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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便是韵白的花瓣,连空气间都萦绕浓郁的芬芳。
风混有细微的凉意,细雨润湿沈初月的头发。
她缓慢走在碎石路上,恰巧遇到正在修剪的园丁。
沈初月轻声询问能否摘下点玉兰时,园丁热情,用长木杆钩下几朵玉兰,透白鲜嫩的玉兰递在她的手中。
她轻轻将玉兰凑近鼻尖,细致的馥郁混有雨季雾气,倒显得朦胧而又柔和。
唇角不经意间微微抬起,或许姐姐会喜欢吧。
「或许,能闻到玉兰香,就不会太疼吧。」
片刻沈初月又落下了长睫,忐忑情愫挥之不去。
她仰头欣赏枝叶茂然的满树玉兰,随风飘动,似云端嵌白玉。
沈初月颤了颤眼,在浪潮层层叠叠的惶惑中,有模糊的细声悄然涌入耳边。
「如果我躺在冰凉的病床那一天,会有人来看我吗?」
「会有人为我摘下玉兰花吗?」
沈初月莫名鼻尖酸楚,又抹去眼尾快要坠落的泪,笑着自诩是个胆小鬼。
“江月?”
熟悉的声线撕破了她最后的伪装。
沈初月本是低头循着路,霎时几分跟跄。
像笨拙的老钟,一转身就凝望到坐在亭廊边的邱霜意。
面前人眉眼微蹙:“你怎么会在这?”
沈初月手握着三朵玉兰,眸光平静:“你呢,不也在这。”
“生理期不准,我妈让我过来看看。”
邱霜意实话实说,可下一秒注意到沈初月衣衬被润湿的痕迹,秀发贴合在她秀白的脖颈上。
“你头发湿了?”邱霜意从背包中取出纸巾,递给沈初月。
可沈初月只是下意识退后一步,手中的玉兰靠在身后,语气细微慌张:“小雨而已。”
“难得看你冒冒失失。”
邱霜意低头淡笑,偏偏向前走了几步,本想帮她擦干头发的湿润,恍惚间却被沈初月止住,一把将纸巾递过来。
又回到曾经被划分好距离的界限。
沈初月将玉兰花放入宽口袋中,垂头接过纸巾擦拭润湿的发梢。
她眨了眨眼,望向邱霜意:“还好吗?”
“什么?”邱霜意还没反应过来。
“你的病。”
沈初月刚说完这句话,邱霜意呆愣片刻,随后眉目舒展开,和玉兰树一样宽阔。
邱霜意晃晃脚,回答得很轻易:“还行吧,中药不都是好多个疗程。”
邱霜意的眼里藏不住秘密,若是真没事,那就是没事。
不过一瞬,邱霜意发觉沈初月目光空落落,歪着头,眉眼俏皮。
“你生病了吗?”
沈初月同她坐在廊道的石凳上,望着小雨中落下的玉兰,稀稀落落碎了一地。
花瓣点缀在小水面,安宁和谐。
她双眸半瞌,低头时前额的发梢垂落了几丝。
沈初月平息了两秒,随后才缓缓发出一声鼻音的轻调:“嗯。”
过了许久,沈初月没有解释,邱霜意也等不到下文了。
“会疼吗?”邱霜意分明小心试探。
邱霜意天真以为,若是小病,或许就没有那么痛苦,也不会那么折磨人。
沈初月唇角轻微露出一丝弧度,目光间依旧是黯然神伤,她摇了摇头:“不会。”
邱霜意舒了一口气,笑得更加轻松,顺势再多问了一句:“小病吧?”
沈初月感受到面容的肌肉有些僵硬,凝视着邱霜意,不说话了。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怎么就成了恶劣的祝福?
沈初月的指节缓缓攥紧衣角,褶皱愈来愈明显。
「此刻我多想把自己摔得粉碎。」
「她是故意的。」
面对那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沈初月知道,素未相识的姐姐也知道。
此番折磨,闭口不提,却也心知肚明。
风又穿过玉兰树,是曼妙清欢的乐曲。
在病房的某一瞬间,哪怕零点几秒,也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吗。
会被嘶吼、疼痛覆盖吗。
那该有多疼啊。
她缓缓颤动着唇,却在无知无觉的恐慌中奈何寻不见一点声响。
下一秒,她的眼尾湿润,黑曜石般的瞳孔周围覆满血红。
那抹光亮停滞在眼眶中,迟迟不肯下落。
连沈初月都分不清,那是她的眼泪,还是她的胆怯。
「可我不想在她面前掉眼泪。」
“邱霜意。”
沈初月垂头,声线颤微,用了全部力气。
邱霜意疑惑:“嗯?”
