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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虞江临笑了两声。
“这样可不行,得要小缘发自内心……便是心甘情愿,真情实意。”虞江临的语气渐渐低缓下去,他似乎联想起别的什么,只是这时候的戚缘尚且看不懂,也听不进心。
猫于是又略带不满地摸摸花盆的边,顺带着不服气地朝小花咪咪叫了几声——算是猫努力过后的道歉了。
眼前画面没什么变化,丑丑的花盆还是那个丑丑的花盆,怪里怪气的黑线还是插在猫白白的身体里,虫子般地扭来扭去。啧,真麻烦。
——我做不到。戚缘转头朝虞江临又咪了声,干脆躺平不努力了。在虞江临面前,他总是有撒娇的权利的。
“但我不喜欢这种东西出现在小缘的身体里哦?”
“……”
屁股后面懒洋洋的大尾巴僵硬住,戚缘迟钝地慌张起来。此刻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一时间回想起过去许多东西。
比如他自从出生以来可就没见过这种黑线,他身体里向来是没有的……至少听虞江临的语气是没有的。
比如虞江临过去喜欢把他抱在怀里。
现在虞江临说不喜欢这玩意……被弄脏的自己该不会是要被丢掉了吧?
戚缘紧张又局促地瞥了眼虞江临,随后装作很忙地四处乱瞟,仿佛突然觉得这小院子可真是漂亮极了。他害怕起虞江临的下一句话。
“既然小缘做不到抵偿这份因果……”
那就要丢掉我吗?猫在心里问。
虞江临朝他抬起手来。这明明是他们间很是寻常的互动,戚缘却无端想要后退一步。他觉得这次或许不再是摸摸了。
可猫最终还是没有后退,只是抬起头睁着双大眼睛,等待着人的手掌靠近。
“那便由我来代替小缘完成了。”声音的主人语气轻快。
金色的线条从人的掌心里浮现,没入猫随风飘扬的绒毛里,缠绕上那狰狞古怪的黑线。愈发灿烂的金色光晕中,漆黑的线影很快消逝。最终,那从虞江临身体里蜿蜒而出的金线,汇入了花间,不再显现。
戚缘碰了碰那花,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又抽了抽鼻子,觉得这花似乎新鲜了许多。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是你这位师兄悉心养了多年入药的宝物。他借着这草药,又救了浮海外许多的人。因因果果,岁月交叠,便在这一日日间的浇灌里种下了。你这一踩,便是踩了不知多少人尚未到来的生与死。那些晦气东西也就找上你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小缘要做一个好孩子呀。”虞江临逗着猫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之劳,算不得什么稀奇的。
他看出了戚缘的困惑,随后想了想解释道:“这金色的又是什么呢……‘仙缘’,‘天命’,‘气运’,‘福泽’,‘灵气’,不同的人对它有不同的称呼,散布在世间角落,令草木修养,山河归宁,总之就是这么一类的事物。凡人修仙,也就是从世间里集来这些东西。”
——修仙?
“嗯,几千年间便是如此称谓。或许更久远的时代有其他的说法,那就是我所不知晓的啦。”
虞江临这话说得怪极了,明明语调轻快活泼,还是那股子轻飘的感觉,戚缘却忽然觉得自己遇上了个老者。
说起来,虞江临究竟活了多久?
不知不觉间,周围环境换了面貌。戚缘这才发现,他早已离开了那处别院,被虞江临抱在怀里,瞬移到了不知哪里的位置。
有些冷,寒意袭猫。他从人温暖的臂弯里钻出脑袋,所见是云雾飘渺,脚下是望不尽的绵延山岳。一只柔软的手落在猫的一对眼皮上,轻轻覆盖一会儿便离去,等戚缘再睁开眼,不禁是瞪圆了眼。
他见到了另一个世界。
数不尽的金光如莹莹之火,尘埃般地浮动于眼帘,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上至苍穹,下至湍流,整个世界被璀璨的金粒所溢满。它们静静悬浮,仿佛从开天辟地起便再未动弹。它们哺育着花草,花草愈发灿烂,它们洗涤着河流,河流愈加清澈。
这就是虞江临眼中的世界。戚缘想。
他正思索着,就见一块奇异之处。那里的“金光”并不安静,反而十分躁动,似乎有规律又没规律地朝某处聚集着。金色的水波从四面八方而来,向着一个原点狂躁地奔跑又打转。
狂躁,这个词用得相当恰当。猫兀自想。那些粒子好像不愿意挪动,却又不得不被某种力量吸附而去。被吸附走金光的空间,则明显黯淡许多,不如别处明亮。
戚缘瞅见一株草在失去了它周围所有的金光后,脑袋一歪便垂下去,当场枯萎,将死未死。
“是修士在‘修炼’。”虞江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
——修士?
