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琼不愿意接受他的心意,抗拒他的亲近,甚至连单纯的触碰都抵触,除非...意识混乱。
净心丹功效有限,能抹除一个人的所有记忆,却抹不掉大脑深处的潜意识。
偶尔大脑糊涂混乱时,谢琼非但不抗拒触碰,甚至还会主动往他怀里钻,主动讨要亲近。
只是每次都是叫同一个称呼:师兄。
那些行为不凭借记忆,仿佛是出自本能。
沈郁城就是再迟钝,这种事接二连三频发之后,也该有所察觉。
至少在谢琼这里,楚云岘应当并不单单只是师兄。
心情沉闷,月色便也跟着沉寂,洒下的光都变灰暗。
壶的酒见了底,沈郁城喝完最后一口,长长叹气。
“啧,都说春宵苦短,可这也过于短了吧,这就完事了?”
来人素衣宽袍,随意懒散,走过来瞧了瞧沈郁城脸色,挑眉坏笑:“怎么,不行?”
此人名为秦琊,此前是中原江湖上颇具名气的一位游侠,因曾经与洞庭观澜剑派有过些许仇怨,后来观澜剑派一夜之间灭门,秦琊便被认定为凶手。
当年各大门派联合追杀,秦琊独身一人抵不住各方刀剑,最终走投无路逃来了南疆,后经人引荐,得到了沈郁城的父亲庇护收留,从此便一直生活在侗月教。
后来父亲去世,弟弟年幼,个人私事不方便与教中长老们倾诉,秦琊倒是慢慢成了唯一能陪沈郁城说说话的人。
只是此人性情懒散,随性不羁,说话也经常不怎么正经。
沈郁城被他气笑:“你还能不能想点干净的事了?”
“哎呦,都给灌醉扛回自己房里了,还指望让别人不往那处想呢。”
秦琊笑着扔了一壶新酒给他:“再说也没什么不干净啊,多美好的事儿啊。”
沈郁城扬手接下酒壶,打开盖子喝了口,皱皱眉:“什么破酒?”
“浆果汁,酒喝多了伤身。”秦琊瞧着他:“别喝了,免得到时候更不行了。”
沈郁城直接把那酒壶朝他扔回去,无语道:“去你的。”
“哈哈。”
秦琊笑了个过瘾,到他身边坐下来,又问他:“今儿机会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又偃旗息鼓了?”
沈郁城重重叹了口气。
其实方才那个关头,人躺在他的床上,唾手可得。
只要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也不去过多思考,心心念念已久的人,从此就是他的了。
可沈郁城几番挣扎,最终也还是没能狠的下心。
“我不舍得。”
沈郁城说:“也怕万一哪天他记忆恢复,会恨我。”
“他若要恨你,从你给他喂下净心丹的时候起就已经开始恨了。”
秦琊道:“与其担心那些,倒不如现在就将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有一天记忆恢复,关系摆在这里,他又能奈你何。”
沈郁城没说话。
“再说人与人之间,关系转变,情感也会跟着变化,时间久了未尝不会真的动心。”
秦琊道:“何不试一试呢?”
“他不会。”沈郁城道:“我也不想只得到一副没有感情的躯壳。”
“想要感情...”
秦琊问他:“你就没想过对他下蛊吗?”
沈郁城摇了摇头。
苗疆蛊术千千万,其中用以迷惑人心,令对方对施蛊人产生强烈依恋以及痴心执念的,叫做情蛊。
情蛊在南疆不算什么奇术,苗家儿女个个都会,但却极少去用。
蛊虫经药物长期喂养,千锤百炼,进入人体必然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脏器排异反噬,也一定会受损,届时寿命便会跟着大大缩减。
不是万不得已,没有人会舍得对自己的心上人下蛊。
“我听说。” 秦琊道:“教主对你母亲...”
