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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霜意声音渐微,而沈初月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侧身错开,像是要躲开一道烫人的光。
沈初月并不想她见到自己困窘的面目,而那不合身的工作服竟然会显得格外笨重,尚存的理智被碎裂瓦解。
而浅淡的白茶香,像邱霜意惯常的模样,丝丝缕缕地缠上她的鼻尖,挥之不去。
沈初月走了几步,随后停了下来。
邱霜意知道她想要说些话。
可并不是邱霜意所想。
不是那句:邱霜意,生日快乐。
沈初月没有回头,偌大的宴场内,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邱小姐,宴会快开始了,请做好准备。”
邀请的来宾陆续进入宴场,沈初月站在一旁为客人增添多的碗筷。
身边的熊孩子乱窜,她格外谨慎,做着匹配此刻身份的工作。
她早就知道,每个人的十六岁,迎接方式自然是不一样。
别人的幸福与自己的不安同在一处,强烈的差距感早就让她麻木到不再感受疼痛。
半小时之内,全场空无虚席。
吊顶灯光炫彩,蔚蓝的波澜缓慢浮动。
主持人郑重介绍今天的主人公,并感谢今天到场的来宾。
恍惚间,全场的灯光黯然,只是一缕明亮的光线照在了那还未开启的大门。
随着主持人的指示,全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门。
谁都期待,保有真诚的祝福,下一秒掌声便呼之欲出。
站在一旁的沈初月,也望着那门后的姑娘。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沈初月唇瓣碰触,低声说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缓缓,宴会的四周响起一道柔和舒缓的乐曲。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在开放。”
华丽庄重的大门开启,邱母一手牵着身旁的女儿,眸光慈祥,充满毫无保留的爱意。
“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邱母歌声太温柔,而邱霜意紧紧握住她的手,母女缓缓走在接台上,“把它别在你的发梢,捧在我的心上。”
光线落在邱霜意清澈的五官上,充满幸福感的笑容太过于真诚。
她顺柔的长发盘起,钻石珍珠镶嵌的头饰更显她的华贵优雅,就像是童话里王后用爱滋养出来的公主。
沈初月站在黯然的角落里,望见了那熟悉的姑娘,鼻尖瞬间泛起细微的酸楚。
邱霜意,真的好美。
她的深蓝礼裙以法式蕾丝勾勒,繁复的纹路衬得她既带着庄重典雅,又藏着少女独有的浪漫与娇俏。
裙身是闪烁的面缎裁就,连衣料的线条都泛着无与伦比的柔光,仿佛将暗夜的星辉尽数收拢。
邱霜意的腰间纤瘦,后腰处隐约露出半截蝴蝶骨的弧度,棱角精致却不凌厉。
秀美的天鹅颈高高挺起,瓷白的肌肤在聚光灯下莹润得近乎无瑕,每一寸都透着夺目的光。
目光间俏皮纯净,层层叠叠的裙摆遮盖不住她耀眼夺目的光芒。
缱绻的意境中,宴场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所有人都沉浸在和睦的氛围中。
沈初月注视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不知道是否是工作服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太紧,勒住她的喉咙,让她误认为呼吸都是奢望。
她正想下意识取出手机拍照,可奈何手机上交,此刻的画面她好想永远纂刻在记忆里。
沈初月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喧嚣,只是觉得邱霜意近在咫尺。
华丽逶迤的裙尾好似在沈初月擦身而过,足以让她的理智都浸没在邱霜意的炫彩里。
一遍遍地瓦解沈初月灵魂深处的软肋。
沈初月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可淹没在细声中,并没有传到那位姑娘的耳边。
她无动于衷抬起唇,耳根逐渐绯红得不像样。
一场太过于泛起朦胧愉悦的甜美梦境,让沈初月不愿在现实中醒来。
—
沈初月不知道的是,邱霜意带着笑容,可目光不断在角落中浮动,寻找着那熟悉的身影。
为此,邱霜意在开场时联系到经理,反复确认沈初月是否会在场。
她以为这样,能让沈初月高兴一点。
以至于后来开宴,她并没有主动再细找沈初月的位置,她知道沈初月分明是在避她。
她每次回想穿着工作服的沈初月,端庄认真,邱霜意就不禁嘴角缓缓上扬。
邱霜意轻轻扫了一眼到场的来宾,除了那些好意客套与奉承至极的亲戚以外,其余的都是母亲工作上的客户和合作人。
没有几个是邱霜意真正熟悉的面孔。
就连最疼她的表姐洛木,此刻身处国外,忙得没有时间赶回来。
但也寄来一大箱礼物,用心写了一大张的生日祝福信。
邱霜意也回信息告诉她,不用感到愧疚。
这本质就是以生日为借口的引资会,才不是邱霜意十六岁生日宴。
在生日的前几周,母亲就问她:“你可以邀请你的好朋友参加生日宴。”
可邱霜意思来想去,只能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工整写下三个字:沈初月。
她的朋友,好像只有沈初月。
所以她那段时间总是黏着沈初月,撒泼打滚都快用上了,沈初月却从没有答应她一句话。
“沈姐姐,你说句话啊。”
“江月,真的不来我生日吗?”