戚缘朝那原点努力看去,果真见到一个人影,一动不动,他起初还以为是石像。
“修仙的统称修士。一座百年长青之丘,耗尽整个山脉的‘仙缘’,河死树竭,或许才能令一名修士小小地有所突破。修仙,便是如此一件事。”虞江临只是客观地解释,没有做出评价。
——那这世上得有多少山供他们修炼?
“不局限于山川。无论活物死物,世间万物总多多少少被‘这些东西’滋养着,都可以被拿去‘修炼’。比方说小缘刚出生时,身上也会沾染上仙缘,不过很小很小,大概还没有指甲大吧。”
虞江临又开始逗他了。戚缘熟练地摆出一副包子脸。
不过……真的很小么?比虞江临的那些“朋友们”还要小?比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堆“师兄师姐”都要小?
戚缘被抱在虞江临的怀里,低头见脚下是悬浮着的苍茫大地,远处河流入海,浩渺望不到尽头。抬头一轮清冷的白日高高挂于天际,夺目,眩目,触不可及。
虞江临有时爱打趣他的腿短,现在他就用这短短的似乎什么也握不住的爪子,躺在虞江临的胸前。
是虞江临抱着他,而非他抱着虞江临,只要虞江临松开手,他便会掉下去,同一张白色的破布一般,没有力气也没有挣扎地摔落,软绵绵地碎在谷底。
那时候,或许会有其他的走兽来吃他的残骸。那些动物是同他一样的,渺小,无力,身上的仙缘“还没有指甲大”。他们才是是同类。
静静打坐的修士不会看他一眼。在高处放手的虞江临不会看他一眼。庞然的巨物不会将视线落在一只虫蚁上。
活了十年被保护得很好的猫,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迷茫。他窥见了虞江临眼中的世界,却愈发迷茫了。
说是迷茫,却又不准确。也许是清醒吧,戚缘有些惆怅地想着。他终于真正认识到,自己只是虞江临怀里的一只猫而已。
虞江临带他到谷底转悠时,戚缘仍沉浸在淡淡的忧伤里。一只猫本不该有如此大的烦恼,不该有如此细腻的心脏。怪只怪有人把他从地上抱起,猫便从此沾染上人的气味。
他是如此失落着,因此没注意虞江临同样安静。一人一猫走在寂静的山谷间,虞江临罕见地没有出声拿他打趣,只是沉默注视着行走过的一颗颗树,一株株草。
等猫收拾好自己的情感,便听见隆隆的嘈杂。抬头一看,白花花的瀑布高而湍急,冰冷的水珠打到了猫的鼻子。他下意识往人的怀里靠了又靠。
虞江临正随意坐在瀑布脚下一块巨石上,半截衣袖都浸在水里。白花花的瀑布同样打湿了他的毛发,显得那一袭长发更亮,像是拥有繁星的夜。
戚缘仰头一动不动看着对方。这时候他又觉得虞江临分明就是一条鱼了。一条漂亮的美人鱼。
怎料坏坏的“美人鱼”竟趁猫发呆之际,从身下舀了一手清水,便作势要往猫身上泼。
戚缘一个激灵扑通一下跳到了树上——那树距离他们可有好几步远,好几只猫那么高。
“没想到小缘那么短短的腿,也能跳这么高呀……那是不是以后出门不用抱着小缘了?”虞江临故意做出惊讶语气。
猫被坏坏的鱼骗了。
戚缘没事猫一样地慢慢爬下树,一点也没有方才的矫健。随后很是厚脸皮地蹲坐在水边,仿佛在说:我过不去,需要被抱。
虞江临浅浅笑了,没戳穿,果真起身朝猫走来。发与衣摆拖在身后,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何处是轻纱,何处是青丝了。有枯黄的叶子落在青丝上,在猫的眼里像一支发簪,这“发簪”的黄色没有虞江临的眼睛好看。
“那人走了。”把猫放到肩头上,虞江临说。
戚缘正拨弄着那片落叶,闻言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别的什么修仙之事修士之人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虞江临在,猫愿意永远不去想别的事。他又要当一只蜷缩在人怀里的鸵鸟了。
埋头有一搭没一搭踩着叶子,有些出神,有些心不在焉,却见爪下枯黄的叶子,竟青葱起来。有金色的脉络在叶子中流动,像是一弯生命线。那线是从虞江临的身体里钻出的。
戚缘抬起头来,从虞江临的身体里飞出令猫眼花缭乱的金线,它们肆意流动着,奔往山谷不同的方向。戚缘记得虞江临带他去看过节日的烟花庆典,那时候的整个夜空都仿佛被金花绽放了,没有人能移开眼。
现在,虞江临就是这山谷中唯一的金色烟花,而他是独独一猫的观众。明亮的金色近距离映在海蓝的眼瞳里,他见那双漂亮的金瞳比往日更为滚烫。
从虞江临身体里流出的金色线流,最终静静流淌在了山谷间,像是往行将就木的躯壳中注入炙热的鲜血。
消瘦的枯木活了过来。
奄奄一息的鸟儿再度鸣叫。
被夺走一切的山谷,得到了来自“仙人”的馈赠。
戚缘呆呆注视着一切,良久听到头顶熟悉的声音:“不想问我些什么么?”