沈初月这次浑浊着哽咽:“转过去。”
邱霜意迷迷糊糊按照她的话侧过了身。
下一秒,沈初月的双手扣在她的肩角。
头靠在邱霜意的后颈,发丝细碎,与后颈的肌肤摩挲,泛起小虫啃食的痒。
此刻沈初月垂头,秀发遮盖住了双眸的底色。
伴随晃动的光影,情绪似海啸汹涌,来得太不讲道理。
刻骨般的锉痛令她那滴晶莹豆大的泪终于坠落,晕染在了裤面上。
或许是某一刻的有所依偎,令她苦涩。
得知病情的那天当晚,她安静蹲坐在母亲的房门外,听了母亲哭了一夜。
那天雨好大啊,天花板的漏水连最大的塑料盆都装不下。
沈初月自然知道她身体缺了一部分,她以为她可以不在意。
她却忘了疼痛不会疼了一下就会消失,而是此后长期顺延神经,后知后觉,愈来愈烈,折磨心性。
沈初月以为只要不被提及,那她就可以继续装傻装愣下去。
可邱霜意的一句玩笑话,偏偏撕碎她缥缈的虚假幻象。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句话,为什么我身体缺少的部分被你当成玩笑话?」
「我好讨厌你,为什么要逼我看清我自己?」
从肌理组织间渗入,再到感官被侵占,最终篆刻入骨髓的锉痛。
「我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直到那时候,她低头审视自己,才发现心脏早被剜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血肉模糊。
太过于迟钝,太过于愚笨。
「可我好害怕。」
沈初月细微的哽咽埋不住声响,邱霜意早就感受到身后那人抓握的力度逐渐变得狰狞颤动。
她知道沈初月在哭。
没有声嘶力竭,却也痛彻心扉。
呼吸一顿一簇,像心电图缓缓攀升丝毫又下降。
邱霜意垂下长睫,并没有再诘问。
肩角上的那手指不断抓握着,沈初月将头埋得更深了。
「可是邱霜意,我好害怕。」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玉兰在风中摇曳,落下点点残影,与月季的绯红滚落在一起。
「我怕有一天,将完好的血肉再分隔以防愈合,永远佩戴着并非身体自有的模具。」
眼泪不说谎,湿润了邱霜意身后的衣衫。
细蒙的雨幕间,失焦的视线也变得层层叠叠。
「我这副机械的身体,是否还会周而复始地运转下去?」
—
后来沈初月面对公共卫生间的镜子,观察红肿的眼睛,血丝还未退散。
要是吓到病房的姐姐就不太好了。
她用纸巾擦去手上的水渍,一转身才注意到邱霜意半靠墙壁,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初月问道:“是不是很傻。”
邱霜意只是很有礼貌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初月倒是撇嘴笑了一下,随后将口袋的三朵玉兰取出,浓郁的香气将布料都染得柔和。
沿着医院的走廊,她的脚步逐渐加快,身后的风都将她碎发吹乱。
可到了病房前,护士却将她拦住。
护士很明确告诉她:“不要进去,病人已经在休息了。”
“能不能就给我几分钟?”沈初月有点慌乱。
“不行。”
“那能不能……帮我把玉兰花放在她的桌上,”沈初月声线变得细微,将手心摊开,三朵玉兰安然躺在手心上:“她或许喜欢玉兰。”
护士四周瞻望片刻,答应了沈初月的请求。
沈初月小心翼翼将玉兰递给护士的手上,随后站在病房外,迟迟没有离开。
就连她都不知道此刻她该想什么了。
“那病房的姑娘又换药了吗。”
“遇到那种病,只能说命不好了,遭罪啊。”
沈初月正有些失神,耳边忽然传来路过的声响,她的目光霎时定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大脑一片宕机。
她差一点就忘了,玉兰摘下的那几分钟内,会开始变得泛黄,卷皱。
变得毫无生气。
沈初月的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又缓缓落下。
她蹲在病房外,鼻尖泛起酸楚。
将头靠在双臂间,她双眼通红,呆愣地凝望角落边的一盏绿植。
沈初月后悔并没有将最新鲜的玉兰摘给那位姐姐。
可她明白了,玉兰不过是姐姐仅仅为了留有一丝尊严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女性对自身身体拥有自主权。
我们做的每个选择,都是最好的,都是最适合自己的。
向前看,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初月和时满姐都是很勇敢的姑娘
