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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着脑袋,手支着下巴,同画上那对海蓝的眼睛对视。
一贯早熟的太子,忽然起了孩子心思,指尖触上那猫的眼角。蓝色的墨迹晕染上他的指腹,冰凉的。
他望着指头难得不干净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所作的快有千幅的画——每每是梦中惊醒,便就着里衣,点灯提笔——从歪歪扭扭的涂鸦,到如今鲜活至极,他倒是成了画猫的行家。
不过,也仅限于画那一只猫。
他想起了方才那怪人的话。
“报恩么……”
第71章 生死簿
从记事起,他便常做长梦,醒来不记内容,只那梦中的寒意挥之不散,叫人心悸。大抵都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除此,便总有只莹白的猫,跟在身侧。脚跟后,臂弯里,肩头,手心间……应当有这么一只猫才是,不是仅存于飘渺的梦中,而是该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他本该拥有这样一只猫。
那猫与他究竟何种关系?他不知。
那猫有名字么?他不知。
——殿下,您梦中所遇之物,或是前世与您有缘,今生将要同您再续前缘。
——临儿梦见的怎会是一只猫。为临儿托梦的,应真龙才是。
——施主,您着相了。
——求了执念,便是从此以身入局,不得解脱。
执念么……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产生那样深切的情感,他只是……有些在意。
今年的秋落得更凉。他坐在园内,四下清静。桌上摆着些果点,热茶倒映着天上月影,晚来风定。
明明是赏月的时节,宴席开得正大,他却早早离席,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离得这样远,那歌舞声竟还浅浅地飘了过来。
他就着这份细碎的欢腾,吃了些桂花酒,身子斜靠,把玩着杯盏。几滴蜜色的酒水沾湿了袖子,指尖也沾上了甜气。
盛着月亮的酒壶泛起涟漪,有人来了。
他没抬起头,那人也未靠近,只停在几步开外的树下。一袭白衣,长发雪耳,清贵仙人也。
却不是他要等之人,梦中之物。
“恭贺殿下平定妖祸归来,得殿下文武之才,实乃九洲之幸。”多年未见,狐仙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甚至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今盛世昌明,唯异族妖物偶有作乱。他才领兵回京,这赏月宴也是他的庆功宴。
同样的话,他听了太多,生不起什么想法。
“你有求于我。”他淡淡点明。
狐仙笑了笑,摇摇头:“在下确实有所求之物,只是时机未到,殿下如今给不起。在下前来,只为给殿下讲第二个故事。”
那又是一个故事,一个令他陌生的故事。
说是自那群龙离去,这片无主之海便继续独自演化。它繁衍出一个又一个文明,也熄灭了一次又一次生机。
生与死之间,那条逃亡云端的孤龙,则静静守着海。本该迅速枯竭的海,苟延残喘着,直到不知多少岁月之后,众生终于迎来了他们新诞生的神明。
那是一个奇迹,那一日便为神迹。
祂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自万千因果中睁开双眼。
祂降临于世,徘徊此地的三千冤魂就此消亡。失去了“死亡”的这个世界,终于在永恒的囚禁中得到救赎。
神明降世之日,众仙目光灼灼望着祂,就像腐烂的虫蛆嗅到鲜活的血肉,它们匍匐于地,趋光,疯狂,瞻仰神明度化众生的奇迹。
强大而美丽的神,尊贵而仁慈的神……可到底也只是一条年幼的龙。离群,尚且稚嫩。
祂本该肆意翱翔于无尽之界,却困于池沼,同芸芸众生耗在这口干涸的井;祂本该随同族前往至高的国度,身披灿然光辉,却只能成为一只失了族群的幼兽,懵懂舔舐自己黯淡的鳞角。
生不逢时的幼神,可怜又可惜的幼神……啊啊,它们可敬又可爱的神明,也只能同它们一样了。
千万年来憎恨众神的仙们,竟对这只黑鳞的幼龙产生了扭曲的怜惜。那意味着不再仰视,不再敬畏。它们对它们本该供奉的神明,产生了如此僭越的情感。
它们渴望祂的血肉。
它们渴求祂的力量。
它们妄图支配那年幼的神,假借神之力得到它们千万年来所求之物。
可多年不曾与神接触的它们竟然忘了,神明终究是神明,哪怕祂尚且稚嫩。
那拥有璀璨金瞳的孩子,冷漠注视着它们,非恨非爱,非惩戒非慈悲,孩子捏碎了那越主的仆从们,它们以为它们将遭受主的怒火。
可孩子没有。
它们复又匍匐于地,渴望又畏惧地遥遥望着祂。
它们以为祂也计划要飞往神明的国度,就像祂那些离去的同族们一样。
可孩子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孩子行走于大地。祂的双眼见证着人世间数不清的风光,祂的双脚丈量起这片有尽的海。祂仿佛自得其乐,祂似乎不曾厌倦。祂鲜少以本体出现,祂像是要融入这个世界。
祂,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要飞升的意思。
曾寄希望于掠夺那孩子的仙们,要失望了。它们稚嫩的神尚且无法破除昔日旧神的诅咒,那三千魂魄刹那度化的奇迹,终究无法再现。
它们蛊惑着那年幼的神明:您难道甘愿一直受缚于此么?
