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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八年不降雨的地儿终于久逢甘露……”
——青年埋头苦吃的动作停下来了。真羡慕啊,真希望他大厉也能有这么幸运。
“原来是邻国施了妖邪之术,一国都被诅咒。如今那为祸凡间的堕仙终于被斩了。”
——青年竖起耳朵细听。世上竟真有为民做事的仙,假的吧。
“那小国叫啥来着?好像叫厉?还挺幸运,遇上了正四处游历的那位大人。”
——青年哐当一下摔掉了筷子,洒出一壶酒。他听到了什么?
顾不得那壶酒,青年很是焦急地冲过去,途中甚至脚趾撞上了桌脚,他龇牙咧嘴地问:“那人……那位大仙是何方仙士?”
谈话者面面相觑:“你是个修士?”
“我是。”青年梗着脖子说。
“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家伙?这世上还有修士不知那位大人?”对面人把青年上下一打量。
另一人倒是好心回答:“那位大人姓虞,就那个千年前传说中的虞国的‘虞’。”说着,这人以手指蘸酒水,在桌面上写出来那字。
——虞。
虞?那个虞国的后人?
即便是从来不爱读书的青年,也对这个姓氏并不陌生,关于那令人唏嘘、不知真假的上古故事,模模糊糊在脑海里浮现。他望着金色酒液所写成的大字,忽然想要就地跪下来,拜上一拜。
不为求仙,不为惧畏,只为一份最原始的感激。
。
青年走在码头间,眉宇间满是犹豫。
他大厉已恢复生机,似乎寻仙问道没了理由。更何况如今已得知,世上还是有好仙的,那份愤懑的心结也已解开。回去后即便父王母后不说,他也会从此恭恭敬敬地敬拜仙人——当然,只拜那虞仙人。
可惜先前酒楼里那两人,对厉国更详细的事儿并不清楚。不然他还能多问问家里情况。
就在青年犹豫是否归家之时,他余光瞥见一道细影。
那是个墨发披散的少年,一袭玄衣,唯独肩上批了个小巧的毛绒白围脖。少年站在江边眺望,只须抬脚便可入水。
他皱眉上前大喝:“你要投江?你还这样年轻,干什么寻死?”
少年人背对着他笑了:“为何认为我要寻死?”那声音如此清亮,令青年甚至又努力辨认了会儿身形,才确认自己没认错性别。
他继续用粗犷声音劝慰道:“我见过许多人活不下去,便要寻死来躲避痛苦。我见不得这种软弱之人。小兄弟,你还年轻,不要白费一条生命。”
少年闷闷又笑了两声:“为何世人总认为死后的世界比活着更好呢?若死后的痛苦远比活着更甚千倍万倍,岂不懊悔?”
“死后还会有什么痛苦呢?都说人死如灯灭,否则大家干嘛寻求长生?你这小兄弟怎么这般迷信,还信奉那死后鬼魂之说。”
不等对方接话,青年从包袱里掏出个东西。那东西用油纸细细包好,还温热着,他递了出去。
“这热包子给你,刚买的。我告诉你啊,手里有个热包子吃,便比什么虚无东西都要紧。我知道,像你这个年纪,总会想些有的没的,我也经历过。”
少年终于转过身来,那可真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令从来不读书的青年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词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可不知为何,他看来看去只留下一个“好看”的印象,至于那眼睛究竟是何般样子,甚至是个什么色,他都记不住。
少年接过了他的包子,仍是笑盈盈。这时候,青年才后知后觉地认为,或许他猜错了。这种笑呵呵的人,怎么会主动投江呢。
他小心翼翼问起来,怕一个不小心刺激到对方:“小兄弟,你姓什么?家住附近么?我听说这附近码头这边不安全,你最好不要在这江边闲逛。”
“我姓……”
他听到那个字眼,顺着又问:“哪个‘余’?”
“嗯……猫最爱吃的那个‘鱼’。是不是呀?”少年说着便逗了逗肩上的围脖,那“围脖”竟然伸出爪子来,耍着小性子般拍着少年的手指。
——嚯,那竟然是一只白猫。
第35章 幻影
从山水画中走出般,少年如同一笔墨痕,淡而清,远而迷离。似乎下一步便要融入那江水中,不留人世。不怪乎自己认错了。青年想。
唯独那肩头一抹雪白的亮色,给这轻烟似的身影点上了“活着”的气味。少年与那猫嬉戏,便从寂静的山水画,走入人间烟火……
“嗯?”
