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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弯下腰身,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张聪手里还有一瓶老爷子珍藏的酒,这会也拧开了。
张聪倒了三杯酒,端在手里。
老爷子端起来,先敬天再敬地,最后敬给老槐树。
张家大伯把自己抱了一路的披红取下一条,交到沈老爷子手上。
沈老爷子踮起脚,将披红挂在沈琰左肩上,绕过前胸,最后在右腰处打结。
大伯和二伯又各自一人往沈琰身上挂了一条披红,三条披红挂在沈琰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琰娃,你去,把批红挂在树身上,今天礼就成了。”
沈老爷子轻轻推了推沈琰的背。
沈琰结果大伯手里准备好的披红,缓步走上前。
他的步子走得慢,身形还在轻摆。
这段路已经是沈琰的极限了,他眼前的树都跟着自己的身子一起晃。
沈琰走在树下,撑着树干重重喘了几口气,这才缓会一丝力气。
头顶的树叶哗啦啦地响。
沈琰还以为是鸟雀在动,或者风吹动了树叶在相互碰撞摩擦。
能挂上红的树杈有点高,常人跳一跳就能够着,但是沈琰仅剩一口气吊着自己的身体,哪还有跳的力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踮起脚尖,举起手,往上搭去——
“欸!!!”
身后忽然传来阵阵惊呼声,沈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他手下的触感和粗糙干硬的老树皮没有半点相似。
沈琰感觉披红挂住了,松开手,退后两步才抬头看去。
一只懵逼的黑猫头上挂着他刚搭上去的披红!
糟糕!!
怪不得刚才爷爷伯爷他们都在惊呼。
披红挂猫身上去了!
吹鼓手的奏乐此时都停了下来。
沈琰难得产生了些许心虚和无措,扭头看向爷爷,“爷爷你看这……”
话音未落,一股旋风平地而起,吹散了地上刚烧完黄表留下的纸灰。
轻薄的纸灰打着旋,在空中卷啊卷,飞散了。
站在人群最后边的张大娘突然张口:“这是天意,大槐树原本不同意这门婚事,正好现在有了只猫。”
沈老爷子浑浊的眼珠子里,掩藏了一天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他低头抹了抹眼睛,“江大仙专门看好的树,事还是没办成,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沈琰心头一酸,艰难地走过来,抱住他爷爷,“猫在五行上也是属木的,用猫补木也是一样的爷爷。”
老爷子只落了两滴泪就止住了,他无言地拍拍孙子的手,“罢了,都是命数,这都是命啊。”
大黑猫还站在树上,顶着披红,想被披红定身了一般。
沈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和他有过两面之缘的黑猫。
沈琰以为猫是被刚才嘈杂的人声和鞭炮唢呐的声音吓到了,他缓步走到树下,对着黑猫伸出手:“小黑,咪咪——快下来。”
他的声音好像惊到了树上的黑猫。
黑猫一寸一寸挪着自己的脑袋,无神的眼睛傻愣愣地看着沈琰。
乌肃大人的天塌了!
他不过就在槐树上睡了一觉,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一睁眼,就多了一个夫人!
还不经过他的同意,就已经上了他的名碟?!
乌肃刚才脑子里洪亮的钟声响了九声!九声!
九声是什么概念?乌肃上一次听到钟声还是他成为新任山神的时候。
这代表他的事已经上达天听了!
要猫命了!
乌肃看着树下站着的,他早已认定要短命早亡的人类,胡子都气得颤抖起来,浑身长长的黑毛都不知觉地夯开了。
众目睽睽之下,黑猫变成了一只大黑球。
沈琰还以为猫是被吓着了。
他站在树下,竭力踮着脚,手拼命举起来,才勉强够到猫的前爪子。
然后他用力,抓住了黑猫的前胳膊,把猫从树上抓了起来。
这一抓可是坏事了。
沈琰原本就被三条披红压得摇摇欲坠,这只他从来没有摸到过的猫,抓在手里才知道有多大一条。
沈琰被腾空的黑猫压得直挺挺向后倒去。
身后的人都没来得及扶住他,沈琰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黄土地上。
沈老爷子被他的动作吓得脸都白了。
“琰娃,你咋样啊,没事吧?”
沈琰怕他们人多围上来把猫吓出个好歹,抓住黑猫,把他的脑袋塞进自己身上挂着的披红底下。
据说黑暗的空间能给猫安全感。
果然,黑猫躲进披红里,既没叫,也没跑。
乌肃圆圆的脑袋藏在披红里,悄悄咬住披红的一个角用力磨了磨牙。
沈琰的名碟都上在自己名下了!他两的婚事都已经上达天听了!