它们哀求着那年幼的神明:求您救我们脱离这苦海。
可神明不曾给它们答复。
直到终有一日,那金瞳的幼龙闭上了眼。他拆起他的骨,他拣起他的肉,他把他的血炼化,像肉铺的屠户毫不留情地解剖起他庞大的身躯。
他终于愿意向众生献出他自己。
幼龙尚且无法发挥神明真正的力量,可其神格却足以抵抗另一名神明的印记。以黑龙血肉神魂炼化之神器,断生死,结因果,渡死魂,重现轮回,其名为——生死簿。
“可即便将自己彻底溶解,每一块血肉都剔出,他也无法真正分解他的魂魄。就像凡人无法掐颈自尽,我们可怜的神需要一点外力。”狐仙说着,似乎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
“他将作为此世千千万之一诞生,历俗尘,尝七情,观六欲,真真切切体会众生种种。而后同众生一般‘死亡’,由生入死,从死复生,如一叶扁舟苦海沉浮,直至魂魄终于甘愿破灭……啊,它们所谓的计划是这样的。”
“殿下,您认为他会在这一世彻底魂灭么?”那桂花树下的笑容甜腻,树影摇曳着,模糊而失真。
被尊称为殿下的少年没有回答,仍旧目光冷淡。
是了,一向如此。无论再历经多少世,都不会有分别。祂们亲身行走于大地却如同过客,不留痕迹,不入眼底……不动凡心。
——那群劣质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
——神明决不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动情。
“那么,这故事的第二回便讲完了。下一回,最后一次的故事,便在殿下临终时献上。殿下梦中的客人,想必也会在那时出席。”
狐仙笑着拍拍手,像是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卖了个简单的关子,便再度消失。
唯一的听书人,他,那个身份尊贵又过度聪慧的少年,却仿佛没有听到方才那离奇又玄妙的故事,只继续静静坐在桌前,好似没有人前来打扰过一样。
他又新斟了小杯的酒,没有喝,只放在那盘未动过的豆糕旁。他垂眸望着橘黄的一盏水中清淡的一片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一会儿,几粒金灿的桂花落到了月亮上,脚步声重重,又有人来了。
来者衣着不似宫中人,身量高大,后头牵着个不及腰的孩子。
小孩怯怯紧靠大人,目光触及那道纤细的身影,便甩开大人的手,两眼放光跑了出来,头顶噗噗冒出一对兽耳。
“是大哥哥!”
他瞥了眼,将那盘碧色的豆糕推了过去。孩子甜甜吃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大人这时才走了过来,有些尴尬又羞恼地瞪着小孩,似乎想把那点心夺走,却又觉小题大做,只显得小气。
他没有站起,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抬起了眼皮,平静望着异族的青年,目光像是在说:前来何事?
青年握了握拳头,松开,才深吸一口气问:“您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我为何要杀了你们?”他歪歪脑袋。
“……你是‘太子’,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九洲未来就是你的九洲,你前日率军攻打我们,却不把事情做‘干净’。哼,你以为施舍些小恩小惠,我们便要感恩戴德么?”
话未尽,青年臂膀肌肉便膨胀起来,兽形的皮毛在月色下闪烁。这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虎。
此处偏僻无人,侍从们仍聚集于宴会,无论何等动静,轻易都不会有人察觉。
同这巨大的兽影相比,那端坐的身形便是单薄极了。中秋月圆,少年面色比月亮更苍白,他却并未显出丝毫的不安。
似乎宫中有传言,说那漂亮的太子殿下,自幼多病,大夫、方士进宫不断,帝后年年请送高僧祈福。
却又有人说,太子自幼习武,骑射一绝,怎会是个病秧子。
他缓缓开口:“既将为九洲之主,那么天下宾客,莫不为我座下臣。有乱,便安治;有才,便惜客。有何疑问?”