他又呆呆地抬起头,与那人对视。
于是虞江临轻笑:“小缘笨笨的。”
这好像不是虞江临第一次说他笨了。戚缘在心底里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总有一天我会变聪明的。
到那时候虞江临会把他高高抱起,举过肩头,亲昵地夸奖他吗?
。
虞江临又带着他回到了浮海,回到了那处拥有倒霉花盆的小院子。
“小秦还没回来呀。”虞江临自言自语道。
戚缘敏锐地动了动耳朵,狐疑地咪了一声。
“是你的师兄,这块院子的主人,秦筝。以后要是在外受伤,可以寻他帮忙。本想让你们见一面好好聊聊……”
这话很不中听。为什么受了伤要去找别人,而不是找虞江临?戚缘有种即将被丢掉的危机感,他用大尾巴卷住人纤细的手腕,状似无疑问起来。
——我今后不能再和您住在一起了吗?
虞江临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按照规矩……”
——可我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吗?
这话戚缘说得其实没底气。想了想,他故意把脸耸拉得更沮丧,眼睛也要挤出点湿润……哼,他敢打赌,那群“师兄师姐”里面没有一只猫比他更好看!
虞江临仍看着他,没有立即点头。
坏了,不妙。戚缘预感到这次撒娇或许要失败了,他决定稍稍后退一步。
——那我私下里能来找您吗?
“……可以。不过,小缘,我或许并不经常呆在浮海。”
——那您每次离开时可以带上我吗?
猫连故作可怜都顾不上了,急得一连串喵喵叫起来。
虞江临还是没有点头。猫蓝色的眼睛黯淡下去。
“这几天小缘是不是收到了许多礼物?说起来,自从小缘来到浮海,我还没有送过礼呢。”虞江临摸了摸猫头,“不管小缘今后做了多么大的错事,我都会替小缘清偿一切,就像今天一样。这是我和小缘之间的约定,也是我送给小缘的礼物,好不好?”
海蓝色的圆眼睛亮了亮,看来眼睛的主人很好安抚。戚缘甩了甩尾尖,不知是故作傲娇,还是故意撒娇,用尾巴尖扫着对方的手腕,矜持地喵了几句。
——你也会给别人送这样的礼物吗?
“这是只属于小缘的约定。”
——为什么只给我?
某只白猫的屁股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为什么呢……也许因为小缘是一只呆呆的小猫。”虞江临低头望着怀里纯白的猫,不知是回答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话就那么说出口了。
这是一份只有一句话的约定。没有契约,没有凭证,放在寻常人眼里和玩笑没什么两样,风一吹便跟着陈年旧事一同散去,想必只是这面容娇好的年轻人借以哄骗的甜言蜜语。
若是放在“懂行”的人眼里,则恐怕要细细计划一番:如何让这份来自虞江临的许诺得到最大化利用。或是惶恐至极,觉得必定有诈,明日恐便要被“仙人”砍头堵嘴。
至于戚缘,某只白猫显然是兴奋坏了。
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深思,他只是觉得……我果然是虞江临最特别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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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虞江临:你说这样的猫怎么会做什么坏事呢?
第58章 鳞片
虞江临喜欢一个人站在高处,从高空中俯瞰芸芸众生的画面。
也许是从山顶往山脚下,看那村落鸡鸣狗吠,看农夫晨起戴月归;也许是临时起意拜访某些故友的宗门,独自立在高高的阁楼顶,看演练场上新入门的年轻人起剑斗法;又也许只是坐在某间茶馆顶层的包厢,看着楼下男男女女车夫走贩来往。
虞江临只是独自一人地望着他们。这时候不会有别的人来打扰他。这时候不会有别的人望见他脸上的神情。他似乎有许多的朋友,数不尽的时间长河中闪烁如星的朋友,但总归不会有人站在身侧。
更极为偶尔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夜晚,他才会抬起头来,眺望空荡的高天里那一轮清冷的月。他知道那里仍有一只衰老的白鹤,独自熬着一池的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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