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在属于他们的文艺节这天,放弃了许愿,希望将机会留给他们挂念的人。那么他们的纸鹤,就会留存在文艺部里,直到许多年后,他们挂念的那人终于入学,走到了今天,文艺部便会将这份赠予的纸鹤送给对应的学生。”
学长拿出一只泛黄的纸,又眉头一挑,取出了第二张纸,这张的破旧程度与前者一致:“看来曾有两个人都为你留下了纸鹤,你拥有多出来的两次机会。”
学弟发现自己眼泪喷了出来。好生硬啊,这是哪里来的奇怪情感,他的身体在不受他控制地喷涌眼泪!
他感受着胸腔内毫无缘由的酸涩,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什么东西都忘了,怎么可能还会记得要给谁留纸鹤呢……”
“所以说是最深的遗憾,就连学习部也无法抹除的情感。这就是人性。顺带一说,我还活着时就很喜欢这些细腻的东西……死了也是。”学长仔细看了看两张纸的年份,露出了然,“两只纸鹤的主人当初是一起入学,也是一起毕业的。这两张纸等你等了太久。”
学弟呜呜地又哭了好一会儿,等稍微冷静下来,才用袖子抹着鼻涕说:“我没有想要的愿望了。我可以用这两张纸鹤,给那两人许愿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不清楚如此一来,纸鹤的力量是否还能生效。也许你会浪费两次珍贵的机会。以及,已赠予的机会,便不能再继续转让下去了。”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我也记不得究竟有谁会这么挂念着我,可他们却没有忘记我……”学弟说着说着又开始泪崩,人高马大的身形,哭得梨花带雨,“我想许愿让他们下辈子幸福。这会不会太宽泛了?”
“是太宽泛了,也许不会生效。你确定不为自己许愿么?”
“……我确定。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一连重复了两次。
学弟蹲下来在纸鹤上写好愿望,小心地将两只老旧的纸鹤游到水里。也许因为时间真的过去太久,这对衰老的纸鹤游得很慢很慢,它们循着前一只白纸鹤驶过的水路,颤悠悠地消失在了尽头,像一对年迈的老夫妻,跟在年轻的孩子身后。
看着这一幕,学弟莫名其妙地又泪失禁起来。他好像猜到那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身份了。
文艺部的部长柏墨,默默听着新生的嚎啕大哭,对这样的事情已习以为常。世人生死离别,有的死后结伴同行,缘牵三世,三世同生共死;有的则缘浅缘淡,曾经一切便终于此一时,此一世,彼世再相逢,便是一人抚书看史,另一人却已成书中人。
他问:“你给自己许了什么愿?”
“我……我……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能还活在我上辈子出生的那块土地上……我想回去……”
“看来你很喜欢你的故土。”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他咧着嘴哭。
又有一人来了,那人来了便对文艺部部长亲切打招呼:“小柏,纸鹤都发完了么?”
柏墨举起篮子:“我这里的就是最后的了。很快就发完了。您是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么?”
“嗯,再多拿些纸鹤吧,给学生会的大家也都发下去。”
柏墨半张着嘴,这只总清清冷冷的小猫难得露出呆傻模样,差点篮子都抱不稳了:“您的意思是……”
“大家已经辛苦了很多年,是时候该结束这段旅程,开启新的猫生了。”虞江临把手背在身后,轻轻地笑了笑,又朝一旁的新生打招呼,“啊,厉同学,又见到了。那边表演已经开始了,可以去看了哦。”
完全不记得自己姓甚名何的新生,哦哦地应了一声,就往外跑了去。等走完了一大段路,恐怕又将陷入那个终极问题:我是谁?那厉同学又是谁?
这块僻静的小池塘边,人都渐渐离去,终于只剩下了一人一猫。柏墨低着头,两只手在篮子把手上拧来拧去,一张脸倒是仍淡淡的。
很久以前曾有某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白猫,不经意某天得罪了这只一肚子墨水的猫,代价是被柏墨心平气和地用黑墨水画了个大花脸。据说当事人整整一周躲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呢。最后还是虞江临亲自把小白猫弄干净,又拎着孩子去登门道歉。
虞江临知道柏墨是那种心思都埋在肚子里的高自尊敏感猫,所以他折起自己手上的纸鹤,像每一位大家长那样关切地谈心问:“小柏是有什么心事么?”
有什么心事……如今浮海里还有哪只猫没有心事么……柏墨犹豫了下刚要开口,就看见了虞江临手上那刚折好的小纸鹤,惊讶道:“您怎么也有?”
