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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异族的妖们怀疑又困惑,隐藏在角落里揣测他的用意。
他知道一批他的追随者们悲愤地注视这一切,或是扭头不愿细看。
他对他们,对这所有的人其实没有多少情感,也许他果真是天生的怪物。
——这句话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他看到远处云端在扭曲变形,光影几度变换,仿佛有成群的巨物在里头若隐若现。“那些东西”渐渐蔓延过来,占据了视野内所能望见的整片天空,密密麻麻挤压在头顶。
“那些东西”在看他。
云还是云,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肉眼无法再继续往下分别,他毕竟是凡人,这是凡人的极限。
凡人的极限么……他在脑海里勾勒起这片土地的未来,他预料到他的追随者们将做到哪一步,他眼中清晰倒映着一个真正圆满的未来。
……但他其实也并不为之而喜悦。
他闭上眼,不再继续想,打算静静接受他的死亡。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耳边响起一道雪落下的声音,有人靠近了。
那人声音甜腻,故作亲昵。
“陛下,在下应八年前之约,来同您讲述最后的故事了。”
他没睁开眼。
他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冷,如若不是刻意含笑,便总令人心生畏惧。这一世他似乎不曾笑过,人们便喟叹着称赞那冷面如玉的殿下与陛下。
可他此刻迎接死亡时,却宁静得像一尊闭目的佛像。
“……奇怪,真是奇怪,你呀,奇怪得很。妖怪,人类,一花一木,乃至一颗石粒,对你而言应当毫无分别才对。你们就是这样生来漠视一切的存在。我真是有些好奇了。”
那白发白衣的狐仙,姬青终于褪下那点虚伪的扮演,居高临下望着这条受难的幼龙。
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它长大的。
昔日见过这条幼龙诞生的“同事”,也都死的死,疯的疯,只剩他一个了。如今新生的仙,也都是些鼠目寸光的蠢货。
“小虞,你为他们做这么多做什么?你明明对飞升毫无兴趣,却白白花费这么些功夫,总是救他们,帮他们……他们可不会记得你的好呀。”
姬青笑着叹了口气,仿佛他是那人最值得信赖的密友,颇为义气地要为友人打抱不平。可他目光中却满怀恶意。
“哎,可惜小虞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回答不了我呢。这一世,你都不再爱笑了,因为那只猫么?啊呀呀,好令人感动,明明是残忍又无情的种族,却偏偏会为了区区的蝼蚁动心。”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起什么,笑得弯起了眼睛:“说起来,早些时候,我还以为你对猫情有独钟呢。我特意为了你,剥下了那头母九尾猫的皮毛,还被小虞给揍了个半死,知道你喜欢白色,就也变出白发……可惜小虞完全看不上我,真叫人伤心。”
姬青自顾自说着话,表情夸张地做出难过样子,却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漫不经心。随后这只神经质的狐狸又嘻嘻一笑,对那正承受烈火而痛苦的幼龙吹了个口哨,伸手指向天边。
“看,你的心上猫来了。”
第72章 自刎
虞江临死了有多少次了?
它记不清了。
这样一直一直地死掉,而后再度赴死,体会所谓的“活着”,是否将在终点具有某种确切的意义?
它不知道。
……这一切真的有终点么?