“月,过来蹭一顿饭再走也好啊。”
到头来什么话都说了,可沈初月偏偏连眨眼都不眨眼,到最后直接不想理她了。
她想不通沈初月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前一秒还能好好说话,下一秒就冷得像块冰。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主动,太过热情,反倒成了打扰。
后来她注视到沈初月的工作服,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宴席上菜的过程中,邱霜意尽可能视线不乱瞟,怕影响到沈初月的工作。
灯光太过于明亮,喧闹的笑声喊声此起彼伏,但从未停滞。
快到宴席的尾端,孩子们都吃饱了,习惯性追逐打闹。
身边的家长会过来教训几句,后来谁都管不了,任由这些孩子胡闹。
最后一道传菜是道热甜汤和甜点,服务生们按照固定的方位走。沈初月以为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可恍惚间,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侧方窜出,一个小男孩直直扑到她面前。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她手腕一颤,端着汤碗的手瞬间失控。
霎时沈初月避开那孩子,热汤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下一秒,右侧小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像是被火舌灼烧,麻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转瞬便失了知觉。
粗糙的工作服布料吸饱了热汤,紧紧黏在手臂上,又湿又烫,难受得让她浑身发颤。
幸好汤碗避开了孩子,周围也没有宾客经过,除了一地狼藉,并没有人受伤。
沈初月蹙着眉,正想弯腰去收拾残局,身旁的小男孩却突然开了嗓子,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喊。
“哇——”
哭声清亮又刺耳,瞬间穿透了宴会厅的喧嚣。
所有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那孩子毫发无伤,却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初月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剩下的半碗甜汤。
大脑一片空白,霎那间所有的疼痛被抛掷脑后。
下一秒那孩子的母亲瞬间跑了过来,声响刺痛了她的耳膜。
“怎么连一盘菜都端不好?!你们经理叫过来,我要投诉!”
沈初月一听到投诉二字,背后一阵冷汗淋漓。面容变得苍白,唇间都是疯狂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刚才的意外,想说出是孩子突然冲过来的实情,可面前的女人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女人一边检查着儿子身上是否烫伤,又恶狠狠凝视沈初月。
好像真正犯错的人,是沈初月。
女人像是存心要把事情闹大,话音陡然拔高,连远处正举杯谈笑的宾客与老板们,都纷纷侧目,望向这片混乱的角落。
“真没想到,这么大的场子,服务员居然这么不专业!”
她话音刚落,窝在她怀里的小男孩立刻收了哭声,只偷偷从母亲肩头探出脑袋,怯生生地瞄着沈初月。
委屈涌上沈初月的心头。她站在众人的注视下,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烘烤的猴子,狼狈又难堪。
没有人关心她的落魄,他们只想看这场有趣的戏剧。
她想哭,可她从来没有地方可以哭。
“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服务员,真是晦气!”
一旁邱霜意和邱母快速赶来,喧闹浮夸的场景下,母女俩都听出来这个女人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为难沈初月吗。
分明是指桑骂槐,半点不给东家情面,暗讽东家不会挑好场。
这女人,其实就是想要把邱家宴席搅浑。
邱霜意提着裙摆,目光充满担忧,望向一旁的沈初月。
初月的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泛红的眼眸。
她一直深深弯着腰,脊背绷得笔直,迟迟不肯挺直。
沈初月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早已被烫得通红一片,右臂的白衬衫湿透了大半,紧紧裹着皮肉,狼狈得触目惊心。
邱霜意看得太清楚。
她看见沈初月被碎发遮住的眼角,那含着生理泪水涨红的眼眸。
此刻的沈初月,恨不得被绑在铁轨上,让列车的轰鸣震碎耳膜。
作者有话说: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把它别在你的发梢,捧在我心上”——来源歌曲《萱草花》
第 7 章
邱母遣散开人群,蹲在孩子身边,低声询问:“阿若,有没有受伤?”
