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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里有一只小猫。”
就在猫打算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离开时,有人出声了,不是虞江临。平心而论,那大概是一道非常温柔的声音,落在猫的耳朵里却非常刺耳了。素昧相识就被小猫讨厌了的家伙,这会儿在猫的心里变得愈发可恶起来。
可恶,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叫它吗?一定是故意让猫出丑的!阴暗的小猫坏坏地揣测起来,同时它弓起背就打算迅速逃离。
“啊,是小缘来啦。”
——这回是虞江临。
气鼓鼓又打算阴暗逃离的猫不动了。它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恰好路过似的,慢悠悠地踱步朝虞江临走去。
。
令猫开心的是,虞江临仍旧很是自然地把它从地上捞起,放到怀里来,仿佛完全没看见它一身的尘土。
猫很是得意,茶杯中浓绿的茶水仿佛染了它一身味,让它很有小心机地朝对面的家伙看了一眼——啊,这人甚至也是白毛,一头长发飘飘的白毛,弄得猫莫名更不舒服了。
也许是因为猫长得可爱,又也许因为对面的人和他外表看上去一样的温柔、高洁,白发白衣的人儿并未接收到猫挑衅的目光。
那人只是眉眼间笑意更深:“真可爱,是小虞最近新养的宠物么?”
话音刚落,猫的一颗心凉了下去。啊,原来就连“小虞”这个称呼,也不是猫的专属,原来早有人这么称呼虞江临了。
……这人能光明正大地喊出来,而猫不可以。猫对这个称呼是如此在意,以至于由这句话所引起的、猫此刻另一种没头没脑的难过情绪,则被它忽略了。
“他的名字是戚缘,你可以叫他小缘……”
虞江临顺着猫的背部毛,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猫没听清后面的,因为它足足有三天没有被虞江临摸摸啦。真舒服。哎,不过那块地方有点脏,虞江临这么好看的手弄脏了多可惜。猫迟钝地想着。
“呵呵。”白衣人低低笑了笑,“我还以为按照小虞一贯以来的习惯,会喊他‘小戚’呢。小虞捡回来的孩子们都是这样的吧。‘小缘’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小缘真的很圆,你不觉得么?”
圆圆的小猫被摸得呼噜呼噜,听到虞江临这话,稍有些小脾气地摁了摁虞江临的手腕,仿佛在说:我不圆。猫没注意到白衣人投来的视线。
猫只是更加迟钝地回想着方才的话。猫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它觉得极其敷衍、普普通通一点儿也不特殊的名字,如今被虞江临正式地介绍给他的朋友。猫感到内心的窃喜与满足,哪怕它此刻并不太能理解。
没错,它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路边一条的普通小猫。它是一只有名字的猫。它的名字是戚缘,是虞江临口中的小缘。
猫……戚缘忽然对这个随缘而来的名字有了鲜明的归属感。他懵懵懂懂似乎懂得了人类名字的意义。
白衣人笑着又接了几句话,随后话题便牵引到旁边去了,似乎是戚缘还未来时他们就在进行的闲谈。
“以木偶为核心的傀术,真有意思,十年不见,小虞又捣鼓出来了新奇的东西。我也想学学看,小虞可以教我么?”
“你知道,我不爱教人。这些年我和那位老师傅整理出的文稿,都已经传到民间了,如今成立了不少门派。以你的名望,想学便随便搜罗些便是,不必来问我。”
“那多无趣。”白衣人无奈叹了叹气,又仿佛开玩笑问道,“小虞当真不能为我破例么?”
“我明白了,你想要找个师父……”虞江临似乎在思考,“那些年里,我和老师傅一起研究讨论时,小缘便一直跟着我……”
戚缘觉得这两人的话题无聊极了,当然,这不是虞江临的问题。反正这些年来找虞江临的什么什么人,聊起天来都是这个架势。高而远的话题啦,端着的架子啦,哎,搞得虞江临好像是什么天上月亮似的。
好吧,确实是。
戚缘乱七八糟想着,突然身体便腾空,他呆呆地被虞江临举着咯吱窝,被举到了与虞江临视线平齐的位置。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对面的白衣人同样瞬间的怔愣,似乎不明白虞江临这是要做什么。
“这位学生想要一位师父教导,小缘师傅可以担此大任么?”虞江临轻飘的笑意从戚缘的脑后传来。
阿嚏!小缘师傅对着新鲜出炉的“徒弟”很没形象地打了个打喷嚏,脑袋晃出残影。
。
糊里糊涂收了一个便宜弟子,便宜弟子没喝几口茶的功夫便告辞了,戚缘终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和虞江临的愉快独处时光。至于从天而降的便宜徒弟?戚缘果断便将之抛到了脑后,反正那家伙估计也不会拉下脸来向他讨教的。
哼,这种人的自尊心,戚缘见多了。
还没腹诽几句,就听到虞江临比刚才更轻飘的笑意,他看见一双弯月般笑眯的眼睛,以及感受到脑袋上一戳一戳的来自虞江临的指头。
“小坏蛋,做坏事遭报应了吧。”
……什么坏事?哪里有什么坏事?
