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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琼有些纠结。
他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沈郁城千叮咛万嘱咐过,中原门派对侗月教的人有偏见,他早先也与中原门派结下过不少仇怨,现身中原,无异于置身险境。
这些天谢琼自己都处处小心,外出都要用易容术遮住大半张脸。
“哎呀,阿琼哥哥。”
沈郁遥道:“我们也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又不惹是生非,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谢琼皱着眉不吭声。
“再说你一个人多无聊呀,我给你做伴不好吗。”沈郁遥又道:“阿琼哥哥就带上我嘛,我保证会很听话的,绝不给你找麻烦。”
谢琼还是不吭声。
沈郁遥就又抓着他胳膊,开始晃来晃去的撒娇:“阿琼哥哥带我一起好不好,好不好嘛。”
谢琼平时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小子哼哼唧唧,皱眉半天,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现在住哪?”
沈郁遥一听他那语气就知道是妥协了,立刻扬起笑脸:“我今天刚到,住在城北的福来客栈,为了减少与人接触,我还包下了一整层客房,保证不会惹麻烦。”
谢琼皱眉思考片刻:“那行吧,先回客栈。”
“现在回客栈干什么啊,听说扬州城好玩的不得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不去逛逛吗?”沈郁遥道。
谢琼:“不逛。”
“啊?”沈郁遥有些失望:“那去买点东西总可以吧?”
谢琼问:“你要买什么?”
“去买大哥经常买的那家烧鹅,还有那家老字号的糕点呀。”
沈郁遥道:“每次大哥买回去的都好多天了,我想尝尝新鲜的是不是味道更好。”
毕竟已经在城里逛了三日,知名的烧鹅是出自哪家酒楼,谢琼已经再清楚不过。
十四岁的少年实在不合适出入风月场所,哪怕只是去吃一只烧鹅。
谢琼想了想:“就买点糕点吧。”
第78章
长街熙攘,沿路很多摆摊卖小玩意儿,沈郁遥没出过门,看什么都好奇,恨不得经过每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研究一番。
谢琼没什么耐心,几乎是一路拽着他往前走。
好不容易再过一条横巷就是那家糕点铺子,又遇到一个卖藕粉莲子羹的店铺。
那莲子羹看起来晶莹剔透,添加很多小料,五颜六色,沈郁遥十分好奇味道,死活都要买一碗尝尝。
谢琼受不了他当街撒泼打滚,就让他自己进去买,自己在外面等。
门口刚好有板凳,谢琼坐下来,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长街,便注意到了糕点铺子前站着的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素白,负手而立,周身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他肤色如莹白脂玉 ,眉目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张脸清俊的近乎绝尘。
只是一眼望过去,谢琼的视线便戛然定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紧接着便开始抑制不住的、疯狂跳动。
这三年里,谢琼生活在仿佛与世隔绝般的南疆腹地,生活过于平淡,很少起什么波澜 。
身边进进出出的也有很多人,但并没有谁给过他与众不同的感觉,他看谁都觉得一样。
重建后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
谢琼下意识的抬手摁在心口,胸腔剧烈的跳动,连带指尖都跟着颤抖。
糕点铺子附近很快围了很多人,姑娘们互相推挤着,笑得含羞带怯,有胆子大的甚至直接上前去搭话。
可那人却不予回应,全都置若罔闻,从老板那里接过包好的糕点,拎着便转了身。
眼看那道白色身影转去另一个方向,背身而去,谢琼几乎不假思索,立刻跟了上去。
街上人满为患,稍微有些拥挤。
为了避免与人碰撞接触,楚云岘走的很慢,遇到拉着车或者挑着担子的货郎,他还要停下来等别人过去之后再继续走。
经过一座酒楼,从里面出来一群人。
那些人衣饰华丽,銘金带玉,身后还跟着许多随从,一看便知是群当地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们带着冲天酒气,走路横冲直撞。
楚云岘躲避不及,险些与他们迎面撞上。
为首的那个直接破口大骂:“他娘的,哪来的小白脸儿,敢挡你爷爷的道!”
骂完目光落到楚云岘脸上,稍稍愣了下,随后眼神一变,目光像是淬了油的勾子似的,又在楚云岘身上来回打量。
“哟,还真是小白脸儿啊。”
那人身后的人也陆续凑上来,同样打量着楚云岘,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些人并非江湖人士,不认得楚云岘,楚云岘也懒得理会他们,打算绕过去离开。
“让你走了吗!”