那孩子泪眼朦胧,摇了摇头。
“徐姐,阿若没有受伤就好了。”
邱母一脸和煦,一席简单的红裙儒雅至极,温柔的声线安慰着这个女人:“我作为东家,剩下的我来处理吧。”
“曼文姐,你都不知道这服务生是多莽撞!要是她一不小心,我宝贝儿子就要留疤了!”
她的语气中全部都是尖酸刻薄,一口咬定就是沈初月的过失,险些伤了她的孩子。
邱霜意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孩子毫发无损。
这目的太明确了,就是想要牺牲沈初月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来挖苦邱家,让她们下不来台。
邱曼文将那女人扶起,坐在了一旁的位置上。那小孩正乖巧坐在椅子上,手中玩着吹起来的气球。
“徐姐,我知道,剩下的我会和经理再沟通沟通。”
宾客的喧哗渐渐落了幕,宴席散场,三三两两的来宾陆续离去。
来往的人群匆匆掠过,沈初月却迟迟站在原地。
她抬起左手,迟疑地想去碰右侧被烫伤的小臂,可指腹刚一触碰到湿透的布料,一阵灼人的疼就猛地窜上来,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沈初月擦擦眼尾的泪,整理自己凌乱的碎发。
抬眼间,她恍然感受到那熟悉的、折磨的目光。
目光一瞬,那身穿华丽纱裙,画着精致妆容的公主,正与沈初月对视着。
邱霜意没有说话,她的瞳孔在灿烂的光线下像棕褐宝石,如此清澈明亮,不沾染一点污浊。
可沈初月审视自己,狼狈的模样,半臂湿透的工作服,她才是戏剧院里最搞笑的小丑。
时间停止了,令沈初月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与尊严,在一瞬间又摔得稀碎。
这场面,硬生生撕裂了她心底残存的那一点不切实际的美梦。
沈初月沉默许久,任由再怎么委屈,唇角再怎么颤抖,她都要清楚此刻自己的身份。
她想要离开准备整理宴场的碗碟时,邱霜意顿时叫住了她。
她原地驻足,不忍回头注视那太过于明亮的人。
“江月。”
邱霜意语言轻缓,看似漫不经心。
可再仔细一听,分明是卑微的恳求。
“能不能等我一下?”
沈初月回望着身后人,邱霜意的眼眸中却像极了祈求讨好的小孩。
“那能不能……”沈初月缓缓启唇,思绪稍微迟缓。
惊恐后还未缓过神,她揉揉被烫伤的手臂,故意遮掩:“等我工作完再说?”
“我要是再拖,今天的工资我就拿不到了。”
她缓缓露出一道艰难的笑容,只是语气逐渐变得恍然,但也短暂隐藏住了颤音。
邱霜意诧异在瞬间闪过,随后安静点点头。
两人站在原地,沉默地对峙着,生疏得像两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沈初月垂下眼眸,转身回到凌乱的宴场,和同事共同整理碗碟。
邱霜意驻足在原地,迟迟没有远走。
她就那么望着沈初月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回那个布满烟火气的、沉甸甸的现实生活中。
十六岁的邱霜意,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才是使沈初月不开心的原因。
她缓缓走到一旁,看见母亲正在和老客户畅谈曾经的交情。
邱霜意提起裙摆,走到母亲身边。她的蓝宝石耳坠缓缓晃动,低声说道:“妈,今天高兴的日子,不要生气。”
邱母邱曼文的面色瞬间从笑容到平静,女客户温柔看向邱霜意,拉住她的手,欣慰夸赞着邱霜意的清秀美貌。
“小邱真的是个大美人了。”
“琴姨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漂亮。”邱霜意笑容和煦,在与客户简单寒暄几句后,母亲带着客户离开宴场。
直到邱曼文回到宴场,面容变得严肃。
双臂环在身前,眉间皱起:“你表姐有联系你吗?”
“她现在还没回国。但给我寄了几箱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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