“没有。”
沈郁城道:“我阿爹没有对我阿娘下过蛊。”
秦琊面露疑惑。
沈郁城又道:“我阿娘是甘愿留在南疆的。”
沈郁城的母亲是中原人,是二十多年前在中原武林盛极一时某门派的弟子,后来在外游历结识了沈郁城的父亲,二人一见钟情。
那时侗月教还只是个小教派,左右不过十几个人,而且南疆到处都是这种小教派,与中原人之间冲突甚多,因为会用毒,所以一直被称为邪门歪道。
正邪与门第之间的差距,横亘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沈郁城的母亲选择离开宗门定居南疆。
中原规矩,退出宗门,必须先打断经脉,废除武功,沈郁城的父亲不舍得,闯去宗门将人劫走,之后对外宣称,对沈郁城的母亲下了情蛊,并非本人意愿,将矛盾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也是从那开始,沈郁城的父亲开始大刀阔斧,连续吞并南疆其余小教派,壮大侗月教势力,用蛊虫设下丛林屏障,开辟出了眼下世外桃源般的侗月教腹地。
这些都是沈郁城年幼时从父亲口中得知的,尽管身边很多人都否认这件事,可他却仍然一直坚定不移的相信,他的爹娘是真心相爱的。
秦琊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沈郁城的父亲已经故去多年,但长老们一直决定,对外隐瞒这个消息,至今仍然称沈郁城为少主。
秦琊想,这大概就是原因。
沈郁城天资聪颖,武艺精湛,风姿,气度,为人处世,样样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心不够很。
太善良的人,是注定做不好教主这个位子的。
谢琼醉酒睡的沉,很罕见的没有做平日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发现是睡在沈郁城房里,蹭一下就清醒了。
掀开被子,发现衣服穿的好好的,松了口气。
沈郁城正在院子里教沈郁遥练功,兄弟两个挥拳斗嘴,看到谢琼出来,又同时扬起笑脸。
“醒了?”
沈郁城笑着问他:“怎么样,没有不舒服吧?”
谢琼摇了摇头。
“当然不会不舒服了,大哥昨晚连着熬了两碗醒酒汤,都给你喝了。”
沈郁遥朝谢琼哼了哼:“他一口也没有给我留!”
“你还敢说。”沈郁城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你才几岁,谁允许你喝酒了?”
“我都十四岁了,喝点酒怎么了。” 沈郁遥不服气的梗着脖子:“我就喝!”
“好小子,反了你!”
沈郁城作势要揍人,沈郁遥往谢琼身后躲,边躲还边挑衅似的做鬼脸。
谢琼被他们绕的头晕,拉住沈郁城:“好了,别闹了。”
沈郁城便停下来,笑着冲他弯起眼睛:“好吧,听你的。”
谢琼目光躲开,又赶紧松了手。
有沈郁遥在,早饭吃的热热闹闹,吃完之后,沈郁城被阿青叫去和长老们议事去了,沈郁遥央着谢琼陪他练功。
二人过招,谢琼都是收着手的,不过即便如此,沈郁遥也还是赢不过十招,因而很快就失去耐心。
“什么嘛!明明你才学了三年,凭什么比我厉害那么多,我可是学了十四年啊,这也太不公平了!”
沈郁遥不高兴了就喜欢大呼小叫,谢琼懒得理会他,但也忍不住疑惑。
要说他是侗月教的副少主,失去记忆之前功夫不错,如今再学起来比平常人更快,倒是也无可厚非。
可越学越能察觉得到,自己体内留有的浑厚内力,与沈郁城教的功夫并不匹配,相比于侗月教众人惯用的刀械,更适合用剑。
而且,他经常会不自觉的打出一些陌生的招式,那些招式沈郁城从未教过他,他也并未在侗月教中的任何人身上见到过。
谢琼走了个神的功夫,沈郁遥已经自己平静下来了,正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脑袋发呆。
谢琼弹了他个脑瓜崩:“想什么呢?”
沈郁遥不满的朝他撇撇嘴,说:“我在想大哥才回来不久,骆觞叔叔又要出门了,他们出去都是干什么呢?”
骆觞是教中一位长佬。
谢琼道:“可能有事要办。”
“但是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出去办了什么大事。”沈郁遥撇着嘴道:“我怀疑他们是商量好轮流出去游山玩水的。”
谢琼给了他个无语的眼神。
“阿琼哥哥,你说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啊?”沈郁遥托着脸,很是好奇的问:“比我们南疆好玩吗?”
谢琼如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沈郁遥笑眯眯的凑上来,对他眨眨眼睛:“不如我们偷偷溜出去看看好不好?”
“不行。”谢琼道:“外面的人对我们有敌意,不能随便出去,你大哥说的话都忘了?”
“哼!” 沈郁遥立刻又撅起嘴:“整个侗月教里就只有我没有出去过!”
谢琼皱皱眉,沈郁遥立刻又说:“别说还有你,你跟我可不一样,你只是忘记了!”
