沈初月,才发现面前人不经意流露出的黯淡神色:“怎么了,初月姐?”
尽管牛奶温热得恰到好处,可沈初月却还是感到一丝凉意。
她垂下头,笑得有点勉强:“我这几周在给睿睿做陪画老师。”
“那很好啊。”
阿萨扬眉,好奇凑近,低声问道:“不高兴吗,初月姐?”
藏不住的酸涩是被摊开的秘密,在空气间漫无目的飘浮,却久久纠缠挥之不去。
沈初月眼眸颤动,她声线细微,苦笑回答道:“我的水平跟不上。”
—
邱霜意回来的时候半山已经只剩下几丝灯光的照射,而当她回到会厅时,室内的灯光还未熄灭,只有沈初月一个人。
沈初月一手捻花,漫不经心抬眼凝望着她,安静,没有任何波澜。
邱霜意将脱下的外套折在手臂间,嘴角挤出几丝笑:“还没睡吗?”
沈初月沐浴过了,浅蓝睡裙贴在莹白的肌肤上。
淡然的花香萦绕,蜜糖味的空气俏皮自然,泛起粉红的酸甜。
“睡不着。”她也同邱霜意笑了一下,随意翻了几页书。
页角在指节卷过,沈初月语气慵懒:“我以为你要很晚才能回来。”
“很晚是多晚?”邱霜意走向桌台,接了杯热水。
沈初月想着一般酒馆营业时间,最后还是选择往含蓄方面说:“嗯——凌晨一两点吧。”
邱霜意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晚上十二点零一分。
若是今日她晚回来,或者不回来了,沈初月也还会这样等吗。
邱霜意迈步间散出沉闷的低音,漫不经心却又蕴藏深意,她试探道:“你在等我吗?”
她抛下鱼钩,钩间是丰富的诱食。
可对方却接得很轻易。
“是啊。”
沈初月点点头,侧脸被灯影勾勒的轮廓清晰,比夏风更加温柔。
鱼钩换了方向,却没了饵。
邱霜意霎时说不出话,感觉到细腻的钩针在摩刮咽喉最薄的皮肤,有点不服气又问道:“要是我不回来了呢?”
沈初月笑了一声,及时认栽,大方承认:“我不知道。”
她的唇角微微抬起,双手交叠枕在下颚,左眼尾的痣在几丝碎发间愈发耐人寻味。
松弛平静,又浑然天成,美得不合时宜。
是邱霜意忘了,沈初月从不怕犯错。
沈初月盯着邱霜意的马克杯迟迟悬在手中,还有些笨拙的模样。
“我问你的问题,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准话?”
她将书本闭合,放回一旁的书架上,纤薄的瞳目讨好般等待面前人的回答:“能不能带我去?”
邱霜意将马克杯放置桌面上,眉间微微蹙起:“好好假期不打算去休息一下,倒是想着和我一起,这是什么理?”
沈初月确实猜到她会这么说,便缓步走到她面前。
没有嗅到一丝烟酒味,唯有浅淡的清茶弥散。
拖鞋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彼此的距离逐渐逼近。
“我就想去看看你工作是什么样子的。”
难言的情愫暗藏在瞳目中静静发酵,她收回了嘴角弧度,取而代之是尚有落寞的神情。
沈初月的手臂向前伸屈,顿时伏在邱霜意身后的桌角,将面前人囹圄在狭隘的方寸之间。
她并没有邱霜意高,偏偏差了小半截。
可就是这样,沈初月向她开了个玩笑。
她的手霎时攀缘在邱霜意的细腰间,隔着淡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面前人肌肤的轻滑。
也能感受到对方惊了一幌,内收腰际的慌乱动作。
“邱霜意,我在半山不过也就两个月,时间一到我就走。”
沈初月缓缓轻靠,彼此的眸光迫近。
相互交缠在一起,快要听见慌乱的心跳。
衣料摩擦着衣料,一退,又一进。
沈初月的长睫随着呼吸轻缓颤动,朦胧的,扑朔迷离的。
而面前人,恍惚间却怔愣片刻,手指本正要落在桌旁,碰巧覆盖到沈初月突起的骨节,又立刻弹簧般收回。
邱霜意启唇微张,咽喉间细微滚动,却难言一个字。
在淡然的光线润色间,她打量到沈初月耳根透出的薄绯。
除了脖颈间几丝红痕外,其余肌肤粉白稚嫩,皆如毫无瑕疵的水彩。
细长的耳线在不经意间晃动,银波粼粼。
慌乱而温淡的余光下,沈初月那笑起仅仅只有一侧的梨涡,却是极具令人失控的诱果。
彼此都快淡忘了,原来她们的相遇具有保质期。
邱霜意长睫惊颤,呼吸短促,字词也显得晦涩苍白:“沈初月,你这么想走吗?”