“我是这届新生,我当然也可以许愿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可这实现愿望本就是借用的您的力量。柏墨在心底里反驳。
连这位大人都需要许愿才能实现的愿望,凭大人自己的力量,当然是无法实现的。
柏墨看着虞江临仔仔细细地检查纸鹤,看着虞江临珍惜地把纸鹤放到水上,又同虞江临一起看着纸鹤渐渐远去。
他们都说他是他们这一窝猫里心思最细腻的那只,所以……柏墨想,有的问题也许该由他提出。
“您许了什么愿?”柏墨小声问。
“也许小柏可以猜猜看?”
“……和戚缘那孩子有关,对吧。”
虞江临笑了笑:“为什么不是许愿将我自己的力量拿回来呢?好不容易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曾属于自己的力量,就这样冰冷地躺在外面,不受自己驱使,难道不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么?”
柏墨没吭声,手上动作却快把篮子拧断了。于是虞江临渐渐也收了笑,只是平静地眺望着远方。
远处亭台下,有两个学生正一起叠纸鹤,都是女孩,说说笑笑,很是亲密。虞江临知道她们,他曾三次接触这对姐妹,母女。下一世,她们会选择什么样的身份再次相识呢?
他忽然感到一阵可惜。
如果他不是他,如果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或是一个很普通的妖,生而为黑龙者另有其人,那日他仍旧捡到了一只很笨的白色小猫,说不准他和戚缘也会有许多次来世。
又或者,他干脆从未遇到过那只白色的猫。猫只是被一名普通的渔夫捡到,渔夫将小猫当做家人,给猫喂每日新鲜的鱼吃。然后他……啊,要是没有戚缘,他可能没法就那样魂飞魄散。
虞江临笑了下。好可惜,好可惜。
这是他的命运,他接受了,可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牵扯进来一只无辜的猫呢?
“小柏,镇上还有文艺部的猫守着么?”虞江临看着池塘中自己的倒影。他的脸被水波晃动,看不清脸色。
“有的,虽然大部分回到学校帮忙组织文艺汇演,但仍有值班的成员留守。”
“好。那么还请小柏替我向他们传话,就说今年是最后一届文艺汇演了,就难得例外一次……请全镇的居民来看‘表演’吧。”
“您在说什么呀……”柏墨的篮子终于不堪重负掉到了递上,他见鬼了一样地捏了捏自己的脸。
他两只手都比划起来,生怕他们的校长大人听不懂:“浮海镇容纳了从古至今所有的亡魂,我们的学校根本放不下那么多人。就算您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和这个世界爆了……”
柏墨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连小柏也有这么慌张的时候呀。安心,我有分寸,这堆冰冷的尸骨还有用,我不会让它们被随意毁坏的。”虞江临谈起自己的尸骨像是谈论一座与他无关的建筑物,“就让他们在镇上看吧。我知道,你为了让他们好过些,常常会将文艺汇演的戏台子支出去,给他们看着解闷。好啦,别紧张,戚缘不在这里,他没法凶巴巴地批评你‘浪费能源’。”
浪费能源,是某只主席曾日日夜夜挂在嘴边的话。新生们不能都毕业了,因为那是浪费能源;猫猫们能干的活,就不要让浮海自己生效了,因为那是浪费能源;勒紧裤腰带还能过下去的话,就别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因为那都是浪费能源。
什么是能源?就是这所校园的生命力。是那些置有桌椅黑板的白骨建筑群,那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血海,那些淡薄的温柔的会在定苍山上治疗魂魄的雾,那些虞江临用命换来的东西。
戚缘说,只有省着点用,虞江临才能更早回来。但背地里大家都偷偷摸摸开启小灶,希望所有人都能稍微好过一点,就连主席大人都偷偷继承了生活部,将其继续开办下去。
柏墨犹豫说:“这对您的身体不好。”
“可我已经没有了身体呀。”
“……您的意识好不容易回归,要是您又消失了,戚缘该多伤心呀。”柏墨搬出某只白猫来。
“小柏,此刻身处浮海中的居民,都是坐着我们的校车一车车运进来的客人,学校自然需要对他们负责。”
“那,过了这学期,学校……您就不再对他们负责了吗?”柏墨声音轻得几乎是唇语了。
虞江临只是看着他。
柏墨蹲下身把篮子捡起来,他仿佛自言自语地飞快说:“学生会的各位永远站在校长这边,无论校长作出任何决策。”
然后柏墨就加快脚步走掉了,他一边走一边红起眼眶,不知道是该为他们的校长大人哭,还是要为某只主席大人哭。结果眼泪蓄了半天还没落下来,就见到面前站了一个人影。
他猛地止住脚步,难为情地赶紧转身,仿佛突然觉得某根路灯很好看似的,他紧盯着那根灯柱看。他生前生后可从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哭过鼻子!
