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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贺玠大惊,急忙跳出棺材,“我得去找他们。”
“躺下躺下不许去!”执明神君皱起五官,“小鹤你听我说,他们是凡人,你不能和他们厮混太久。我这也是为你好呢!你就在我这儿休息吧,这里没人会发现的。”
贺玠茫然地张张嘴,半晌后轻声道:“大人……我现在,也是凡人了。”
执明神君愣了一会儿,拼命摇头:“那也不行!你父亲把你保护得那么好,我们这些做叔伯的可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贺玠急得在墙边团团转,愣是找不到门在哪。
“他们都是我的友人,并非……并非神君所厌恶的凡人。”贺玠无奈解释。
“那也不行。人妖殊途,你总归还是妖的孩子,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早些分开对彼此都好。”执明神君固执道。
贺玠有些无力。这老小孩的思想还停在不知道几百年前,自己与他说话,与对牛弹琴无异。
“他们现在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执明神君自以为神秘地凑近他,“我悄悄告诉你啊。那个帅小伙儿是我最看重的执明姑娘之子,也是斩妖人的后代。那个女孩则是她的亲妹妹,可不简单,你和他们在一起会被碎尸万段的!”
“……”贺玠一阵噤声,一时还真不知道回他什么。
“所以……那个幻境也是大人您的手笔吧。”他轻声道。
“当然是我!”执明神君高声道,“我就是想让你认清他们的身份!不过那段幻象倒是真实的过去,不过你们的出现让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神君大人术法果然了得。”贺玠先恭维,“那既然这样,您也应该知道那两个孩子并非你所想之人。”
“我不管!”执明神君捂着耳朵,忽然转了转眼珠,“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样吧,我让你看看这个!”
他说着就挥手变出一团雾气,里面隐隐约约看到两个人影。
“我用术法造出一个你的妖体假象,看看他们会怎样对你!”执明神君指着雾气道。
贺玠盯着那雾气中张开妖翅瘫倒在地满身是血的“自己”,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
“神君大人若把这些心思放在治国上,执明的百姓也不会受一个假神君摧残多年了。”贺玠平静道。他知道这个神君的脾性,软话那是一句不听。
“这、这不能怪我!”执明神君脸色微红,“我也是想对他们好的……可谁让那些凡人……他们以为神君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发现我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后就……就抛弃了我,还、还想要杀掉我……我本来就怕死,妖王留在我身上的咒印还没解开,我、我是不想再出去了!”
“抛弃你?”
“对啊!”执明神君张牙舞爪道,“我因为咒印之事隐居休养。那些凡人见我不再回应他们的愿望……居、居然带人砸了我的石像碑文!这不就是啪啪扇我脸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贺玠问。
“我哪知道?”执明神君冷哼一声,“少说一百年了吧。”
“……”
贺玠叹了口气:“那现在在外面受苦的,都是那些人孙子辈的百姓了。他们是无辜的,大人莫要把一时的怨气记挂百年啊。正因为您的不作为,神君地位已经被架空了。”
“那又如何?我与天地同寿,记挂一件事百年不过是弹指挥间罢了。”
“所以您就这样仇恨上了所有凡人?”
“那没有。我就很喜欢那个叫南欢里的姑娘。”神君点点额头,“她是整个执明里最耀眼的孩子。可惜啊可惜……还是被那迂腐顽固的人给害了。”
两人一阵沉默。
“您这是逃避,但逃避也不是办法。”半晌后,贺玠一边看雾气一边轻声道,“那个假神君如此猖狂,您能忍?”
“所以我把他吃掉了啊!”执明神君舔舔嘴唇,“一身骚味,差点吐了。”
那张干瘪的人皮在贺玠脑中一闪而过:“原来是……”
“其实,整个云隐洞和它上面的山都是我的身体。”执明神君嘻嘻笑道,“谁让你们在我肚子里跑来跑去?”
