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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裴明鸢叉腰道,“你也别笑我。在儿女情长上你可没我懂得多。”
裴尊礼刚举到嘴边的茶杯直接洒了一手:“你很懂?你从何处懂?”
裴明鸢理直气壮:“话本上写的啊。你又不喜欢看。”
裴尊礼一噎:“改日我叫人把庄霂言那屋所有的书都烧了,省得你一天不务正业。”
“不要!”裴明鸢摆手,“不要想回避问题!”
“我有什么好回避的?”裴尊礼淡笑着看她,“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裴明鸢沉默了很久,等到裴尊礼又批完三本文书后才开口道:“兄长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裴明鸢用手画了个圆:“你有这种……断袖之好的!”
裴尊礼手中的笔在纸上戳了个墨团,第一次听人说这个词,他思忖许久才明白自家小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怎么会……我不是!”他语气有些激动,“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休要撒谎!”裴明鸢拍着桌子,“我看话本上写,皇城宫廷中有很多权贵喜好男风,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
她抱住自己,故作伤神:“只是你如今身居高位,身不由己。下面一群嘴碎的老头盯着,上面还有皇城的威亚压在头顶。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心悦一个男性大妖……哦……”
她原地转了个圈,还真的从眼里挤出了一滴泪。
裴尊礼手指在抖,嘴角也在抖:“下次剑宗大会,我会安排你献演的。”
裴明鸢干笑两声:“我屋里还炖着药,先走了。”
她跑到门边,听见身后的裴尊礼轻叹一声。
“我不是断袖,也没有喜好男风。”
“只有他,只有他我才……。”
“……”裴明鸢愣了愣,倒吸一口气,从头麻到了脚底。
这种话,这种语气。但凡换个人恐怕早就沦陷在兄长的温柔乡里了。可惜啊可惜,他倾慕之人……妖,是那样的不染纤尘。
“你好……恶劣。”裴明鸢缩了缩肩,“人家教你武功,你想当人家相公。莫非你小时候就已经……”
“没有。小时候只是仰望。”裴尊礼如实道,“但师父他……我这条命,都是师父给的。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所以,自己的一切都是他的。
“啊!”裴明鸢又怪叫一声捂住胸口,这次变成深受情伤的少女,矫揉造作道,“所以我爱上他当然是他的错!谁让他品性相貌样样出众,还待我温柔似水。让我夜不能寐寝食难安。真是愁人啊愁人……”
一本书飞到了她额头,被她笑嘻嘻地接住:“逗你的啦!其实我有找到一点点风声哦!”
裴尊礼抬眼,看着她的笑脸有些头痛,不知道自己怎么把她宠成了这个样子。
“城外向西五十里外的小村落里,听说前不久来了个青年人。帮村里老人垦地割草,还教他们烹食钻井。这么热心肠的男子,真不知道会是谁呢?”
她说完就仰天大笑地跑开了,独留兄长一人坐在书案前,笔墨落在纸上,拖了长长的一条。
……
……
“阿嚏!阿嚏!”
初春的傍晚还是有些微凉,贺玠坐在他小茅屋的门前,手里拿着半块白馍,双眼发直地看着夕阳。
小猞猁盘在他脚边哼哧哼哧地啃着牛皮,咬不动就泪汪汪地抬头看他。
“呜……娘……”
“这就是你的修行啊震天下。”贺玠目不斜视,“想要早日化形成人的话,辟谷之苦不能不吃。”
小猞猁呸呸吐出两根牛毛。
“年轻人。”屋外小路上路过一个老婆婆,她从自己的小板车上扯出一件布衾递给贺玠,“刚才听见你打喷嚏了。还是要小心着凉啊。”
贺玠笑着摆手:“婆婆是真的耳聪目明啊!没事的,我不会受寒,顶多就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谁敢骂你!”婆婆笑起来就看不着眼睛,“我们村儿的人感激你都来不及呢!这儿都是老人,要不是你,我们还得每日走好些山路去河边打水来用。现在有了井,干什么都容易多了!”