“……哈,你知道我们举族颠沛流离,是因为部落被谁侵占了么?”那只虎气笑了,瞪着双红眼睛,似乎要把眼前人撕碎。
“是。子民流离失所,不得安家,是为君之责。”
“你……”虎听懂了少年人的话,巨大的震惊过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双通红的眼睛冷静下来,怀疑而思考地盯着他看,似是审视,似是打量,似乎是在说:就凭你?
他并没有给对方太长时间的质疑。
他很快便做出了自己的答复,用他的功绩,用他治理下的九洲。他花费了不到十年的时光。
一名贤能的储君顺理成章坐上了龙椅,似乎是历史长河中最为无聊的记录。没有兄弟姊妹相斗,也没有父子离心。父皇病逝,他便在所有人的期待下一步步走到了他该去的位置。
九洲之主,天下共主,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这时的他还很年轻,而立之年,风华正茂。后世的人们点评起这位早逝的帝王时,总带着惋惜与不甘。
或许天公总是嫉妒英才,如此贤德之主,却偏偏只活了个二十余岁,在位时间才堪堪两年。若是他还活着,不知又能带来怎样的作为。
也有学者犀利说,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是呀,咎由自取。历史上最引人探究的神秘帝王,不知为何却在继位后急功近利,大刀阔斧地推动起改革来。如此鲁莽,如此不顾己身,简直就像是……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久。
若以后世人的观念来看,他的思想与举措自然明德而又先进,可却先进过了头。
这位人类的帝王竟然要接纳异族,将那群挂着人皮的妖物也划入他所庇护子民的一份子。借助机关法术,人类好不容易终于站了上风,却要慷慨分享自己的胜利成果!
先前还歌咏他的臣民们,转瞬便愤恨起来。他们完美的陛下受了邪崇的蛊惑,需要驱尘,需要净化,需要亲自用他那尊贵的肉/身,向众仙祈求宽恕。
这位年轻的君王是被他的臣民们烧死的。二十二岁,亡于祭神台上。台子是专为他修建的,选在龙脉汇聚交错之地——一座皇室代代修缮的隐秘陵园。无人知晓那园子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死的那日,据说天地异变,真正的邪崇降临,连太阳也被吞吃。
他死的那日,据说陵园下有高山拔地而起,那山通透而漆黑,像片质地绝佳的玉,闪烁着沉闷的光。
巍峨高山直入云霄,而后随太阳一起被那不可名状的邪崇吞噬。那日拜服倒下的人们只记得——他们这辈子都将记得——那黑山上浮动着黯淡的金云。
那金色的符文似是云彩又像是仙人题字。
只简单三个字:定苍生。
据说那山名为定苍山,据说他们的陛下是仙人转世,如今要回到天上做快活神仙,据说那山从地下活了过来是要追随他们的陛下而去。
到了后来,甚至有说书人二次加工:据说那邪崇虽原为邪崇,但早早便被陛下驯服,养为仙人坐骑。如今陛下走完凡尘一遭,便是那九条尾巴的“邪崇”来接陛下了。
据说,据说,一切只是据说。
但如此种种“据说”,也仅是民间口口相传,很快便也湮没于岁月长河中。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抹去。
人世还是那个人世,九洲还是那个九洲。倒是有一点发生了改变。那位年轻帝王的想法终于实现了,在他死后第三个十年。
他在世时的思想与举措,竟影响了不少的有志之士,像是一粒火苗,生生不息地席卷开来。追随他理念的青年们,有人,有妖,以他生前留下的笔记为纲领,完成了这份事业。
人与妖竟奇迹地生活到了一起,不再仇视,不再厮杀,不再争夺相斗。这片已繁华无比的沃土,补全了它最后的一块缺憾。
只是千百年过后,日月轮转,时过境迁。昔日的神仙妖怪,都已成虚构的传说。所谓神仙们彻底不再干预俗世,所谓妖精们也隐藏到人群里,同寻常人无异。
仙术,法力,成为了极少数人掌握的隐秘。唯有那从傀术脱胎的机关之道,仍源源不断为九洲增添新的动力。这片曾得众神馈赠的土地,终于离开了那似福似咒的“仙缘”,迈开双脚走起他们自己的路。
人们只知曾有位短命的君王,美则美矣,却也只昙花一现,便轻易凋零,只叹生死无常,便转头继续起他们自己的日常。
倒是听说有些地方的宗族,对这位帝王格外敬重,那便不是寻常人得以探寻原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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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最后一世。
他被捆在祭台上,足下是熊熊火焰,双手高举过头顶,由术法牢牢固定。
——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他曾亲临。
他知道他的臣民们怀揣着憎恨与敌视,远远围观着他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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