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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哗啦作响的核桃树此时已经归于平静,繁茂的枝叶层层覆盖,将天空都遮住了。
哪里还有半分猫的影子。
沈琰遗憾地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
乌肃大人今天不太开心。
他在山下有一处极喜欢的晒太阳的宝地,是一个高大的麦草垛。金黄色的,被太阳一晒,暖烘烘的,还有好闻的秸秆味。
乌肃大人忙着巡山半年没来过,宝地居然被人拆了。
这令乌肃大人极其生气。
愤怒的乌肃大人跳过一处院墙,没想到踩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乌肃大人被软绵绵的脚感吓了一大跳,浑身毛都夯开了,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毛团子,就连刚才下垂的胡子都竖了起来。
踩到人是他的错,但今天生气的乌肃大人不想承认自己的过失,一扭头就跑开了。
乌肃大人只是路过,怪人自己躺在乌肃大人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能怪猫。
都是人的错。
乌肃大人默念了几遍后,逐渐也变得心安理得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甩,跟高兴的情绪一起翘高了。
但是三湾村什么时候来了新人,他居然不认识!
这件事很严重。
乌肃大人跳上核桃树,藏起来暗中观察。
看了一会,乌肃大人得出此人命不久矣的断论,叹息一声人类就是命短又脆弱,就离开了。
乌肃大人还要忙着去寻找一处新的晒太阳的宝地。
*
6月22号这天晚上。
沈老爷子忙了一天,已经早早睡着了。
沈琰听着从东边屋子传过来老爷子响亮的鼾声,手搭在自己的相机包上,犹豫再三,还是拉开了拉链,把陪伴自己好多年的相机从包里取了出来。
今晚的月亮虽然有缺,但是没有阴云的遮挡,独独一弯月亮悬挂在天上,把干净的院子照得亮堂极了。
沈琰披了一件蓝色的夹克外套,用手稍微理了理自己太久没有打理过,已经长到盖住眼睛的头发,坐在了庭院里。
明天只是和一棵树结婚,该走的流程一省再省,即便如此,剩下的流程对于他的身体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前几天他还能隔几天去村里稍微走一走,到今天,已经出不来院门了。
沈琰面对着镜头,看着相机上显示已经开机的微小红光,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怕自己撑不过明天,有些想告别的话,就在今天说吧。
沈琰先录给爷爷,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说了很久。
久到身上发冷,院子里欢唱的鸣虫都睡着了,沈琰才结束这段视频。
接着沈琰转了个位置,坐在核桃树下的躺椅上,重新录了另一段视频。
他的脸藏在树荫下,唯有虚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哈喽大家好我是‘吃螃蟹不吐壳’,很抱歉承诺给大家的干炸小鱼视频拖了很久都没有更新……
感谢大家这三年来的陪伴,今天是来正式和大家道别的。
今年身体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检查了很久也没有结果,但我自己知道,我应该是撑不了几天了。
原本这个账号是和大家分享美食视频的,希望我平凡的生活和厨艺能给大家带来快乐。但是思来想去,若要离别,还是应该有个郑重的道别仪式……”
沈琰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把喉头的哽意硬咽下去,“我们今后若是有缘,再见。”
这段视频他没有剪辑,传输出来后就发布在自己的账号上了。
后台塞满了粉丝的催更和留言,沈琰原本不打算看了,但是收起手机的时候又莫名的感觉心里涨涨的,他盘腿坐在躺椅上,告诫自己就看十条,看完就回去睡觉。
不料他半夜发出去的视频已经有了很多点赞和评论,新的私信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
[不要哇呜呜呜呜呜呜呜螃蟹你是我最喜欢的博主,我每周做完实验,就等着周天晚上躺床上能看你的视频,怎么会这样]
[螃蟹不要放弃,去首都,不行去国外,坚持下去才有希望]
[螃蟹我们不是约好以后要变成全国最厉害的美食博主吗?怎么这就要抛下我们先走了]
[螃蟹我知道这是你骗我们用来拖更的理由,我这次不怪你了,你想拖多久都行,你快说呀你是在骗我们,你快说啊]
沈琰看到这条评论的发出者——路过小河的大黄。
是他很眼熟的一位粉丝。从他刚开始在平台上发视频起,这位大黄就关注了他,一直活跃在他的评论区。
之前他做的小零食发抽奖,大黄凭借过人的活跃度拿到过好多次。
是位值得珍惜的老朋友。
沈琰回复了这条,[抱歉,不过这次要永远拖更了]。
他这半年多,早已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可真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才明白,死亡是人类永远无法直面的难题。
沈琰从评论区退出去看着自己的主页,几百条视频,记录是他22岁大学毕业到现在,整整五年走过的每一步路。
一滴水落在了他的屏幕上。
他以为天要下雨了,可抬头时,明亮的月亮依旧高高挂在天上。
倒是他的眼睛模糊了。
核桃树忽然哗啦哗啦响。
沈琰便抬头去寻声音的来源。
在他的注视下,核桃树上亮起两盏黄色的小灯泡。
核桃树咔嚓一声脆响。
黄色的小灯泡落在了地面上。就在他躺椅前,距离并不远。
“啊,是你呀小猫。”
是那天从他身上路过那只黑色的猫。
难道猫刚才一直都在树上吗?
