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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学长(玄幻灵异)——有问无答

时间:2026-02-05 11:45:12  作者:有问无答
  虞江临只觉好笑地摸了摸猫的脑袋。
  虞江临十六岁时,收到紧急传讯,结束历练,回宗门复命。
  此时天机阁已被血洗,护山结界守着最后阵地,残存弟子们维系法阵威力,整整三十日未曾闭眼。
  虞江临找到阵法核心的张天师。对方已油尽灯枯,即将仙逝,只撑着最后一丝气。
  张天师毕竟不是仙人,整个天机阁都没有“仙人”坐镇,这样渺小的宗门,到底不敌那些真正的“仙宗”。
  敌人是谁。虞江临问。
  张天师睁开浑浊的眼,视线中影影绰绰晃荡着一个黑色的身形。
  那人同当年一样,黑发金瞳,一袭墨衣。老者怔怔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影,意识已经模糊。
  学生一直谨遵先生的教诲……紧握的手掌终于松开,年迈的张天师安详闭上了眼,了却此生遗憾。
  虞江临捏着张天师临终前交付他的钥匙,沉默许久。
  当日他一人伴一剑,以新掌门之名肃清宗内叛徒,铲除隐患,最后一剑赐于师父问心真人喉下;第二日他求来数名医修,妥善安置剩余弟子,修缮房屋结界;第三日他将宗内事务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同门师兄姐,便转身潇洒离开。
  他来到一座无人的青山,以钥匙开启整座山的禁制。少年独自抱猫踏入,从此闭关,不与人接触。
  虞江临二十岁时,已将整座山的机关秘法全数掌握。
  他明了天机阁曾由仙人授法,传承傀术一脉,曾也于民间开枝散叶,只是很快被招安,后世代为天子修皇陵,护龙脉。
  如今九洲分裂,天下动荡,龙位名存实亡,四方龙脉摇摇欲坠。上仙们已多年避世不出,可它们手下的“仙门宗派”却仍代行仙人旨意。
  走吧,猫咪师兄。虞江临抱起猫说。
  猫埋了埋脸,试图忽视对方习以为常的玩笑。
  自从虞江临某日发现,他的猫似乎看得懂此处古籍,甚至偶尔把爪子摁上竹简布帛,为他点拨些关键字眼,便故意逗它以“师兄”称呼。
  虞江临花费了整整四年时间,把那本就珍贵深奥的古籍,重做整理,站在“凡人”视角,加入新的注解。他把满天星捏成细软的沙砾,把摸不着的风勾勒为手中的绸缎。
  如此,哪怕是毫无法力之众,也能窥探其中机关之术。若有其他仙门弟子在场,一定要惊愕于他的大胆。
  这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临走前,他像是感慨着问起他的猫,提起一个注定得不到回答的好奇:当初留下这座山的主人,如今还尚在么。
  猫只是用那双蓝眼睛望着他。
  虞江临想,他的猫似乎总带着淡淡的哀伤。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新的天机阁已搬入那座机关重重的云中山。
  昔日僻静的密林,如今稠人广众。一辈子没见过修仙者的,小地方来的,穷苦人家的,逃难的,失亲的,甚至还有听说这里能给口饭吃就光着脑子空着肚子跑来的。
  有人说招收的新弟子实在太多了,没有哪个宗门这么不挑食的,简直要成垃圾场了……至少得把那帮没仙骨的家伙踢出去。
  至于什么是仙骨,说话者也不知道,反正那些个“仙人”们随手一摸,开开金口,就能指出谁有谁没有。仙骨到底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这么多人都有仙骨,不能这么多人都进了仙门。
  现任掌门道:你说的不错。然后就在招生大典上当众把那人踢下山了。于是这一踢就踢出了名堂,乱世间人人口口相传,说那遥远的地方有座山,山上有个竹楼,楼里日日夜夜烧着一锅锅香喷喷的大米饭,只要进去了就管饭。
  直到许多年后,许多……许多的年以后,人们溯源起各领域学派的先人文章,那些泰斗与巨匠仿佛都手拉手说好的,追忆往昔总要写道:当年他们说这里有饭吃,我就来了。
  至于虞江临,他去找六年前屠门的仇人们报仇了。道上人都说,小心不要被那黑发黑衣的罗刹盯上,那东西是月亮下的恶鬼,杀不死,躲不掉,一颗心都是黑的,要饮血来滋养。
  二十二岁的末尾,即将迎来二十三岁的黎明,虞江临死在一座孤高的山峰。他同最后追命的敌人同归于尽,至此当年的恩怨一并算清。
  一具绵软的身躯从悬崖上坠落,穿过云烟,穿过残月,穿过风吹与鸟鸣,穿过朦胧的快要点亮的清晨的日光,穿过远方竹楼上第一锅绿莹莹白米的清香,从此粉身碎骨坠落在崖底,怀中仍抱着那只没什么用的猫。
  风吹散了他的遗言。
  虞江临六岁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摸了把脸上的血污,听着远方奔驰而走的敌国的马蹄,不声不响扫视一圈,就看上了把比他还高的枪。
  他踮脚拽着红缨,使出浑身力量握住柄,摔了个屁股蹲儿终于把红缨枪从一个尸体胸口里拔出。可惜是个断的,不过要不然也不会被他捡漏。孩子有了自己的武器,便一路沿途挖着野菜,追着撤离的军队走。
  一队没见过的车马把他抓起来,嘻嘻哈哈问:小孩,你追着人家军队屁股跑什么,怎么,要去寻仇啊?