——
正文完结后会有关于袁时满信札番外,所以请读者小宝们放心,这本故事里的姑娘们都是幸福主义。
第 19 章
沈初月仅仅见过袁时满一面,随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只听母亲说她恢复好后又去了一趟冰岛,不过这一次是瞒着家里人去的,没有人知道她术后的情况。
但后来听她家人说,术后旅游回国的她更开朗了。
而母亲让她向班主任请假一周,以病假的形式,让她在家中好好调理状态。
但是沈初月知道,这是怕走了风声。
尽管沈初月明知自己哪也不疼,看起来和健康人没什么区别。
沈初月坐在纸箱旁,一边掰豆角,电视里播放的是不知来路的保健品广告,霎时注意到母亲放下了拧闹钟机芯的电动螺丝刀嗡嗡声。
“那个姐姐,还没有对象吧。”沈初月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母亲对着塑料外壳的型号,扣在了白色底盘上:“现在没有,就能确保以后没有吗,就不结婚吗?”
母亲一边说一边取出电动螺丝钻,眼睛眯得很细。
扣下启动键的铁片,嗡嗡声又起。
沈初月垂下长睫,豆角“咔”地掰成了两段。
她将声音压到最低,像牵引的细线。
细弱的音波颤动,勒得心脏隐隐作痛,“如果我不结婚,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手术了?”
“我不想做手术。”
嗡嗡声停止在空气中,安静得令人难以喘息。
电池被按在了闹钟机芯里,检测其能否正常运作。
片刻之间,沈初月只听见母亲轻轻喟叹,一只手还在一下下拧着闹钟的旋钮。
一声清脆机芯的“滴滴”打破两人思绪。
沈初月也帮过母亲检验机芯,她知道如果闹钟机芯有问题,那怎么换电池也不会铃响,最后还是会被丢入废弃箱中。
沈初月也选择闭嘴了。
她垂头,发丝微曲,半挂在侧脸上。
将细长的豆角掰成一截又一截,放入塑料菜盆里。
她并不想在母亲面前胡搅蛮缠,她也不在意有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沈初月尚且年轻,那些比生理病痛更磨人的心理折磨,还没来得及追赶上她。
只不过锥心的煎熬,却先一步狠狠砸在了母亲心上,翻了倍地灼痛着。
客厅里窗户狭窄得见不到太阳,但好幸运,偶尔会有风吹过。
至少证明自己还可以泛起涟漪。
手机屏幕上每天都会弹出一条消息,每天的消息都不同。
沈初月整理好菜盆,将手洗干净,翻开了熟悉的聊天界面。
4月19日11:59
秋意:江月,病好点了吗?
4月20日11:46
秋意:我找到一家很好吃的糖水店,有你喜欢的汤圆,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4月21日11:50
秋意:这几周又发了好多份试卷,我要不要带给你?
4月22日11:48
秋意:下周期中考,你要回来吗?
挺有意思的,邱霜意每次都会挑中午的时段发送,只有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包。
邱霜意的每条消息,都是问句。
或许是与陈述句不同,问句尚且希望是能等到对方的一个答案。
而沈初月未回复她。
直到今天午饭过后,沈初月清理完灶台和碗碟,手机屏幕的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沈初月倒是感到稀奇,重新刷新界面,并没有新消息。
自然点开对话框弹出键盘后又取消,那白底黑字的消息还是标有昨天的时间条。
她细眉蹙起,莫名其妙检查网络连接,又莫名其妙长按关机重启。
最后撇了撇嘴,将手机反扣放回桌面上。
心想邱霜意定是觉得没意思了,若是单单留沈初月一人空期待,只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只是瞬间有一声铃响。
母亲让她去开门。
沈初月还以为母亲订了鱼,应该是隔壁邻居送鱼过来。
她伸了一个懒腰,侧身向门边说了一声:“挂在门口就好。”
门铃声平静了一会,再次响起。
沈初月无奈,下意识扣低门把手:“我说以后……”
可门还未开起半截,青柠淡香温柔了空气间的细微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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