“小事。”贺玠笑道,“都是小事。”
“你明日来我老婆子家吃饭吧,我今天去集市上买了肉!”老婆婆招呼着他。
听到“肉”字,小猞猁立刻两眼放光地爬起来。
“谢了阿婆。”贺玠婉拒,“村头李爷爷前些天跟我说好了,明日去他家帮着编竹筐!”
老婆婆哼哼一声:“那老头事情真多,净逮着你一个人使!”
贺玠笑了:“那不是这里就我一个年轻人吗?”
虽然从岁数上看,他比这里所有爷爷奶奶加起来还要大不少。
“年轻好啊。”老婆婆继续推起自己的板车,“要是村里能再来一个年轻人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昏花眼中就看见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也是个年轻人,因为在他们村里,没有哪个老人还能有如此硬朗的腰板。老婆婆眯了眯眼,见那人正一步步朝自己这边走来。
“诶那是……”
“是来找我的。”贺玠淡淡笑道,“是个更厉害的年轻人。”
他说着又啃了一口白馍,没凉水,噎得他脖子都伸直了。小猞猁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钻到贺玠脚边兴奋地绕圈圈。
那位“更厉害的年轻人”走到了贺玠亲手打的篱笆外,停下脚步,相顾无言。
贺玠笑得更明媚了,扬起手里的白馍道:“能帮我去井边打桶水来吗?干吃噎得慌。”
裴尊礼看着他,目光沉得让贺玠心慌了一瞬。
不会吧,他不会生气吧?自己又没刻意躲着他,最多……最多算是个离家出走吧?
没见过一千两百岁才叛逆的小孩吗?
好在裴尊礼只是顿了片刻,转身便去往了井边,不多时就提着满满一桶井水回来了。
他站在篱笆外,等到贺玠招手时才缓步走了进去。
水桶放在脚边,人就在他身边的台阶坐下。依旧一言不发。
“看会儿夕阳吧。”贺玠指了指天边,“心会静下来。”
裴尊礼抬头。但这次,贺玠总算抿出了他的一丝情愫。
他没有生气。他在害怕。
日头已经沉下去了大半,阴阳分割之处,火舌卷着云霞。
“我其实没有不告而别。”贺玠道。
“嗯。”裴尊礼轻轻应声,双手放在膝头握成了拳,“我看到了……信。”
“哎呀,其实都是为了这个小家伙。”贺玠拍了拍小猞猁的脑袋,“他的病因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所以我就想带他多走走,说不定就能碰上化形的契机。”
裴尊礼沉默一瞬:“还有……别的原因吧。”
贺玠咽下干涩的馍饼:“还有……就是,我不太想拖累你。你如今已经登上了宗主之位,陵光又是百废待兴之际。你也不想师父还待在身边唠叨吧?”
裴尊礼又不说话了。贺玠侧目,发现他的眼眶居然微微泛起了红。
十六七的少年青涩已褪,眉目俊美得无与伦比。
美人垂泪,谁不心怜?
“抱、抱歉……哎哟师父给你道歉好吧。是我自作聪明了,我以为这样会对你好点,让你心无旁骛地做事。但是……”贺玠摸摸这摸摸那,愣是找不到一块擦泪的手帕。
裴尊礼咬了咬下唇,颤声道:“听说师父在这里过得很好?”
“还、还不错吧。”贺玠被他盯得心乱如麻,“我看这里老人生活很不便,就想着做点好事。”
裴尊礼点点头:“那好事做完了吗?”
“大差不差吧。”贺玠一边给小猞猁顺毛,一边给他顺毛,“我看阿婆大爷们都挺乐呵的。”
“那……我呢?”裴尊礼听话地看着天边外。
“你……”
“师父觉得我开心吗?”