贺玠静默一瞬:“那您应该能看见。一群披着妖皮的鼋面凡人,打着您的名号招摇撞骗,将执明百姓害得苦不堪言。”
“我才不管……”执明神君坐进一口棺材里,缩成一团,“他们都不在乎我,没人给我道歉……”
贺玠一时语塞。想要劝动他,自己一个人的嘴皮确实不够。
这时幻境中忽然出现了另一道身影,他也就将宽慰“孩童”的事放在了一边。
先走出的人是南千戈,她手里还握着武器,谨慎地打量着四周。山洞里有些黑,她一开始没注意到脚下横躺的人,被绊了个踉跄才凑近看到。
“咦?”她先是惊疑片刻,“这、这不是小贺吗?”
她叫了几声贺玠,见他没反应,立刻将他扶起搭在自己肩上,一步步走了出去。
“看吧。”贺玠望向神君,“她不管是人是妖,只会想着救我。”
“切。”神君不屑,“这傻姑娘眼神不好,压根没看见那对翅膀……说不定带出去后就将你大卸八块了。”
贺玠一哂:“我赢了。快放我出去吧。”
“谁跟你打赌了?”神君不满,“还有一个人呢!”
“那个人……”贺玠浅笑的嘴角倏地凝住了,莫名心慌起来。
要是他看到自己死了,会是什么神色?
“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看见为好。”贺玠目光都乱瞟起来。
“你怕了?”
“不是,他……”
“晚了,他已经看到了。”执明神君得意地指着雾气。
那之上,裴尊礼正背对着自己静静站着。他脚边就是新捏的“贺玠尸体”,他正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做。
“看吧!这小子就是如此铁石心肠!看见你身亡了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救都不愿意救你!”执明神君没察觉出不对劲,还在大言不惭,“还好我把你们分开了,要不然……哼哼。”
贺玠凝视着雾气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居然微微打起颤来。
他看见裴尊礼蹲下身,将自己横抱在怀里,静默良久,然后转身朝着来时路而去。
“看吧!”执明神君跳起脚道,“他不想着带你出去,还要把你拖入洞穴深处处置掉!”
“不是……不是……”贺玠愣怔地摇摇头,忽然转过身,盯着神君抱臂道:“大人,您不觉得,这周围,有些冷得过分吗?”
执明神君微怔,刚一张嘴,头顶的石壁猛地开裂塌陷。
“什么啊!”他惊慌失措,“是谁!是谁毁了我的寝居!”
不仅是头顶,四周密不透风的石壁纷纷龟裂出了纹路,顺着一个中心向八方蔓延成巨大的蛛网。
执明神君眼疾手快拽过他,把他塞进黄金棺材,合上棺盖。
“老实躲在里面!”
他朝贺玠低声道。
轰!
一声巨响后,棺外舒适的房间化为平地。执明神君愤怒地推开巨石钻出去,正欲发火……
“救他。”
双目渗血的男人如飘荡的厉鬼,闪身就来到了他面前,脸色恐怖到他一介神君都身躯晃动,明明是个凡人,此刻却比恶煞邪神还阴沉。
“你……你在对谁说话,无礼的凡人……”
“救他,或者死。”裴尊礼的声音冻住了神君额前的汗水,“您选一个吧。”
第258章 回声(二)
——
不仅是执明神君,就连棺材里躲着的贺玠都吓没声了。
他盯着黑黢黢的棺盖,身体里有条游龙从胸口窜到头颅,又从头颅归于丹田,冰冷的棺材都成了炙烤的铁板。
“你、你这该死的凡人!谁允许你这样对我的!”执明神君愣怔后立刻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你可知我是谁?”
裴尊礼眼神又暗了一寸,彻底灭了亮光:“我不介意杀了你之后再扬了整个执明,神君大人。”
“你敢!”执明神君也不是善茬,被这无法无天的小辈气得面目狰狞,人皮下隐匿的神相鼋目若隐若现,“我看你们这些凡人真是越来越目无尊长了!”