沈琰突然有了股悄悄话被听到的羞赧,他笑起来,弯着眼睛和小猫打招呼,伸出右手放在小猫身前。
“开着远光灯就来啦,你的眼睛真漂亮。”
“我可以摸摸你吗?”
乌肃大人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蹲坐在沈琰面前,不开心的尾巴用力在地上甩了甩。
皎洁的月光下,能清晰看到被他尾巴扫起来的尘土。
“冒昧的人类,”乌肃大人喵喵叫着说,“本山神大人岂是你能随便碰触的,这是对山神的大不敬!”
但是他的话落在沈琰的耳朵里,就是一连串字正腔圆的喵喵喵。
乌肃大人不知道自己的外形在沈琰的眼里,是多么的具有吸引力。
沈琰低头就能看见乌肃大人圆润饱满的猫脑袋,还有两只三角形的圆耳朵,只觉得心痒的厉害。
并且这是一只极大的黑猫。
肉眼可见的大。
甚至比沈琰在猫咖里见过的成年的缅因猫都要大上一圈。
所以用“小猫”来称呼并不恰当,沈琰为自己莽撞的言语道歉。
月光给眼前毛绒绒的黑猫身上镀上一层银霜。
看上去就漂亮极了。
它的手感一定好得像绸缎一样。
沈琰心想。
于是他向着乌肃伸出手,想摸摸它头顶上的小绒毛。
然而在他刚抬起手的瞬间,猫就跑远了。
猫跑到了院门口,回头冲他超级大声地喵了一下,跑走了。
沈琰遗憾地收回了手。
夜深了,他该回房睡觉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看着乌肃跑走后,他抱着相机回屋去了。
乌肃大人大声地呵斥了想对他动手脚的无力人类。
但他并没有走远。
乌肃大人藏在门后的阴影里。
这是乌肃大人的绝技——闭上眼睛隐身。
只有他才能使用。
乌肃骄傲地挺起胸膛,等待沈琰回到屋里睡下,乌肃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他的动静,确定他已经睡着了,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乌肃灵巧的身子穿过房门,柔软的爪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跳上床头,找到沈琰的枕头,轻轻凑过去,在沈琰脸边闻了闻。
有股灵木要凋枯的味道。
这个人应该很难过,闻起来还苦苦的。
乌肃小心翼翼地用尾巴扫了扫沈琰的脸。
他尾巴尖上的毛很长也很软,扫在沈琰皮肤上,怪痒的,睡梦中的沈琰晃了晃脑袋,转了个身,背对着乌肃。
乌肃把鼻子抵在沈琰露出来的后脖颈处,小心地再嗅了一次。
黑色的鼻头在空气中一耸一耸的。
乌肃沉吟片刻,张开毛嘴,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没救了,末法时代还觉醒了木灵根。没有灵力的滋养,人会像缺水的木头逐渐干枯而死。
乌肃跳下床走了。
他离开屋子的时候还不忘用爪子关好沈琰的门。
隔壁房间里,沈老爷子用力翻了个身,抹了抹脸上的水汽。
【作者有话说】
乌肃:猫只是脚滑路过[让我康康]
第3章 成亲
沈老爷子一直等到十点多才把沈琰从床上喊起来。
往日里沈琰都是睡到几点醒就几点起,今天不行,今天要和大槐树结婚。
沈琰昨晚忙活了半宿,这会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腿比热了两顿的面条还软。
好在不需要他干什么,他坐在椅子上,任由张聪从镇上找来的“化妆师”给他化新郎妆。
“阿嚏——”
闭着眼睛的沈琰打了个喷嚏,“这是什么,好香啊!”