它已不记得它陪伴那人度过了多少岁月,它的本体已离当初的自我差别太远。那只纯白色的那么小一团的东西,到底是在时光中彻底磨损。它不再是它,但它知道虞江临还未改变。
真奇妙。经历了这样多的时间,虞江临竟然仍是当初的那副模样。那人没能如那些家伙们所愿,被雕刻,亦或是被熔化;那人仍旧淡淡地笑着,好像总温柔地施与怜悯,又分明从来不在意一切,无论身份,无论过往……
它的脑子如今运转得很慢。
有时候也会有意识清醒的时刻,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它还会思考,它好像思考出了一个结论,是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
——它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它知道虞江临也知道。虞江临只是在折磨虞江临自己而已。虞江临把虞江临吊到处刑的架子上,旁观着虞江临的受难。
虞江临也是一个很笨的人。它忧伤地蠕动着想。
痛。
痛。
痛。
有声音在高呼疼痛。
它咀嚼着“肉块”,被它啃食着的同类痛苦地发出呜咽。食物在向它求饶,食物在对它诅咒。它恍若未闻,只安静地进食,那模样甚至称得上优雅——一只庞大的漆黑的肉山,优雅地撕咬着另一座肉山,听起来似乎足够怪异。
它没能如那人所愿,成为一名很好很好的仙。它变得很坏……假如那人看见它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嫌弃。它想。
可它没有办法。它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它需要通过进食来变得强大。然后,它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去找虞江临,分担那些令人讨厌的诅咒。
它吃了很多很多的仙,很多很多的仙敌视它。那些东西围猎它,捕杀它,妄图夺走虞江临给它留下的家。这是虞江临最后给它留下的东西了。
它很弱小。可它是虞江临最听话的猫。它很乖。所以它会守住这里。它会把敌人们都赶跑。它会吃掉所有的敌人。
吃。
吃。
吃。
食物们在它的身体里尖锐又低沉地嬉笑。
【戚缘,你以为你还能撑到几时……】
【这个疯子估计快要爆炸了,它如今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黑洞……】
【我很好奇要是虞江临知道它变成这幅模样……】
难听的噪音。它挥了挥“爪子”,从身体里撕扯下来一块跳动的“内脏”,扔到嘴里重新吃下去。
它的食物在喊疼。它的内脏在喊疼。过了好一会儿,等内脏重新咬碎入肚,它才想起来喊疼的似乎是它自己。
它浑身上下哪里都很疼,可它并不在意。疼痛是很好的,能够缓解它对那人的思念,以及精神上的一些小小问题。
那些东西说的不错,它确实吃得太急了。
它没有办法把那些垃圾很好地消化,于是那些垃圾便在它的大脑里喋喋不休地叫嚣。听说老练的狡猾的仙们会想办法抹除食物的烙印,绕开因果的影响,尽可能减轻精神上的污染,延缓堕仙的进度。
但不过也都是些肮脏的垃圾罢了,穿着人皮光鲜亮丽的,和没头没脑一身臭味的,通通都是觊觎虞江临的垃圾,没有什么区别……
怪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它匍匐在众仙的残骸之上,一面吃着食物,一面又啃咬着自己的触须与肉块,它仿佛分不清究竟哪些是外界,哪些是它自己。
这里是浮海,是尸山血海寻常人无法进入之炼狱,是这血肉怪物的巢穴。它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天与地,就像卵挤压在蛋壳之中,几乎没有空隙。
一些细小的“虫子”飘荡在此处,早已是死魂。它们心知那丑陋而恐怖的怪物并不会伤害它们。也许因为它们是如此渺小,连塞牙缝都不足以;又也许拥有某些特殊的原因,但恐怕怪物自己都不明白了。
没有仙胆敢再闯入这片禁区,哪怕它们梦寐以求的虞江临的骨与肉都遗留于此。那只疯了的九尾驻守着龙冢,不曾挪动分毫。
拥有九条尾巴的丑陋之物,把它最重要的宝物裹在层层叠叠的身躯里。它将它曾经拥有的纯白色的柔软皮毛,细细铺在“心房”中,就像孩子为它最喜爱的布娃娃精心编织起小窝,干净,美丽,免除一切尘埃。
虞江临残存的肉与骨可以永远睡在它的心脏深处,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谁来打扰……它知道的,那些败坏又腐烂的东西压根不曾考虑过所谓众生,它们只是哄骗着虞江临想要吃了那人的肉。
怪物吃起它的下一份餐点。
餐点笑了笑,抬起头:“戚公子,生死簿已炼成,只剩小虞本人的魂魄了。”
怪物愣了愣,它僵硬地望着“爪子”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仿佛被雷劈中,它蓦地清醒了。
令人厌恶的某个垃圾的分身,被怪物丢了出去,摔碎在地上。怪物慌忙地扒拉起它自己,它用它成百上千的触手撕扯开它的身体,它扒出了自己一块又一块的“内脏”,扒出一件又一件还未消化完的食物。
它拆解起自己就像一座冰山骤然融化,最后在堆叠的血块尽头,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在很久很久以前,它把它的宝物放入这里,就像松鼠将囤积的松果藏入树洞。
整个胸膛都被掏空的怪物,此刻确实就如同一截干枯的树,风刮着黑黝黝的洞口。它呆呆望着它自己的心脏,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浮想,它不愿相信,它一直在逃避,可它好像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它捏碎了它的心脏,浑不在意浑身上下每一块肉发出痛呼。它的心脏噗地散出来白花花一片的细毛,如很久以前放进去那般干净。
它等了很久,可直到最后一片毛掉落在脏污的血肉中,都没有见到它本该藏在这里的宝物。虞江临的骨,血,肉,所有仅剩的一切,都不在了。
它觉得它的胸口确实空了一块,它这时候才觉得灵魂迎来了被海水沉溺的剧痛。它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好像是它这么些年以来第一次抬起头。
它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天,以及与天同色的海。微风清澈,日光飞过,苍白色的礁石与墨色的山连绵相错。虫子们聚在海岸上,已开始着手搭建屋宇。
虞江临的骨,血,肉,在漫长的时光中遵循他本人的意志彻底炼化,成为了这浮海的天地。
此地为神国,此地即为生死簿。
生死簿已炼成,只差神明的魂魄引燃。
它伏在地上恸哭,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它的痛苦。
直到很久以后,它抬起幽幽的巨瞳,千百双眼睛闪烁。
……还有一件。
那人还有一样东西,尚未成为生死簿的一部分。
。
这一切究竟具有何种意义?