戚缘刚想摆出刚正不阿的表情,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当然,是专门避开了虞江临的方向。于是他听见虞江临闷闷地笑得更欢了,几乎是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也抖了抖耳朵,有点痒。没来由地,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一个对他的脑瓜子而言似乎过于细腻的想法。
他只是那千千万之一又如何?其他人能看到这样鲜活的虞江临吗?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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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等等,这个排版是怎么回事,我的码字软件里看着是正常的,晋江网页版看着也是正常的,怎么一到app端里面就莫名其妙在某些地方空出一串格子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另起一行。晋江又偷偷更新了什么bug。[爆哭][爆哭][爆哭]
第57章 特殊性
虞江临提着干了坏事满脸心虚的小猫,下山往另一处山峰走。青葱的竹叶扫过他的发顶,带来湿漉的水露,仿佛绵延的问候。虞江临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指尖拂过叶儿条儿,同样像是回以朋友间淡淡的谢意。
日光从天上密林钻下来,流淌在这人的发间,配上那些白花花透明的水,好像披着莹白的花环。戚缘眼巴巴抬着脑袋想。
“原想让你先熟悉环境……小棠没告诉你么?明日就会为你安排正式的授课。”虞江临垂下眼看着手中拎起的小东西,眉梢间稍稍严肃几分。
……似乎有。不过戚缘显然是没注意的。过去三日里满脑子都想着虞江临,其余人无论说什么都是耳旁风,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么?住处不舒适?有人欺负你?”
没有。但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找你了么?戚缘有些不开心地想。这话他没说出口,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在虞江临怀里随便乱说话的勇气……莫名的感觉。
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单纯小猫当然拥有耍性子的权利……可这里该有多少猫呢。
“小缘看起来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说起浇水,小缘是不是欺负了师兄?嗯?”虞江临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花似乎养了十多年……”
竟然有坏东西打小报告……虞江临要为了那可有可无的“师兄”而惩罚他么?戚缘刚为虞江临的关切而开心,紧接着一张脸便继续耸拉下去,连带着耳朵也垂下,这下子真像一株无精打采的蔫花了。
虞江临碰了碰其中一只猫耳朵。指尖上还沾着一路从树叶上沾染来的水珠,把戚缘的耳朵尖也沾湿了。戚缘没有躲。
“小缘不喜欢师兄师姐么?”
我只喜欢你。戚缘盯着虞江临腰间摇曳的发丝,继续悄咪咪在心底里小声道。
“往后,他们将是世上最关爱你的家人,亲切教导你的前辈,以及永远值得你信任的朋友。小缘可以尝试敞开心扉。”
不,家人,前辈,朋友……这些只有你就够了。戚缘闷闷不乐地在心里反驳。他的视线已经下沉到虞江临的脚尖,虞江临的步伐总是轻盈的,似乎从来不会为什么人什么事而急忙……咦?什么时候停下了?
戚缘后知后觉抬起头,看见虞江临正把他高高举起,举到与视线平齐。那双总令人联想起月亮的金瞳,正一眨不眨望着他。眼底似乎挂着不变的笑,又好像没有笑。虞江临总是这样。戚缘有时候会想,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令这人真正开怀地笑起来。
虞江临正在观察他。他意识到。
戚缘无端抖了抖毛,轻轻地。那一刻他有一种被大型凶兽锁定的错觉。他是一只弱小的没有丝毫反击能力的猫,而食物链顶端的猎手正饶有兴趣又懒洋洋地看着他……不,这位“猎手”甚至已经超脱了食物链,是一种更为致命的统治力。直面庞然大物的弱小存在,在此刻感知到了这份弥天差异。
戚缘发觉自己的心跳极快,可他仍旧不愿意移开视线。他盯着那双分明该让他恐惧的眼睛,觉得只有此刻的自己才享受到了虞江临的全部。
虞江临在那些有的没的人面前也会笑,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虞江临……他觉得那不是。虞江临在别人面前的笑,和在他面前的是完全不同的……戚缘感到自己的心里很乱,某种杂草疯狂滋生的,他听到内心的声音迫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
虞江临究竟是什么呢?一种……长了尖尖角的鱼?他又想起那对小角的触感了,爪子痒痒的。
戚缘望见虞江临这时候又小幅度歪了歪头,一侧的发丝垂过脸颊,衬得肤色更白。他知道这是虞江临思考时的习惯,他于是又觉得虞江临没那么可怕了。真奇妙,好像哪怕下一刻就被虞江临掐死在掌心里也愿意,他升不出半点逃离的想法。
可他不愿意虞江临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掐他。戚缘又感到一丝忧伤了。
“我没有捡过你这样小的猫。即便是小棠、小谢,他们那时候也已经活了几十年……躲在尸横遍野的庙里,抱在一团瑟瑟发抖,和当初的小缘一样。不过,他们可比小缘要独立很多哦?”