张聪的同学林萍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网上买的散粉,虽然便宜了点但是很好用,就是有点太香了,我给你少铺一点。”
沈琰上下眼皮还在打架,“麻烦你了,不用太细致,简单弄一弄就好。”
“放心吧不会太麻烦的,很快就好了。”
林萍对于张聪这位美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同学充满了好奇,尤其在得知这位谪仙人物今天要和一棵树结婚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神话故事。
可惜了……林萍暗叹一声,身体居然这么差。
林萍今天带来的粉丝已经是最白的色号的,抹在沈琰的脸上,都把人涂成了小黄人。
他脸上居然一点血色都没有。
林萍下了死手涂腮红,才让他看上去有了点气色。
“好了吗?时辰快到了。”
沈老爷子掀开门帘走进来,他今天身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马甲,看上去脸上能比沈琰多几分喜色。
沈家院子里已经挂好了红绸,吹吹打打的鼓乐队也已就位。
“好了好了。”林萍加快手上的动作,最后给沈琰青白的嘴唇上抹上口红。
“今天多谢你了,”沈琰一手撑着桌子,勉强从椅子上站起来,“待会只能先让张聪先招待你了,招待多有不周。”
林萍连忙摆手,“不麻烦,你们先忙……”
沈老爷子把自己从城里骑着电动三蹦子买回来的红色礼服郑重地取出来,一件一件穿在沈琰身上。
六月的天,沈琰多穿几件都不觉得热。
沈老爷子买到的已经是城里符合沈琰身高最瘦的款式了,穿在沈琰身上还飘飘荡荡的,裤腰甚至要用夹子夹住。
沈老爷子低头给他夹夹子的时候,趁机用手背蹭了蹭自己满是沟壑的脸。
再抬头看向沈琰的时候依旧满是笑意。
张家二伯这会手里抱着厚厚一摞黄表,张聪就站在他身边,手里的纸箱装的是供神用的细香。
张家大伯手里拿着六条披红,其实就是红色的缎子,农村里常用它做被面。
沈老爷子扶着自己大孙子走到院门口,中气下沉至丹田,扬声道:“奏乐!”
滴滴哒哒欢乐的曲调立时响了起来。
难为沈老爷子,这个年代居然还能找到现场奏乐的吹鼓手。
沈琰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吹的是《抬花轿》。
噼里啪啦的鞭炮在两人脚边炸开。
一路走一路响。
沈琰用空着的手捂住自己的胸膛。
他的心跳此时已经不受身体控制了,不论是鞭炮还是吹鼓手,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太过于吵闹了。
沈琰有点庆幸自己昨晚已经录好了给所有人的道别视频。
说不定待会他哪口气喘不顺……
吹鼓手在前边吹吹打打,沈老爷子扶着沈琰走得缓慢,每走几步,沈老爷子就要取出来一摞黄表,点着了在路口烧完,再往纸灰上摆上一把细香。
“敬请九天月老仙师驾临,俗家弟子沈琰今日婚娶,喜结连理……”
黄色的表纸一舔上火苗,就迅速冒出青色的烟,纸很轻薄,很快就燃尽了。
沈老爷子深陷进眼眶里的眼睛,一丝不苟地盯着火堆,等火苗彻底消失才会继续往下走。
他手里握着的孙子沈琰,才走了短短几步路,已经开始喘粗气了。
沈老爷子用力挤了挤眼睛,把右胳膊往沈琰怀里揣,想让沈琰走路能少用点力。
幸好老槐树离老沈家不算远,十几分钟的路程,在老爷子焦灼的眼神中终于是走完了。
吹鼓手在树下围了一圈,需要三个小孩合抱的粗壮树干上,今天也系了一条红绳。
沈老爷子松开沈琰,正跪在老槐树面前,“仙长莫怪,老身一辈子迎来送往行善积德,今日迫不得已才求到您老人家头上,我孙子沈琰是个乖孩子,若是成了亲家,只求您能拉他一把,若是扰了您清静,您只管怪在老头子身上。”
沈老爷子给别人家的红白事当了一辈子管事,自打沈琰成年后,就一直在幻想沈琰结婚时,他老沈家该是有多热闹。
他想过很多,席面上什么菜,他按照一年四季设计了很多不同组合的菜式,每一道都应季且经典。万一孙媳妇不喜欢村里的环境,就去城里办席,
没成想,是今天这样,身边只有几个亲戚,连亲生的父母都不在场。
甚至结婚的对象都不是人。
老爷子将最后三摞黄表点燃烧了,青烟借风冲上天际。在两人头顶处盘旋久久不散……
他不再多看,甚至不敢去细究,老槐树究竟是同意还是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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