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而赴死。假如意志的诞生具有某种使命,那么我的存在应当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一直知道。
当虞江临受缚于高台之上,脚下是他所治理的国度与子民,举目望去为苍生江山,抬头是密密麻麻的众仙,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的大脑里清楚刻印着作为皇子乃至帝王的一生,短短二十余年凡人之命,却已比过去与将来大多数人活得更为传奇。
他却觉得灵魂并不属于这具躯壳,眼前一切的悲喜俱与他无关。莫名到来的狐仙说着莫名的话,字字透露凡人可望不可及之天机,可他了无兴致,生不起丝毫的关心。
这对傲慢而冷漠的金瞳,从未将视线真正落到此世。
可当天边奔来那道巨大的黑影,虞江临的目光缓缓静止了,像是一片漂泊于风中的落叶,终于停在了海面。
他看见了一个……并不好看的东西。
那该是什么?该如何形容呢?他应当对那样事物抱有怎样的情感?一时之间,他心头涌上许多的思绪,可他很是冷静,大概冷静过了头。
同那巨大之物目光相触的刹那,沉在海底的诸多记忆,那太过漫长的岁月,层层叠叠相互缠绕的命运,泡沫般地浮出水面,将他包裹。
虞江临记起了一切。
除了虞江临以外,没有人能让虞江临从诅咒的轮回中解脱,因为本就是虞江临杀死了虞江临。
他是受难的祭品,亦是冷漠主持行刑的最高执行官。
这场无意义的刑罚本该永无尽头,溺水之人将永久沉落,抛去思考,抛去自我问答,只剩下窒息。
……但有人跟了过来。
祭品者的猫爬到了本该孤独赴死的死刑犯身上,同那可怜的犯人一起承受烈火的灼烧,直到那冷冷注视一切的执行官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漆黑的猫,烈火灼烧的猫,不再拥有白色皮毛的猫。当祭品者同死刑犯同执行官一起长久地凝望那只猫,数不尽延迟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回响。
虞江临闭上了眼。
他记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他的诞生,他的诞生便是为了死去。
可如若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真正死亡,尚且存活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姬青在他身侧笑了笑,仿佛知道这条幼龙的想法:“哎哎!人们总觉得神明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甘愿赴死,这是否太过恋慕他们的神明了呢?哪怕粉身碎骨,每一块血肉都被分解,灵魂也不甘心就此消亡,这才是你们,高高在上的你们,对么?”
他显然也看出来了虞江临的清醒。
虞江临拨开眼帘,看向半浮于空的狐狸,像是瞥着一粒灰烬。那是一只更早于他诞生的狐狸,一只幸运的狐狸,一只……曾得了某位神明庇佑,哪怕是他也暂时无法杀死的狐狸。
姬青看懂了虞江临目光中的杀意,他明白接下来这具分身也将被销毁。他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微笑着挥了挥手道别,就像过去数千年间无数次被虞江临摧毁时一样。
“好嘛好嘛,接下来的故事就该由小虞自己来讲了。无慈悲的神明不会因为怜悯区区众生而死亡,但神之爱——”
聒噪的狐狸转眼化成了一片黑烟,随后黑烟也在青天下消散了。
虞江临又闭了闭眼,他似乎需要在这短暂的两次呼吸间做足心理准备。等他终于再度抬眼,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已压在了头顶。
同此刻的威压相比,所谓天狗食日也只像是村口的小打小闹。黑夜君临,没有月亮亦没有星光。那到来之物已然同漆黑的天融为一体,令人分不清它庞大身躯的边界。
窸窸窣窣,是它爬行的触足;密密麻麻,是它监控的复眼。它像是臃肿的蜘蛛倒挂于高天,触须便为蛛网,黑暗中轻轻摇曳,那是捕食者的口器。
地上之人跪伏拜倒,呢喃着神迹;众仙溃逃,恐惧被那发疯的家伙吞吃入腹。但又犹豫地驻足于远方,似乎觉得有虞江临在场,那该死的九尾总不至于那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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