时间是柄温吞的刀刃,触碰到溃疡便会反复摩挲疼痛。
不轻不重地、又不偏不倚地直指人最脆弱的软肉,翻搅人的心窝。
“那么你呢,”
沈初月压着气音反问她,聆听逐渐共鸣的心跳声。
掌心不经意在面前人的纤腰上蔓延,触感轻缓,力度却温厚,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对方的肌肤上。
她本想好好说出这句话,可不知为何喉间哽咽,将一句话打得濒临破碎:“希望……我留下来吗?”
「她自然与我有灵犀般的默契,可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
沈初月抬眼望她良久,面前确确实实是曾经无数次回想过的老旧人。
太清楚她眉型的形状,垂眼间浓睫落下的影。
淡粉细嫩的唇珠,以及慌乱时喉咙细微的颤动。
那变的是什么呢。
「我记得是她来招惹我的。」
沈初月莫名感到酸涩。
「我深知我的生活是退了色的、惨淡的画布。」
「而此刻,有我拼命想要的、唯一鲜艳的色彩。」
“逗你的。”
「可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沈初月看着面前人怔忪的模样,指节轻微勾了勾她的鼻尖,倒是有意思的很。
她轻微踮脚,模糊吹了一口气,邱霜意的碎发随之微微动了几丝。
沈初月尚且得意笑道,眼睫慵懒:“我问你的那些问题,我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
“很晚了,早点休息。”
沈初月收回将面前人捆住的双手,又拨弄长发落在身后。
淡蓝的睡裙贴在纤腰间,裙摆张扬,荡起浪花一般的弧度。
她趿着拖鞋,转身正要从门外走时,身后邱霜意蓦然将声音抬高一丝,她说:“下周我值班,和我一起。”
沈初月并没有立刻回头,暗影里她释然一笑,随后转过头,眉眼都是惬意:“好。”
发丝随着沈初月的方向摆动,如丝缎般发亮。
可邱霜意又凝望她,耳根的绯红还未退散,声线有些嘶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说的,只告诉我一人的秘密是什么?”
沈初月笑得轻松,双手交握在身后,连裙摆都在转圈圈:“会告诉你的。”
“早点休息,”她扣住门栓,身后的明灯点缀黑夜,银白耳链滑过秀美的锁骨:“祝你好梦。”
淡蓝的身影拥入黯夜间,黑暗都变得柔和。
夜来夏风格外温柔,月色落在她的肌肤。
沈初月蹦蹦跳跳下了台阶,裙摆飘逸,在月光下泛起流光溢彩。
半边莹白肩膀的那只半翅蓝蝶纹身,在暗夜里展翅。
当她回头望向会客别墅扇透光的玻璃门时,邱霜意就站在门后。
涟漪的目光也同她一般相互对视着,不经意流露出的心事,却被沈初月瞧得一览无余。
沈初月冲她笑,眉眼弯弯,毫无保留。
那只有一侧的梨涡,深陷着,沉沦着,在黑暗里被吞噬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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