他还能跑去哪里?
啊?
去哪里???
乌肃感觉自己脑仁子嗡嗡响,脑袋疼疼的。
索性盖住自己的耳朵,不去管外界的声音。
沈琰倒吸一口凉气,强装镇定,安慰老爷子,“没什么大事,先抬我回去吧爷爷,回去休息会就好了。”
他原本打了腮红勉强还有点气色的脸,这会重新变得煞白。
沈老爷子慌里慌张地和张二伯爷与张聪一起,把他连人带猫一起抬了回去。
站在原地的大伯爷一跺脚:“披红还有两条没挂呢!”。
【作者有话说】
乌肃:???!!!!!!!糟糕天上掉夫人了
沈琰:[可怜]
第4章 小山
因着乌肃趴在沈琰怀里,最后两条披红就挂在了沈琰身上。
又是烧纸又是点香,还有村里的土扬起来,沈琰脸上的粉底液已经发灰了,在艳丽夺目的披红衬托下,显得他愈发憔悴。
沈老爷子几人将沈琰抬回沈琰睡的西边屋子里,一路上沈琰扯着旧风箱似的箱子,咳嗽了几声,隐约能透出肋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乌肃将这一幕看得真切。
他圆润的黄色眼瞳里,写满了惊慌。
救命啊这人不会要挺不住了吧?
怎么回事,他娶了夫人的第一天,要是夫人两脚一蹬升天了,功德簿上不得狠狠记他一笔???
他这辈子还能成仙吗?
乌肃忧郁极了。
沈琰干瘦的手指藏在披红下面,悄悄摸了摸他的新娘——超级大黑猫。
他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了,从尾椎骨逐渐蔓延到全身的疼痛逐渐夺走了他身体里仅剩的一丝力量。
唯有手指还能动弹,他看不见披红底下黑猫的姿势,但是指尖能碰触到它柔顺的毛发。
和沈琰之前想象中的丝毫不差,顺滑,绵密,像绸缎一样。
沈琰闭上眼睛想,临走前还能摸到猫,也不错。
几百年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乌肃严肃着脸,竭力控制住快要萌生出自己想法的爪子,才让自己安稳呆在沈琰怀里。
六月天里,沈琰屋子里的炕还烧着,温度不高,只有一股温热。
沈琰被他们放在炕上,沈老爷子给他扯过一张薄被盖在身上,几人退出去的时候沈琰短暂地惊醒了。
他勉强伸出手拉住沈老爷子的胳膊,“爷,爷爷……我没事,你别操心……”
沈老爷子向下耸拉的眼睛被无力的肌肉牵扯着,往上抬了抬,他轻轻拍了拍沈琰的手背,沈琰的手比河底的石头都凉。
“爷爷知道,你睡吧。”
沈琰微不可查地应了声,就昏睡过去了。
沈老爷子愣愣地看他一会,才放下门帘离开了。
乌肃这才甩着脑袋,从沈琰怀里钻出来。
他怀疑,他这个风一吹就倒,比山坳里的蒲公英还脆弱的夫人,是被自己压晕了。
乌肃伸长尾巴,站在沈琰身边比划了一下两人的长度。
唔……
他加上尾巴,现在肯定超过一米六了!
乌肃有一瞬间的心虚。
不会真赖他吧?
乌肃的毛脑袋凑到沈琰脸边,他浓密而纤长的胡须先碰到了沈琰的脸。
对于乌肃大人而言,白天看沈琰和那天晚上看是一样的清晰。
不同的是,上次看命格这次看脸。
沈琰睡着后面容十分平静。
合拢在一起的眼皮,让他的睫毛看上去格外浓密。
鼻梁挺拔,没有血色的嘴唇很薄……
乌肃回想了一下,说话也很好听。
就是有点虚。
看命格也是一世善人。
乌肃趴下来,就趴在沈琰手边,两只前爪交叠着伸出来。
他很是明显地叹了口气。
真的要用它几百年的积蓄来救这个脆弱的人类吗?
*
沈老爷子和张大伯爷他们从院子里退出来,蹲坐在院墙底下。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张大伯爷点了根烟,二伯爷冲他伸了伸手,大伯爷瞪他一眼给他也给了一根,张聪眼巴巴看着,被大伯爷无视了。
张大伯爷抽完一根烟,问沈老爷子,“那这事现在是什么个章程?”