狭小房间快要被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氛撑的二次坍塌,就在头顶的石块咔咔发出响动快要粉碎时,那口黄金棺材被人从里缓缓推开了。
贺玠像具失去魂魄的僵尸,直挺挺坐起来。正在对峙的两人也纷纷挪开目光看向他。
不是他藏不住,只是再纵容他们下去,自己可能会从一个人变成一片人。
那两个人都没吭声,执明神君看他像在看扶不上墙的烂泥,而裴尊礼神情空白了一霎,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
“真是愚蠢。”执明神君偏过头,“你作为南欢里的孩子居然连这种低等的替影术都看不穿,真是给她丢人!”
贺玠轻咳两声,为自己徒弟圆场:“大人莫怪,他只是因为焦急所以看花了眼,他其实……”
还没等他其实出个所以然,自己就结结实实扎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抱呗抱呗,反正都已经被抱习惯了……
不对。
贺玠在短暂的惊诧后蓦地窒息了。
“我一直都心悦于你……”
“一直都心悦于你……”
“心悦于你……”
“哇!”他不知道哪根筋抽风了,猛地推开了裴尊礼,身体向后缩去。像极了受惊反击的刺猬。
裴尊礼没料到会被推开,脸色一白,小心翼翼地直起身。
“罚!给我狠狠地罚!”执明神君还在怒火中无法自拔,“真是目中无人胆大包天!现在的凡人真是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贺玠双手合十,朝裴尊礼干笑道:“抱歉,是我的错。我……我本来是想找你的……”
看见他安然无恙,裴尊礼顿时收了满身暴虐,连渣都不剩。静静站在一边乖的像只鹌鹑。
“他、他很乖的。”贺玠对执明神君笑笑,扶着裴尊礼的胳膊下地,推推他的肩膀道,“快,给人家神君大人道个歉。人家还是我叔叔辈的人呢,别不礼貌。”
裴尊礼不说话,头居然别到了一边。
还有脾气呢!
贺玠又面向神君赔笑:“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管你这那这!”执明神君也气上了头,“把他赶出去!你留下!”
“那不行。”裴尊礼突然开口,毫不示弱,“他跟我走。你也跟我一起走。”
“啊?”
“啊!”
两人同时惊疑出声。
“你在命令我?”执明神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
“外面的执明百姓已经乱做了一团。你再不出面,情况会更糟糕的。”裴尊礼语气平静,“这个面。您不想出,也得出。”
“诶你个毛头小子还教训起我来了!”执明神君伸出一根手指盯着他,“那些人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可不伺候!”
裴尊礼点点自己的额头:“您若不去。这件事我也可以替您做。反正执明的百姓到现在都认不清自己的神君,那我若是披上您的皮,您觉得他们会信吗?”
“你想做什么!”神君的孩童般的身体在一点点拔高,“小鹤你看吧!这就是你交好的凡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裴尊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您猜我会做什么!”
他说完,也不管执明神君如何暴跳如雷,抬脚跨过一堆乱石外往走去。
“诶诶诶!你……混蛋小子你要干什么!小鹤你快拦住他啊!”
贺玠愣了愣神,盯着裴尊礼的背影,又盯了盯自己的手臂,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这次为什么不带着自己一起走了?
……嗯?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贺玠晃晃脑袋,觉得自己真的太过依赖裴尊礼了,连走路都懒得走了。
“等……等等!”他追上他的脚步,几次想要去抓裴尊礼的胳膊却都被他躲开了。
“生我气呢?”贺玠轻声道。
裴尊礼忽地停了一下,拉着贺玠的手向一旁绕去。贺玠低头,看见了前面隐蔽的路坑。
过了坑,他又将手放下,继续走在前面。
“……”贺玠张开手掌,感受着上面飘散的余温,脑子跟雷劈般又闪出了那句话。
“啊!”他抓住自己的手腕惊叫了一声。裴尊礼担忧地转身,看到的是他见鬼样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
“师……师父……”裴尊礼几乎发不出声,眼神比透过雕栏的月光还要碎,“你……你不想要我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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