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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前,他慢吞吞抬起了眼皮。
那是如此璀璨的金瞳,在天地黯淡黑白间煜煜生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拥有一双金瞳的历史幻影问向那团一直旁观于此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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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你也没扔。
第36章 答卷
若天地山河是一份绵延考卷,岁月将其徐徐铺展,考生自卷中一步步走过,便是匆匆阅过那曾历经一生的“材料”——那么等待至终点将由他们所回答的考题会是什么?
虞江临跟随那模样熟悉的少年,静静看着对方如何渐渐向前行进,一身气质逐步与印象中那位厉同学逼近。
眼见着这份“材料”越读越薄,眼见着形形色色各种“角色”匆匆跃上卷面又匆匆退场,或是商旅走贩,或是旧朋新伴,或是萍水相逢,或是短暂结识一份缘,许多的人们走着许多的不相平行的路,各自编织着许多的“活着”,却在某一瞬恰好走得如一列队整齐的方阵,说着笑着哭着叹着,交织成答卷人漫漫题海中一抹过路的风光……虞江临在无边的线条中,终于看见了一道特殊的墨迹。
飘然立于江畔,墨发玄衣皆任风扬起,像一支随风飘扬、而今落于江面的细叶,不经意点亮了他人的卷面。
凡人以赤子之心为迷途人送上一只温热的包子,于是那人便朝远方遥遥随手一指,仙山道屿,天阁海岛,恰似“仙人指路”,此去即为一份求道机缘——同那许多的传说一般。
那“厉同学”已恭敬谢过“高人”指点,决意要朝那机缘而去了。虞江临这次却没有直接随之离开,他仍站在江畔,望着那墨发垂腰的少年,望着……
他昔日的旧影。
那影子已几乎淡成水渍,金瞳却仍煜煜如天光,怪异显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非人感。若方才在凡人前还装得算温和,此刻便是演也不演,那视线落在他怀中物,像是瞥过一泥中腐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与虞江临容貌近乎一致的少年问。
这话音刚是落下,影子便消散了,同周围渐渐淡出的墨痕一样,同影子怀中那一抹雪白的亮色一样。考生已匆匆翻开下一页,这方卷面将要坍塌。
虞江临低头抚着那睡得正香的小猫,眼前仍是方才的画面,挥之不去。他竟下意识地觉得,幸好他的小猫已睡了,于是看不见那冰冷的、一定会让猫伤心的视线。
原来如此。若是年少时的“他”,若是记忆尚全的“他”,在看到如今这只猫的刹那,便会流露出那样的情绪……
虞江临把怀中昏睡的小猫举起来,像举起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向上托着猫的两只前爪“咯吱窝”,高高迎着江风。于是软趴趴的昏睡小猫便像一滩糯叽叽的年糕,向下垂坠,向下拉丝,向下伸展成一只白色猫条。
“可我好像没法讨厌你。”他盯着小猫,好一会儿忽然说。
“……而你也并不相信这一点。”
。
虞江临只是短暂慢了一步,等他再度追上时,那位“厉同学”竟已坐火箭般,原地窜至六重境,此去已过多年。
昔日对修仙一道毫无门路的少年,如今已成一方大能,呼风唤雨便仅弹手曲指间。既无血脉加成,也无亲属提携,仅凭一腔热血,以及当年某日江畔时,一只心血来潮的包子所换来的一次机缘。
——而那遥远的来处,那个几乎没有人记得的小国中的小国,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湮灭。
人们只知道,冷酷无情的“玄冥斗尊”似乎生来便无血亦无泪。那双嗜血的眼中只存在战斗,赢,不断地赢,以及不择手段攀至更高之境界。赤手空拳单枪匹马以孱弱人类之姿登临六重,千年来屈指可数,许多人族引以为傲,迫切想知道他是如何做到。
世人鲜少了解,这位玄冥斗尊终其一生都未曾耐心钻研过那许多的“仙书”、“道本”。他只认一条道理:既然在这资源有限的海中,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为天道法则,那么若想上岸,便得一往无前地吃更多的鱼,以及小心不要被大鱼所吃。
一往无前!一往无前!