沈老爷子低着头,声音发闷,“就这么着吧还能咋,猫都已经娶回来放炕上了,我还能给打出去?”
张大伯爷胳膊肘在他身上杵了两下,“别说气话,你不是说老槐树是江大仙看的吗,问题是这会事没成,真的没影响?”
沈老爷子鼻孔里喘出来的气比牛都粗,话还没说,眼泪点子先掉到了黄泥地里。
张聪先慌了神,“沈大爷,您别愁,咱再想办法,我听说八十里铺还有个……”
张聪话没说完,被他爷爷瞪了回去。
要你聪明!
该找的人沈老爷子哪个没找?!
沈老爷子抹了一把脸,“都是命,罢了,猫已经娶回家了,再娶老槐树人家也不能愿意,就这样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更好的烟,是今天为了招待吹鼓手专门买的。
吹鼓手这会由张大娘他们安顿着,在张大娘她们家喝茶,烟沈老爷子早晨在张大娘家放了一条,他自己随身带了点。
沈大爷把烟盒拆开,给张大伯爷和二大伯爷他们三个一人散了一根烟。
烟盒也没收起来,直接给了张伯大爷。
“老兄弟,琰娃他奶走的时候,我就把棺材备好了,”
沈大爷顿了很久,才继续说,“琰娃的我也跟李棺材家订好了,琰娃走了我就跟着他,后事就劳烦老兄弟们操心了。”
“琰娃这辈子过得苦,刚生下来时间不长他爸妈就闹着散了,现在人都各自成了家,也没人操心他。他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长大,上了学又离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走。”
“家里的13亩地和这处宅子我和琰娃走了政府要收回去,也给你们留不下,牛圈还有四头牛,一台拖拉机并一点家电,操持忙完白事你们两家看着分了吧。”
张聪听着眼眶一红,眼泪没绷住成串落了下来。
“没到这一步呢大爷,”张聪哽咽着。
沈老爷子站起来,拍拍后背在墙上蹭到的灰,“我心里有数,走吧,吹鼓手在你大娘家,咱们去招待一下,别怠慢了人家。”
乌肃闭着眼睛,耳朵就格外灵敏,沈老爷子他们在外边说的话,一句不落全听进了乌肃的耳朵。
乌肃更是烦躁。
要是沈琰一家子都是坏事做绝的人,他理都不带理一下的,转头他就钻进羡青山里去,等人都死了他再出现。
偏偏都是好人。
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甩来甩去,乌肃调动起身体里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灵气,进入沈琰的梦里。
沈琰原本在村子里散步,他气虚体弱,走得慢。暖暖的太阳晒得他身上热烘烘的。
忽然他眼前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黑猫。
很大。
像一个小山包。
两只黄色的眼睛像路灯一样明亮。
全身顺长的毛发被风吹得荡起来,漂亮极了。
沈琰被吓了一跳,在张口喊救命和撒腿跑之间犹豫的时候,忽然他看见了黑猫脸上的表情。
有点熟悉,就像前几天他在核桃树下看见黑猫时一样。
喔,沈琰慢吞吞地想到,今天大槐树上的猫也是同样的表情。
他们是同一只猫。
随后沈琰才想起来,大黑猫已经和他成亲了——在他单方面的强求下。
沈琰笑笑,真是有趣的梦。
他对山一样大的猫伸出手,“你好呀大黑。”
不料大黑猫口吐人言,“我叫乌肃,不可以叫我大黑,乌是浓郁的黑色肃是严肃的肃!允许你称呼我为乌肃大人或者山神大人!”
“山神?您是羡青山的山神吗?”
乌肃昂首挺胸站得笔直,“当然,整座羡青山都靠我管理。”
“哇,你好厉害呀乌肃大人。”
人类哄猫的时候,溢美之词总是如此滔滔不绝。
乌肃庄重地看着此时只有自己半条腿高的沈琰,想起以前在山脚下村户家里学到的,要对自己娘子好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此时硕大无比的爪子,把尾巴尖翘起来,放在了沈琰面前。
沈琰:“?”
尾巴尖又抖动了几下。
沈琰这才明白过来,这是让他摸的意思。
沈琰抓紧机会摸了好几把,软绵绵云朵一样的手感,让他心情好极了。
沈琰心想反正是在做梦,不如得寸进尺一点,索性把尾巴抱进怀里。
他用脸蹭蹭乌肃长长尾巴上的毛,幸福地眯起眼睛。
乌肃被黑毛遮挡住的猫脸一红。
人类怎生如此,如此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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