  虞江临说:他们走过的地安全些。
  大人们不笑了,彼此使了个眼色,便把这小鸡仔般的萝卜头拎起,倒过来晃了又晃,孩子腰间口袋里掉落下来叮叮当当各种东西。
  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一小把蔫蔫的野菜,已经发了霉的几口干粮,一块看不出原本眼色但叠得整齐的破布……
  就是这样的一堆垃圾原本用条破烂的裤子兜起来,系在腰间藏到衣服里。“行李”没了,才发现孩子看起来比刚才更瘦,令人惊奇人的内脏怎么能收缩在那样细小的身躯里。
  他们把小孩放到地上,孩子便立即把红缨枪抱回怀里,却并未逃跑。打头的那人问:这一路这么多死人,你就不会扒点值钱的东西么?
  虞江临见他们不打算伤自己,便蹲下,默默把他的那些“垃圾”重新收拾起来,低声说: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值钱。
  是个聪明的。马车里传出声音。以后跟着我们吧,至少不会少你一口饭吃。马车里的人似乎是他们的主心骨。
  可是,主公,这孩子也太小了……
  无碍。车上走下来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虞江临知道这就是今后管他饭的老大了。
  虞江临十岁时,他所跟随的势力打了场惨烈的败仗。
  劣仗,颓仗,必输必亡必一事未成之仗。退到白都,退到武郡,退到三车,退到桃陵。退退退,直至退无可退。敌人把他们逼到弱水河,这已是他们手上最后一条龙脉。
  今天下不知几分,共主无存,唯龙脉显皇天之道。人族占龙脉为栖,划地立国,攻城夺土,群雄再逐鹿九洲。
  时众仙久不问世,仙门无首,虽托有仙名然避隐不出,而今天机阁能人异士辈出,奇巧工匠,武装侠兵,民用机关,制式军械……妖无可进犯。人与妖的关系彻底颠倒,群妖被迫于战火夹缝间喘息,冷眼看人的自相残杀。
  虞江临抱着把竹制的狙击枪,胸口早早中了一箭。他一个人在寒冬的冰河上爬,瞄准镜对准百米外的紫焰机关马。
  芦苇晃荡,他的手腕仿佛扎根在地里,分毫不动。一枪,两枪,中了。借着芦苇的遮掩,他打掉马的脑部控制元件,将领从马匹上坠落。
  有狙!人群大喊,马群四散。
  虞江临敲碎冰面,趁乱游入寒冬的水中。这究竟是逃亡还是主动寻死?虞江临不知道。
  借着方才的骚乱,虞江临看见负重伤的主公已骑马而跑,至少那人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当初起家的兄弟们所剩无几,他们最后的一条龙脉也被占领。他知道他们大势已去,东山再无起之妄。
  他知道他该走了。
  凭着本能游动,血管里仿佛渗着冰渣。再睁眼时已在岸上,天上太阳阴惨惨,他余光瞥见一只猫蹲在身侧,正舔着他胸前的伤。干净的白毛沾上了他浓黑的血迹,便也披上层污血。
  虞江临感到头一阵钝痛,又昏过去了。
  虞江临十二岁时,第二次被捡去。
  这次的势力条件好些了,至少不是白手起家。擦得蹭亮的一排盔甲士兵前,小孩把身体站得笔直,未曾露怯。
  大将军称赞他胆识不错,问他还会什么。
  瘦小的孩子沉着眸子说:步枪,架炮,开装甲,短兵格斗,都会一点。
  大将军摇头:我不要这些,那是兵做的事,我要你的脑子。
  虞江临便继续过上了随军奔波的生活,这次他终于开始识字。白天跟着部队跑,灰头伴土脸,晚上在营帐里挑灯读书,白水就干粮。没人教他,大将军也只是扔给他一些翻旧的书,他自己领悟得很快。
  虞江临十四岁时,终于把那堆书看完。
  大将军又问他:你现在会什么。
  虞江临说:给我一支兵。
  大将军哈哈大笑,却不是嘲笑:好!就给你一支兵!