为首的那个伸手拦了把,身后的随从们便立刻跟着围了上来。
谢琼方才一直隔着段距离跟着楚云岘,远远的看见他被人围起来,甚至有个还想试图拉扯他,身体先一步比大脑做出反应。
几乎是一瞬间,谢琼闪身过去,直接抓住了要去拉扯楚云岘的那只手。
“你他妈又是...”
砰的一声!
不等那人骂完,谢琼直接一脚将其踹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其他人见状,立刻抄起家伙全都冲了上来。
毕竟这些人也只是些鸡零狗碎,手上没半点真功夫,平时也就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欺负平头老百姓,遇到会功夫的,人再多也根本不是对手,不到片刻便被打的屁滚尿流。
打跑那群无赖,又遣散了看热闹的人,谢琼回过头,先对上一双目光直视、微微泛红的眼睛。
谢琼张了张嘴,却忽然忘记了想说什么。
楚云岘仍然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的糕点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包装盒摔破,一地碎渣。
怔愣片刻,谢琼过去把那糕点捡起来,问了句:“这个...你还要吗?”
三年的时间,谢琼的身量又长高了许多,骨骼也再不似年少时那般瘦削,彻底长成了一个肩宽体阔的高大青年。
这样近距离的看他,楚云岘已经需要微微仰头了。
他没有回答谢琼的问题,就那么盯着谢琼的眼睛,目光一错不错。
谢琼被盯的有些无措,不好意思迎接对方直视的目光,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
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抓着的那包破碎糕点,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想到自己该干点什么,开口道:“要不我给你重新买一些吧?”
说完他便要转身去往那家糕点铺子。
楚云岘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在他转身之前,忽然伸手过来,掐住了他的下巴。
谢琼其实很清楚,与两个陌生人之间,这已经算得上是个很冒犯的动作了。
但很奇怪,他并没有挣扎的欲望,甚至心里没有半分不悦。
楚云岘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他没再闪躲,任凭目光撞进那双深沉的眸子。
楚云岘就那么看着他,片刻之后,渐渐蹙起了眉心。
便是这时,段小六忽然从街角跑出来,看到楚云岘先喊了声:“云岘师兄!”
谢琼闻声下意识看过去,便先注意到了段小六身上穿着的弟子服。
此前带谢琼了解中原各门派的时候,沈郁城特别交代过,现如今与侗月教之间恩怨最深杀心最重的门派,便是剑鼎阁。
沈郁城千叮咛万嘱咐过谢琼,绝对不可以出现在剑鼎阁弟子的面前。
因而段小六出现的瞬间,谢琼挡开了楚云岘的手,迅速没入人潮,最后消失在了街边的巷子里。
段小六跑到跟前,目光从消失的人影上收回,观察着楚云岘脸色,犹豫着问:“云岘师兄,方才那人,是谢琼吗?”
楚云岘没有回答,目光还停留在谢琼消失的方向,眉心紧蹙。
但段小六已经确定了答案。
段小六和谢琼一起长大,对他太熟悉了,即便是谢琼身量又长高了许多,还用了易容术,段小六也还是通过那一抹残影,精准的认出了他。
段小六犹豫许久,问楚云岘:“云岘师兄,方才谢琼…还认得你吗?”
楚云岘忽的收回目光,看向段小六。
谢琼连着绕了好几个巷子,确定没有人跟上来,方才去往主街的另一端,找到了正在围观玩杂耍的沈郁遥。
沈郁遥玩心重,撒泼耍赖的央着谢琼一直逛到了下午,最后谢琼耐心实在耗尽,强行拽着他回了客栈。
沈郁遥包下了福来客栈三楼整层客房,谢琼随便挑了间,拆掉脸上的易容材料,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晚上小二把饭菜送到房间,两个人吃过之后,沈郁遥回房间摆弄买回来的那些小玩意儿,谢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个白衣翩跹的身影。
当时在街上听见那声“云岘师兄”的时候,谢琼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楚云岘。
谢琼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脏的跳动便不规律一次。
虽然如今只有短短三年记忆,但谢琼也不是没见过长相好看的人。
苗人骨相普遍好,南疆水土养人,侗月教根本不缺俊男美女,沈郁城,阿青,甚至是年纪尚小的沈郁遥,相貌都无可挑剔。
可谢琼还是觉得楚云岘不一样。
楚云岘的好看,不同于其他人,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近乎摄人心魄、让人一眼沉沦的好看。
想到楚云岘掐他下巴的动作,以及紧紧盯着他的目光,谢琼忍不住猜测,楚云岘当时是认出他了吗?