虞江临似乎在回忆。戚缘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意识到那两只大猫也是被虞江临捡来的——当然是大猫了,比他大的都是大猫,唯一的小猫只准有他一个——同样在一无所有可怜兮兮的时刻被从地上捡起,他那“凄凄惨惨无依无靠”的特殊性好像也没了。
戚缘开始对这片叫“浮海”的地方升起由衷的厌烦感,他怀念起从前了。明明就在不久以前,虞江临身旁还只有他一个。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家伙究竟是哪里来的?
哦,好像他才是后来者。这不重要。
“猫妖们在小缘这个年纪时,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当初在水里冻坏了,让小缘变得这样身体小小,脑瓜小小,心眼也小小?”
这一次,璀璨金瞳中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调侃,是戚缘所熟知的那个爱打趣他的虞江临。严肃的虞江临消失了。
戚缘慢吞吞把耳朵重新竖起来。很好,虞江临没有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师兄”而罚他,那么虞江临再怎么取笑他都是可以的……
“到了。”
到了……什么?戚缘仍旧被虞江临捧在双掌中,虞江临托着他的两只前爪咯吱窝,咕噜噜把他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一圈。细细垂直的一根猫条在空中甩了甩,随后戚缘便看见了一处种满花草的院子。
几日前,某只“踩花坏蛋”来过这里。
院内静悄悄,正对菜园的窗暗沉着,似乎屋内无人。窗台上放着一只浅碗造型的花盆,盆中站着朵开得正艳的花。花不再是被某只坏蛋踩扁的可怜样子,想来是花的主人这些天救活的。
虞江临把止不住打喷嚏的猫放到窗台上,猫仍保持那个姿态呆呆望着他。呀,小缘蹲坐起来时,甚至还没有旁边的小花高。这话虞江临忍住没说出来。
他捏起对方的一只爪子,故意道:“是这只爪子做了坏事吗?”
戚缘立即扭过去脑袋,不回答。
虞江临继续拿自己的手指摁着猫的爪子,猫的肉垫随着人的指尖一弹一弹,逐渐开花,逐渐……冒出来黑漆漆的线条。
戚缘瞪圆了眼。他盯着自己莫名冒“小虫子”的爪子,明显被吓得不轻,要不是怕伤到虞江临,估计当场就朝那条“黑蚯蚓”咬去了。
“小缘知道这是什么吗?不同的人对它有不同的称呼。孽缘,惩戒,厄运,诅咒……大概便是如此不受人喜欢的东西。早在你我诞生之前,在这一池世界经历一次次灭亡与新生前,关于它的概念便一直存续着。”
虞江临轻轻挤压着猫爪,那根细细的黑线便愈发活泼。一条有生命的“虫子”,从猫的身体里钻出,朝外涌动,朝外不规则地扭曲。它形似一根细长的发丝,却又比发丝更引人注意,仿佛空间中的一道裂口,黑黝黝深不见底。
戚缘忍不住用另一只爪子去挠,只挥了个空。那不是实体,只是虚空中的“影子”。瞪着这难看的东西,他皱了皱鼻子,很是嫌弃。
自己脏了。戚缘目光凝固地想。
他没注意到虞江临的异常。
虞江临抿着嘴,若无其事颤了颤指尖,瞳孔罕见地收缩起来,仿佛巨兽遇到天敌将要捕猎,只有一瞬。
他顿了下继续讲解:“因为小缘做了坏事,将这盆可怜又无辜的花踩扁了,所以身体里才会长出这种黑线。”
虞江临指向窗台上。从戚缘身体里张扬舞爪游荡出来的那根黑东西,像断离的风筝线,直直往花的方向坠。究竟是黑线从猫的身体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往花盆爬,还是花盆里长出的黑线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了猫的身体里?
诡异而惊悚的一幕刻在猫的眼里,活了十年,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却似乎在虞江临的语气里很常见。
“小缘需要道歉,偿还这份因果。”
戚缘听不出这是什么语气。猫闷闷不乐地把自己的爪子从人手里抽出来,又撅着一张脸朝他眼里丑丑的花盆挥了挥——算作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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