  十四岁的少年将领,东征西伐,守住了不止一座的城池,平定了不止一处的骚乱。他手下的兵如足下疆域绵延不尽,仍在扩大;他身后旌旗猎猎,比太阳要鲜艳。将士们说他是天生的战术家,敌人们说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虞江临十六岁时,军队内逐渐嚼起口舌。说他要夺了大将军的权,说他怎甘只当别人手里的刀,还有说上月大将军下令屠城时,这位年轻人明显冷了脸……众说纷纭。
  虞江临被召到大将军面前,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大将军说:我不怀疑你,我知道你,你是个忠义之人。你们这种人,只有为别人牺牲的勇气,却没有为了私欲而主动拿别人命的血性。
  虞江临沉沉的眸子没有变化,一如十二岁当年。
  大将军说:知道为何我当初看中你么。你眼里有股狠劲,那不是泥地里滚出来的小鬼能有的眼神。我见过的人多了,我知道你这种人到哪都能成事。小子,即便当初不收留你,也总会有其他人赏识。
  虞江临轻轻抖了下指尖。
  大将军笑了: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命人送上一杯毒酒,举止间满是贵气。“大将军”早已不是当初小小的“大将军”,他已华服加身,久不亲临沙场。
  我本不欲摧折良才,但用不顺心的宝刀,要是被敌人捡了去,你说该有多让人难过。或者……你愿意带队,清理城内“祸患”了?
  虞江临默默接过酒杯,一声不吭。就在他把杯子靠近唇尖时,大将军座椅上飞过去一柄刃,堪堪擦过大将军太阳穴。接着就是桌椅掀翻,侍从惊慌,护卫上前,以及酒杯摔到地上,酒液一滩。
  虞江临单枪匹马逃了出去,又在三日后被五花大绑捆到城门上。他的将士们在城楼下看着他,城里的百姓在下面看着他。他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
  他脚下燃着火,罪名是谋反。他护不住这一城人,也护不住他自己。他救了他自己,便没法救那么多的其他人。
  火烧起来时,他听到人群的尖叫,听到当年知遇之恩的贵人,如今在痛呼。发生什么事了,他不知道,只觉得很困。
  他半眯着眼,好像抓到了一把柔软的毛。他躺在不知什么东西上,恍惚间看到了一对白色的兽耳。
  他又梦到了那只猫。
  虞江临十七岁时,被人找上了隐居的小屋。
  那人身份尊贵,却恭敬又谦卑。那人说需要他的才能,恳请他出山。这是虞江临这辈子第三次遇上贵人,他却摇摇头拒绝了。
  那人说:这场大火,是时候该终结了。
  虞江临只沉默。两年前的火焰,彻底烧毁了他的嗓子。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安静。
  那人激动落泪又问:您不愿怜悯天下苍生么?
  苍生。这可真是个好词,一个……极好极好的词。
  虞江临忽地眼皮一颤。他的一只眼眶内,眼球细微地感知到幻痛,他的骨头酥酥麻麻,好似一盘散沙在粉碎。有那么一瞬,他觉得浑身上下疼极了,可回过神来又发现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那场火的后遗症。他想。
  那场苦闷的火带给了他永久的失声,深夜翻来覆去的噩梦,以及偶尔才能梦见的,一只朦胧的白色的影子。
  他仍坐在简陋的茶室内,额上有着细细的薄汗,冰冷,不动声色,脸色煞白。细细的干净的一只颈,拢在墨色的衣领内,看起来分明是个多病的文人。空气中淡淡苦涩的气味渐浓,室内没有点熏香,是他身上常年抹的药膏。
  来访者叹了口气,心道这次是请不动了。那人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道别,转身朝门外走。
  虞江临合上眼眸,他好像也无声叹了口气。他翻过去手背,掌心并不光滑,交错着昔日的旧伤,他指骨轻轻叩了茶桌,两下。
  那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来一张欣喜的脸。
  虞江临二十岁时,已是足以流芳百世的能臣。
  百姓,臣下,主君,无人不感念他的名字。对外排兵谋策,对内治理国度,贤者之名当如是。就连敌国也尊称他为“那位先生”,苍白的先生,病弱的先生,智慧的先生,仁慈的先生,似乎只要拥有了他便拥有了天下的……那位先生。
  恭行仁义的主君,将他最敬重的先生请到瞭望台上。
  先生,您看,这九洲将是何人的九洲。千秋大业,四方龙脉,便很快将为囊中之物。当年向先生承诺的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并非幻梦。
  虞江临坐在厚软的椅上,肩上披着沉淀的皮绒斗篷。他像是一面葱白的陶瓷,薄如蝉翼,玲珑剔透,须好生盛放在千重纱中,否则见风就要碎了。
  他身上苦涩的药味,比三年前更浓。
  先生,您如今又在想些什么呢。谦逊的学生问他。
  这是位仁义的君王,开明,好学,却又并非天真。由这样的帝王结束混沌的乱世,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步入一段飞速发展的时光,对苍生而言便是最大的幸。
  虞江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青山绿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将有一场大战于此开展。硝烟,战壕,白骨,入目疮痍……但在那之后,当局势完全稳定,这些被投入战争的资源,便将解放于真正的生活。
  虞江临的目光却很快略过了那些东西。他向上看,向更远方看。他看到了蔚蓝的天,洁净的天,湿润的,清澈的,安静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啊。
  先生?身边人复又问。
  猫。虞江临无声开口道。
  在身旁人困惑的目光中,虞江临只是恍惚地怔怔望着天边的一朵云。那天上的云,好像一只白色的猫。圆圆的,打着慢悠悠的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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