若真如沈郁城所言,他作为侗月教的副少主,曾经少不了出入江湖,楚云岘认得他倒是也不奇怪。
可他又能很清楚的感知到,楚云岘对他没有敌意。
想起楚云岘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谢琼觉得那里面似乎藏了很多东西,可当时他太过于心慌意乱,不敢对视,以至于没能看懂。
现在再回想起来,谢琼又很懊悔,恨自己当时反应太迟钝,连话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太没出息,表现的像个傻子。
越想越烦乱,左右睡不着,谢琼起身下床,打算招呼小二送壶酒上来。
穿过狭长走廊,下到二层楼梯,便能看到楼下大堂。
谢琼绕过廊柱,刚要招呼小二,冷不丁瞥见门口走进来一群白色身影,便又立即止声,退回了廊柱后面。
“楚公子,你们回来啦?”
老板娘热情上前招呼:“吃过晚饭了吗,需要让后厨准备吗?”
楚云岘却像是没听见,进门径自往楼梯这边走,他的脸色很不好,似乎心情很差。
师兄弟们替他回应了老板娘,说的什么谢琼便没听见了,楚云岘的脚步靠近时,他便已经回了楼上。
由于沈郁遥包下了三楼整层,谢琼以为他们都住二楼,因此退到了三楼楼梯口之后,他便停下没再动。
楚云岘踏上二楼楼梯的时候,谢琼还在想,居然这么巧,剑鼎阁的人居然刚好也是住这家客栈。
等他反应过来脚步声到二楼并没有拐弯进入楼道,而是继续往上走时,已经来不及。
素白身影绕过廊柱,谢琼下意识看过去,楚云岘抬头。
两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第79章
迎头撞见,猝不及防,好在这次谢琼没有再傻愣住。
又一个脚步靠近,谢琼很快反应过来,抓上楚云岘的手臂,把人拖进暗间,迅速关上了门。
自己身份毕竟特殊,处境不明朗,谢琼不想惹麻烦,一只手抓着楚云岘的两条手腕快速交叠背至身后,另一只手捂住了楚云岘的嘴。
脚步停在门外,敲门声继而响起。
“阿岘。”林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是我。”
房间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窗户,伸手不见五指。
谢琼看不到楚云岘的表情,不确定他会做如何反应,便没有松开。
“阿岘?”
今日楚云岘有些不对劲,话不说,人不理,饭也没吃几口,始终一副心神不定魂不守舍的模样,林奚实在有些担心他。
“阿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可以跟师姐说说吗?”
“阿岘?”
“...”
敲门声持续不停,仿佛得不到回应便会一直敲下去。
黑暗中,察觉到楚云岘挣了挣,谢琼立即欺身上去,直接用身体把人压在了门板上。
谢琼不知道楚云岘是否用了全力,但他轻而易举便将楚云岘压制的动弹不得。
贴的那么近,彼此的骨骼都清晰感知的到,淡淡清香萦绕鼻间,谢琼有一瞬间的失神。
恍然间觉得,楚云岘的身体,以及楚云岘身上的味道,都有种很强烈的熟悉感。
敲门声还在间断持续,林奚还是在试图劝楚云岘把门打开。
谢琼忽然就有些不爽,没忍住用力在门板上踢了一脚。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外面的脚步声渐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谢琼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他立刻松了手,身体也准备往后撤。
只是还未来得及退开,楚云岘忽然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
漆黑的环境下,视力被强行阻断,听觉和触感便会不自觉的无限放大。
短暂的怔愣过后,谢琼察觉到楚云岘的身体似乎是有些颤抖,虽然很轻微,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是害怕吗?
谢琼对江湖门派的了解也只是基本大概,对于各门派里的弟子,就更是知之甚少。
他至今所了解到的楚云岘,紧紧是剑鼎阁的阁主有这么一位徒弟,其他一无所知。
所以应该是在害怕吧。
谢琼收起纷乱的思绪,抬手在楚云岘的后背上,很轻很轻的拍了拍,叫了他一声:“楚公子?”
楚云岘微微颤抖的身体僵了下。
谢琼立刻继续说:“你别害怕,我只是不想惹麻烦,并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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