他听到那少年喉咙里一声困惑,又见对方歪着脑袋看来。那肩头的小猫竟然也学着主人的样子,同样歪着脑袋望向他。一大一小,这画面还挺可爱。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似乎听到对方问起他的名字。
“我……我姓厉。”他也只报出了姓,那是无论离家多远,摸爬滚打多日,都绝不会舍弃的字。
少年已低头拆起油纸包,咬了口那比他半张脸都大的包子:“厉兄,今日你给我一恩情,明日我便要还你份因果……唔,好吃。小缘要不要尝尝?”
“……只是个包子而已,什么因果不因果的。要是不够吃,我再去给你买点。你家里人呢?”
看着那孩子吃得喷香又虔诚的样子,青年不禁想起这一路走来处处可见的饥荒。这小孩一身贵气样子,估计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吃这寻常的包子,自然觉得新鲜了。
不知何时起,青年已很难与过去那名“王储”感同身受。即便是再穷酸的小国,一位王储所能吃到的“苦头”,都是那更多、更大的民众所难以触碰的优待。
——不过,小缘是什么东西?
很快,青年的疑问便不成疑问了。只见少年吃了小半个肉包子后,便将剩下大半个举到肩头,悬在那猫面前。看起来还没包子大的小猫,便很是矜持地小口小口舔起来,看上去一天一夜也是吃不完的。
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又笑起来了:“小缘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一丁点大呀?到底是小缘在吃包子,还是包子在吃小缘?”
那猫似乎听懂了这话,“不开心”地用尾巴拂了拂少年的侧脸。少年于是咯咯笑个不停,或许是被弄得有些痒,嘴里小声念着“坏小缘”之类的话。
——青年总觉得他呆在这里有些多余。
“既然小鱼兄弟确实不需帮助,我便先走了。只是这江边风凉,还是莫要久待为好……”
“厉兄且慢。”
青年眼见着少年干脆把包子递给那猫,又眼见着猫用两只爪子环抱那巨大的肉包子。随后那少年竟然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青年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尴尬站住脚。他心里头竟然有些害怕,真是莫名其妙。
“厉兄此去是往何方?”少年仰头问。
青年正想着要随便甩出个回答,没想到他的喉咙里却发出一声他完全没有预料的声音:“我要去修仙!”
他大为一惊,意识到身体已不受控制。
那少年仍在问:“为何事而修?长生不死,法力无边,挽回不可回之事,开创不可创之物,亦或体验人上人之力?”
他头皮发麻,掌心已出汗,明白自己这回是碰上“狠家伙”了。至于来者是好是坏,尚且无法分辨。他得谨慎为妙,言语间不要触怒对方才好……
“我要庇护我的子民!仙不护我大厉,我便要踢开它们,自己成仙!”
——完了。
他恨不得跳起来扇扇这乱说话的嘴,可他如今连眨眼皮都做不到。整个身体像个石头那般僵硬,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他睁着双绝望的眼睛,看见那少年仍带笑望着他,只是看不清眼色,不知对方究竟何意……
他看见少年肩头的小白猫,似乎发觉主人没再注意那边动静,便张开个“血盆大口”,啊呜一下就将那比它身子还大的包子吞下,半点没有方才“樱桃小嘴”的做派……
随后,那猫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便同他对上视线。再然后,他竟然从那猫眼睛里读出几分凶巴巴的警告:你不许告状。
青年眼角抽了抽,随之发现自己可以动了。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可以跑路了!咦……他是为什么要跑路来着?
青年与那少年对视,仍是看不清对方的眼睛。自己的眼中却逐渐浮现出茫然,那茫然从眼里,蔓延到脑海,蔓延到心里……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意消失了。
他听见那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少年低低道:“厉兄是个有道心之人。可比我家的孩子要坚定多了。”
“小鱼兄弟已成家?”