忽然闪现到小猫身前的虞江临,似乎也没看出某只猫的哭脸,径直伸出手来,手心向上翻了翻:“小柏,你还没有给我看演出的门票呢。”
柏墨这会儿连面子都不要了,又猛地甩过头来,瞪着他们那穿着学生制服的校长大人:“您也要看‘演出’?!”
“我也是这届新生,当然有看表演的资格了。还有,你们这些小猫也得看,不许开溜。这算是……我提前送给各位的毕业礼物,祝大家来生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哦,对了……”
虞江临又想到什么,他翘起嘴角:“有双人情侣票么?没有的话可以请文艺部给我现场做一张吗?”
第85章 文艺汇演
戏台子上下,两只文艺部的学长学姐忙来忙去,它们头上都带着小猫面具,面具的嘴角咧开着笑,眼角眼尾涂得花花绿绿。
台下摆着乌泱泱的临时板凳。往届能熬到听戏的新生可绝没有这么多,通常也就十几把椅子排排坐,文艺部那么一小搓的猫们也就勉强能忙得过来。
今时不同往日,一千只小板凳不多不少,仔仔细细把戏台子一圈圈围住,毛茸茸的脑袋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有些腿太长的,都伸展不开来。“您踩到我的脚啦。”“哎哟喂,谁把瓜子丢我脑袋上了。”“还有发瓜子的?哪?哪?哪?”
真麻烦!一只小猫清点完人数,又检查好每个新生的票,才用爪子抹了把汗。它想今年可真是艰巨的一年,就连文艺部这样公认的清闲部门,也要被抽打得陀螺似的。
不过想到那群留在镇上的部员们,小猫又觉得自己算幸运的了。毕竟它们两个只需要管这一个戏台子,不到一千人的观众呢。
今年的文艺汇演,学生会也难得来加入。最前头一群学长学姐们坐得规规矩矩,各有心事,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显然是突然喊到这来的。
——快去看演出呀。
——什么演出?
——文艺汇演啊。
——我也要看???谁的主意???
——当然是校长先生了。喏,这是你的千纸鹤,这是你的门票。
于是小猫们也都乱七八糟地坐下来。座位是按照学号来的,学生会一百人的学号一直以来都排在最前面,自然小猫们也就坐在了最靠近戏台的内圈。
这情景有些陌生。虽然部门里平日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部门之间则偶尔也会有交流吧……可这么明晃晃地一起坐在太阳底下,连前排的头发缝都能看见,真尴尬呀。
“咪?哪里来的香味?”
“小鱼干,要吗?”
“味道好好哦,你是生活部的吗?”
“对呀,出门前正好从办公室顺了几袋。你们也要吗?给……”
于是一群猫猫们毛茸茸地嚼起小鱼干来,腮帮子一嚼一嚼。
“好香哦。”
“哪里来的香味?”
小猫学长转过头,看见一群学弟学妹眼巴巴地望着他。
于是一群猫猫和人类,都香喷喷地嚼起小鱼干。
观众席上渐渐没了叽叽喳喳,只剩下整齐划一的咀嚼。时不时还有人掏出新的小零食,伴随着诸如“饼干要吗?”“软糖要吗?”“还有没有人要果干?”之类的神秘暗号。
那最先开始传播咀嚼病毒的学长,忽然有些感慨地自言自语:“这款产品是我们小组新研发出来的呢,可惜还没给咱们部长尝尝看。”
他一说完就沉默了下去。就连该片区分享小零食的学长学姐们,咀嚼的幅度都肉眼可见地下降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这学长才又拆开一袋小鱼干,继续自言自语嘟哝道:“戚缘这小子,可太见外了。”
一通准备工作做完,文艺部负责的两只小猫,也终于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小板凳上。它们周围的座位空了一些,都是文艺部的部员,此刻那群小猫应该也差不多准备完毕,正坐在镇上一个个戏台下,只等一起开幕。
除了这些个空位,倒是还有只孤零零的小板凳很显眼,它独自蹲在一众部长们中间,上面贴着学号:0001。很诡异的,这板凳好像比其他人都大了一圈,足足可以坐下两个人。
82/88 首页 上一页 80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