贺玠沉默了。他忽然有种一脚踏进陷阱但无路可逃的慌乱,被高高架在火上炙烤动弹不得的煎熬。
被逼迫了。
他步步为营。
夕阳只剩下最后的余晖。
“师父答应过我,以后都会和我在一起的。我们住在一起,不分开了。”
贺玠一激灵:“那个时候的话你都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裴尊礼的声音忽然有些暗哑,“和师父做的事,说的话。我都没有忘记过。”
“和我回去吧师父,我是离不开你的。”
贺玠闭眼,仰头:“给我一个更合适的理由。”
日落西山,最后的晖光也消失于天地间。就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贺玠听到了一句不可思议的呓语。
“因为……我喜欢师父。”
“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我……一直都心悦于你。”
第257章 回声(一)
——
好黑,好冷。身体使不上力,就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贺玠睁开眼。一片漆黑。他眨动两下眼皮又闭上,黑的如出一辙。
我是……瞎了?
他蓦地有些心慌,抬起将将恢复知觉的手臂,却碰到一片粗粝的石壁。
嗯?
贺玠转过头,咚的一声撞上了什么,额头钝痛。
这是什么?
他蹬蹬腿,脚也顶到了一片墙壁。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中。
……四四方方,的盒子。
“诶?”一声惊喜的呼声渗过墙壁钻入他耳中,贺玠顿时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你别乱动,我来!”
这声音听着稚嫩,但周身的气息却让贺玠一阵阵发寒。
外面的东西,不容小觑。
“呼呼,呼呼……”
头上是石块蹭移的沙沙声,外界的烛光透了进来,映在贺玠脸上,从花针逐渐拉宽成粗布。
贺玠挑挑眉,猜疑的心终究还是凉了下去。
果然是棺材。
“好久不见啊小鹤乖乖。”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趴在棺材口,眸色清澈地盯着他笑,“还记得我吗?”
贺玠回盯着他,闭上眼长叹息道:“神君大人,我记得上次分别时告诫过您不要再睡棺材了,对腰背不好。”
“什么腰背不好!”小男孩生气地拍拍棺材板,“我这么年轻,怎么会腰背不好?”
贺玠不多言,揉着脑袋坐起来。
这里是神君的寝居,执明神君的寝居。不大,但也五脏俱全。烹饪的灶台和休憩的卧榻应有尽有,地上铺的是熊皮毛毯,墙角还养着几盆兰花草。唯一煞风景的就是正中央齐齐整整的三口棺材。
棺材从大到小还被他排了列,黄金的银铁的青铜的,上面还刻画了歪歪扭扭的字画。
贺玠揉揉额心,想起自己昏迷前的遭遇——那时他正和裴尊礼南千戈一起,在云隐洞里寻找出路,偶然看见墙上刻了一段伏阳剑法的招式,裴尊礼发狠把它砸了,然后……
然后……
贺玠把头抵在棺材壁上撞了撞——然后还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呢。
他们莫名穿到了裴尊礼父母年轻时候,自己又莫名恢复了一段记忆。
而且……
“我一直都心悦于你。”
为什么?为什么戛然而止在这个地方啊!他搓了搓自己的头,本就散乱的长发更是成了鸡窝。
他是什么意思?是自己听错了吗?其实他原话不是这个对吧?
心悦心悦,这个词其实也可以用在师徒上对吧?
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自作多情了。
贺玠又砰砰撞了两下脑袋,拼命给自己开脱。
“哪里不舒服吗?”执明神君在一旁跳脚,“哎呀你们也真是调皮。去哪不好,非要往我肚子里闯。这要是换作别人,早就把你们吃干抹净了。”
“那您现在吃也不晚。”贺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过我可能生病了,肉质不好。”
“说什么傻话呢。”执明神君笑呵呵,“这么多年了小鹤乖乖还是这么招人喜欢呢。”
贺玠拍拍胸口,那里有团高涨的火焰:“神君大人,我还有两位友人,请问您看见了吗?”
执明神君眨眨眼:“他们啊……我吃掉了。”
“大人……”
“好啦好啦。”他笑着拍手,“其实是走了。他们醒得早,我看身体也无大碍,就放他们离开了。”
这个老顽童……贺玠知道他在耍浑,静静盯着他看。
“好吧。”执明神君举手,“其实我告诉他们,你失踪了。那个帅小伙儿一听就冲了出去,剩下那个姑娘晕了一会儿也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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