就因为沈郁遥的这句话,谢琼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随着时间的推移,脑海里的疑惑越来越多,他对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也越来越好奇。
侗月教里没人给他解答这个疑惑,能解答的,他也能明显感觉得到,那并非实话。
沈郁遥一个小孩,出去不安全,可如今他功夫见长,自保不难。
悬着的心不得安稳,空着的那块地方也急需填补。
既然身边没有答案,他想,不妨就去外面找一找。
【作者有话说】
琼:哇,我妈爱我,这就送我去找师兄啦!耶![让我康康]
琼:[白眼]
:[白眼]
第76章
北方四季分明,尽管春日已经过半,高山之上依旧寒凉。
剑鼎阁主峰议事堂座无虚席,林敬山召集众弟子,商议剑鼎阁与雁离宗联姻之事。
虽说没有什么明确证据证明,三年前阁中出事是由林奚与江凌尘的婚事引起的,但毕竟是接续之后发生的,导致大家多少对联姻这种事有点心里阴影。
但这事大家也都只在私下里想想,没有人敢提出来。
失去了那批精心培养的心腹弟子,身居高位的林敬山危机感作祟,此后开始对弟子们的管束更加严厉,稍有错处便下令重罚。
此次联姻是秋正风主动提出的,不过他也只是提出有意将女儿嫁入剑鼎阁,但却并未明确指出与阁中哪位弟子结亲。
雁离宗毕竟也是江湖顶尖三大门派之一,秋正风的独女身份地位也非同一般,剑鼎阁不好怠慢,结亲的对象便需从林敬山的几个亲传弟子中间选。
林敬山的亲传弟子一共就那么三个,秦兆岚已经在去年成婚,妻子是自幼便相识的青梅竹马,二人情感深厚,恩爱美满,已经不在备选之列。
只剩苏世邑和楚云岘。
林敬山问话,也只是直接对着他二人:“你们两个怎么想?”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其他弟子也都很默契的眼关鼻,鼻观心,努力低着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和林敬山目光对视,林敬山就会问他们怎么想。
这还能怎么想。
一个心有所属,一个不服管束,这事儿无论安排给谁都成不了。
明明议事堂大厅里坐满了人,却寂静无声。
气氛肉眼可见的开始凝固。
最后是秦兆岚身先士卒:“师父,其实也不一定非是大师兄和阿岘,也可以考虑一下阁中几个掌事弟子。”
一听这话,杨诩和段小六,甚至是郑垸山都猛的抬起了头。
秦兆岚又道:“秋姑娘身份固然不一般,但咱们阁中的弟子也都不差,届时再往上升一级,也配得上她。”
林敬山沉着眸子思考片刻,大抵是觉得也不错,目光从苏世邑和楚云岘身上移开,看向其他弟子。
杨诩和段小六他们又赶紧的把头给低了回去。
“秋家姑娘品貌上佳,又是独女,若是求娶成功,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林敬山目光扫过众弟子:“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无人应声。
林敬山看着他们,面上神情莫测,看不出喜怒。
弟子们全都低着头,为了避免被注意到,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林敬山沉眸看了他们片刻,很意外的没有斥责,没有要他们立刻就给出个态度:“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小事,你们下去之后再考虑考虑,此后再议。”
众人当即松了口气。
气氛刚要恢复,楚云岘冷不丁的开口:“师父。”
林敬山看过去。
楚云岘淡然对视,道:“弟子近日想回一趟扬州,请师父准许。”
“又回扬州?” 林敬山皱了皱眉:“做什么?”
楚云岘道:“扫墓。”
林敬山脸色当即一沉。
楚云岘自从八岁时来到天阙山起,就很少再下山,父母的墓地远在扬州,路途遥远,逢年过节祭祀,他也就是在山上烧些纸钱,几乎没有提出过回去扫墓的要求,十几年间总共也没回过扬州几次。
但最近这三年里,楚云岘像是要把以前缺席的都给补回来似的,动不动就提出回去为父母扫墓。
逢年过节,七月十五,楚云岘都必回去一趟,甚至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日子,只要想起来,他也是说去就去。
偏偏忠孝为大,为父母扫墓的理由,林敬山还不好拒绝,每次都会闹一场不愉快。
“年前不是才去过?”
林敬山沉着脸:“你以为扫墓祭祀是什么随便的事,怎么能总是这样不挑日子,想去就去?”
“没有不挑日子。”楚云岘道:“月末便是我父母的忌辰。”
林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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