不可回头,莫要……回头。
——厉刃魔便是死在了又一次“觅食”间,被那“大鱼”所吞。
——他终于阅尽那曾活过的一生,走至世间万物终将来到的结局,他想起了他的死。
此刻天地茫茫,斑驳光影悉数褪去。纯白一色间,仅有一张课桌与配套一把椅子,他便坐在这桌前椅上,眼前是一张空白的答题纸。
有人推开了这纯白空间的一扇“门”,那人学生模样,腰间夹着个册子,神色如常像是走进了一间普通的教室。
那学生走来,停在桌前,向着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礼貌点头以致意。
“你好,我是负责你此次期中考核的代理监考官,这是我的学习部部门成员证,请确认……考生确认完毕。考生题卷已全部发放,现在进入答题时间,请在规定时间内作答,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这位学长单手向上托起,掌心间便凭空出现一只沙漏。
他简洁道:“答题开始。”
厉刃魔似乎还没从那再度死亡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怔怔看向面前唯一的一张白纸。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是否心甘情愿忘记曾活过的一切?】
。
虞江临默默站在桌侧。
他看见厉刃魔僵硬许久,而后缓缓提笔,在那空白长卷上开始书写下他的一生。那是他此刻,死后,对那过去已结束的一生的作答。不须提醒,不须警示,任何人坐到这张桌前都将意识到,等在这答卷上梳理完生前一切,便再也不会记得了。
虞江临只静静看着。
从始至终,从读卷到答卷,考场内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除了那已消失的江畔一影。
如果每位考生都只会来到属于各自的考试,那么他如今来到别人的考场,或许便是拥有着某种意义,或许是某些人的安排,或许他被期望着做些什么……或许他能够做点什么。
——人应当认为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么?或者说一个人可以在诞生之时便被赋予某种意义、某种价值、某种功能,而后献出生命去实现那份“意义”么?
——只有拥有意义才能活着么?
——活着便是要完成一份意义么?
虞江临漫不经心揉着怀中小猫的肚皮,这似乎也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是需要通过许多次“练习”来习得,他此刻并未意识到。那是一张极软的肚皮,毛茸,温热,像是上好的暖手袋。他想他大概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当他跟随考生踏遍岁月剖面的一段山河,当他来到这纯白的寂静的自习室,他便开始无法抑制地将这些思维蔓延。
小猫会思考这些问题么?大概不会的。
……戚缘学长会思考这些问题么?或许也不会吧。
虞江临听到了隐隐的啜泣,而后那哭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凶猛。那大如雷鼓的凶狠的嚎叫,像是野兽于夜色深山间嘹亮的嘶吼,悲鸣着,嚎哭着,不绝于耳。
他看见厉刃魔终于摔了笔,高大身躯扑伏于小小桌案,肩头剧烈耸动,连带着四只桌角都在震颤。“玄冥斗尊”悲悲戚戚地大声嚎哭着,像个孩子一般哭着,哭着已经结束的不会再重来的一生,哭着永远在朝前走恐惧回头于是再也没能回头的过去,哭着走得太快太远而匆匆落在身后的一切的初心,哭着那个已经永久失去了的会将他看作孩子的家。
那支细细的钢笔此刻似有千斤重,执笔者颤抖着举不起来,也许是不愿举起。厉刃魔忽然觉得他似乎做了一件错事,他好像做错了很多很多事,他不该再做错,他应当记住他们才对……
那位代理监考学长声音如鬼魅适时传来:“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厉刃魔仍将头埋在桌面上,肩头耸动如山岳,手却紧紧攥着那支笔,似乎要把指骨拧断。
“我……”
就在这时,那支吸饱了墨水的粗肚钢笔,轻易地被从考生手中抽了出来。与考生有力的、青筋暴起的手掌相比,那只手看起来是如此纤细。
厉刃魔震惊抬起眼,他看到一张冷淡的脸。
“你要弃考?”虞江临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悄咪咪“做手脚”的学长:“您好,学长,请把背景音关了,可以吗?似乎影响到考生答题了。”
监考学长望着那莫名出现的在场第三人,他张嘴,闭上,又张嘴,又闭上。
最终只闷闷道:“……好的。”
随着这声落下,从方才起一直盘旋于此、立体环绕、自带特效、悲戚又绝望、学习部针对不同考生心境专门调制的背景音乐——终于消停了。
虞江临抽回视线,他捏着钢笔,以笔末端轻轻叩了叩桌面:“厉同学,你是不是想弃考。”
厉刃魔呱啦呱啦地摇头起来,他觉得这人不笑的时候就莫名可怕。
那一旁被勒令关音乐的学长,又小声教唆道:“每个考生都有弃考的权利。”
厉刃魔于是又小幅度地、一边看虞江临脸色一边点头:“我有弃考的权利……”
虞江临嗤笑了声。
他从一只手撑桌子弯腰的姿势,转变为逐渐伸直了背,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端坐的考生。
“权利?你凭什么觉得你拥有放弃的权利?你真的觉得你入学的资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你觉得每学期校内固定一千名学生的名额,是大风刮来的么?那许多人都在追求的【毕业】的机会,许多人都在等待的入学机会……
“你知道为了维持校内运行,学生会里有多少人为你们忙前马后,你又知道有多少人苦苦期盼,只为拿到那张通知书?从浮海镇到这里,中间横贯的白玉桥是那样长,当初你走过了那条桥,没有后悔,没有返回,便是你自己坚定地想要毕业,要去占有这份来之不易的、许多人付出心血才浇灌而出的‘机会’。如今你却因为区区心魔而选择放弃,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责任么?”