“是捡来的一个孩子,一天天只爱钻到别人怀里睡懒觉……咦,小缘吃得这么快么?可别噎着了。”
少年歪过脑袋,似乎有些意外,他“娇气可爱”的小猫竟然这么快就解决完一个大包子。便凭空变出个手帕,细细给小猫擦起嘴来。那猫眯起眼睛,似乎被伺候得很是舒服,尾巴一晃一晃。
“……小孩么,都是这样。”
没想到那少年居然话头一转,接着又道:“厉兄,于此回头,还算不晚。若执意修仙,或许反倒与初心越远。”
青年握着拳头,粗着嗓子质问:“你做什么如此笃定?”
“我见过许多的人,许多的……”后面的,少年没再说,“若厉兄执意走此路,我可否给厉兄留句忠言?”
“小鱼兄弟请讲。”他的声音已稍有些不耐。
“取因于天下,便要还果于世人。”
“什么意思?”没读过多少书的青年不假思索问。
少年似乎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默了默,换成更浅显的说法:“若是一条河流,你截断了上游,欲独自取用,它曾灌溉之地,便从此干涸……你要为那河流曾流经之地、为那地上万物,担负你的责任……你要替那条河。”
“可无主之河,有何责任可言?”青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真是条无名无姓无主无缘之河,为何人喝了这河中水,便可步步成仙?”
青年隐约意识到什么:“……这是成仙之法?”
“非也,此为成仙之后的事。”
在往后许多年里,当青年已不再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当青年终于以凡人之姿不靠任何血脉亲缘闯出份自己的名头,当青年给自己取了个响亮亮的名号,当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号便战战兢兢不敢忤逆,当……他总会想起这一日来,想起那静静如一缕墨痕立于江边,又随风散去的少年。
在厉刃魔临死前,以及死后的许多年里,他都会模模糊糊想起那江边的一段奇缘。少年的面容早已模糊,他后知后觉、后了太多年地明白,原来自己也曾如此近地幸运接触过一段仙缘。
可惜,他直到死亡都未登临“它们”的境界;可惜,他悟了一生都未能明白仙人那日之点拨;可惜,对那“少年”而言,他只是对方漫长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便只是一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一次纯粹朴实的善意,获得了那距离仙道如此近的一份机缘。
若有人能从出生起便同少年同吃同住,日日得仙人教诲,那该是多么无上的幸运。生下来就被端着仙碗,拿着仙勺,追着往嘴里喂仙饭吃……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么?
。
自那青年从江边离去,墨发垂腰的少年再度于江畔浮现。
他仍站在原地,这次望向了不远处一寸土地。那地上什么也没有,便只是垂着一株倒伏的野草,一颗石子儿,一片空气。他颇感兴趣地笑了笑,仿佛那空气里有着什么。
“有意思。如此看来,这里是个幻境,而我便只是个幻影。嗯……在那久远的未来,我竟然成了这般状态,呵。可惜‘我’如今也只是个历史中存在过的影子,被定格于这里,很快也要消散了,做不了什么。”
说着可惜,少年人却兴致盎然,似乎没觉得哪里可惜。那肩上的小猫则昏昏睡睡地又趴了回去,一团白棉花时隐时现。同这考场中的大多幻影一样,在考生面前走完了自己所涉及的“剧情”,再现完历史中曾发生的情景,便会悄然退场。
——可少年显然不是一般的幻影。
“考场,考核,考官,考生,题卷,答卷……真有趣。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它们竟然能做出这么多事。”
少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团“空气”,似乎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在这将要消失的最后关头,能从空气中某样“事物”的细节中得出种种有趣的结论。
他一寸寸打量着,视线逐渐向下。
忽然,似乎是看到什么,一双笑盈盈的眼半眯起来,没了笑意。
“……过了这么多年,这猫还跟着。”有些惊讶的语气,而后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意味不明,“呵,竟变成这幅样子了。”
“咪?”肩上那几乎融化的小猫叫了一声。
“没有别的小猫啦,小缘似乎总是对猫这种词格外敏感呢。”少年人无缝切换出一副逗弄语气,他将猫抱到怀中,拨玩着猫的耳朵。
他的动作仍旧那样亲昵,然而言语间句末却分明带着一丝冷意。他垂眸好像审视着怀中的小东西,没有方才那般怜惜了。
很快,少年的身影终于也一闪一闪,开始消失。墨色的影子与那一丁点雪白的影子逐渐流淌到一起,分不清谁与谁。
周围的画面开始模糊,开始褪色,墨水倾塌,纸面消尽。当“考生”已走入下一题卷,此处的墨渍便没了继续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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