明明仍未找回全部记忆。虞江临却好似仅凭已有的线索,已拼凑出这浮海的全貌。
他又把这逼问目光刮向另一旁的考官:“还有您,学长。究竟是谁在鼓励你们,撺掇这些新生退学?”
舒舒服服睡在人类怀中的小白猫,刚迷迷糊糊醒来,想要黏黏糊糊地蹭蹭人类的胸口,听到这话,立即闭上眼继续装睡——并不着痕迹地把头顶那飞机耳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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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凶总会躲在最危险的地方()
第37章 母女
——究竟是谁在幕后撺掇新生退学?
这个问题问出来,那方才还冷静的监考学长,便很是心虚地缩起脖子,嘴里嘟囔着;“怎么会呢?这话可太难听了……只是例行公事,设置考验嘛……要检验大家的心性嘛……学生会总是最期望大家毕业的嘛……”
“那么便希望学长您接下来不要再做什么奇怪的事。”虞江临抱着怀中一动不动的小猫说。
“嘎。”
这位负责监考的学长,竟然便真的没再动什么手脚,好似对这位莫名冒出来的小学弟极为听从。至于那学弟手中明显令猫眼熟的小猫,这位学长则仿佛眼瞎了一般,并未看见。他退到一边,默默盯着沙漏,像一个尽责的监考官。
至于虞江临与监考官之间的种种,厉刃魔并未在意。他已重新挺直背坐在桌前,重新握着那支钢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也许是因为虞江临的话点燃了他的斗志,也许是因为某位监考官没再偷偷碍事,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终于再度流利作答。
在期中考核前,他们已上了许多的课。厉刃魔现如今终于想起,他所学的课程,以及所拿到的课本,全部与他生前的记忆息息相关。每听完一节课,每看完一页书,每背完一部分的“知识点”,那份“知识”便从脑海里淡去,很快遗忘。
他已练习了许多次“遗忘”,于是如今作答起来并不生涩。他写得越来越快,案上白卷同样越来越快地承载起他的记忆,莹莹白纸飞速滚动起来,他已不知不觉间写了满满几摞书卷,密密麻麻的字从他脑海中如箭飞逝。
真要选择遗忘么?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自己有权利遗忘那些他曾辜负的人们么?他未来再也没有机会同那些人相见了么?他真的可以选择遗忘,然后坚定地迈向新的未来么?
不,这些问题,厉刃魔都已不再去想。他不会再让任何多余的思考,来阻止他作答。他此刻坐在此处,便是一名考生,拥有着一份作为考生唯一要做的事——将眼前的考卷答完。
——当那份曾活一世的记忆终于完全逝去,瓶中沙漏未尽,厉刃魔便知他已通过了考核。
他放下笔,抬头,发觉自己坐在一间普通空教室,室内只坐了他一人。没有考官,也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奇怪学生。
他再低头,便见那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卷已不翼而飞,桌上余下一份黄皮密封纸袋。纸袋上封口已解开,里面空无一物。
。
当厉刃魔仍在奋笔疾书时,虞江临已推开门,离开了那纯白的考场。走出独立空间,门外依旧是熟悉的教学楼内部,是他选择的顶层,身后是阶梯教室的宽阔大门,空中花园仍点缀着角落的绿意。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期中考核”的意味。如果每个考场内的考官,都如这位学长一样,恐怕这次考核将有许多新生无法及格。
他又把怀中的小猫举了起来,举到与他视线平齐,像是要将之细细观察,像是即将进行一场审问。小猫仍一动不动地垂着两只脚,看不出与先前有什么差别。
小猫的头顶有一撮杂乱旋起的小揪毛,或许是睡着时蹭出来的。那双昏睡时软趴趴的耳朵,此刻显得稍微有些僵硬。那只硕大的柔软尾巴,末尾稍稍蜷曲着,也许因四爪腾空而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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