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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人着急出去,城外的人想要进来,主街不知何时堵得水泄不通。贺玠病急乱投医地抓住几名路人询问,结果当然是毫无收获。
“啾啾啾。”
脑中突然传来明月虚弱的叫声。贺玠奔跑的步伐一顿,立刻屏息凝神地聆听。
“呀大少爷。出什么事了让您这么生气?弄得一身血可不吉利。”
是瘦麻秆的声音。
“你来了啊。货呢。”康家少爷心情不佳,没好气地问。
“少爷见谅。路上出了点小意外,让那化形鱼妖给逃了。”瘦麻秆语气带笑,没有丝毫惭愧。
“混蛋玩意儿,这点事都干不好!那你还过来干吗!”康家少爷气不打一处,似乎想抬脚踹向瘦麻秆,但被他轻松躲过了。
“少爷别急啊。那鱼妖没了,我不是给你带了更好的东西了么?”瘦麻秆将已经筋疲力尽的山雀提溜起来,在胖少爷眼前晃晃。
“禽妖,驯化过的。您不是一直想要吗?”
贺玠听到那少爷诧异地惊呼,心逐渐沉到谷底。
“等等少爷。”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真是不小心啊,怎么能让某只小老鼠偷听我们的对话呢?”
瘦麻秆发现了家丁衣兜里不同寻常的银子,伸手掏了出来,瞬间让其泯灭在手心。
脑中的声音骤然停止,贺玠大汗淋漓地直起身,眼中满是惊慌。
怎么办?
那对母子生死未卜,而明月也被证实落入了康家少爷的手里,而自己下的咒法也被对方识破。
最后的线索断了。
贺玠手心冰冷地握着连罪,逼迫自己动起来,循着主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跑过。
他没有高超的术法,没有精湛的武艺,只能靠着最纯粹的体力一个个排查。
一条没有。
两条没有。
……
十三条没有。
贺玠几乎将主街从头到尾跑了个对穿。目光所及的角落一个不落地去勘察,可都没有发现受伤的人或是可疑的血迹。
到底在哪?贺玠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跳出来了。他唇色发白地靠在街边的石墙上,眼前走动的人晃出了残影。
如果再不能找到的话,明月它……
“贺玠?你怎么在这里?”
短暂的眩晕后,贺玠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
白发尖耳的少年手拿着一串撒满香料蛇肉,嘴边红红火火一圈,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浑身是汗的贺玠。
“你来陵光了?是来找我的吗?出什么事了?你被追杀了吗?”尾巴激动四连问,兴奋地竖起耳朵,眼睛都亮了起来。
被追杀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不过贺玠此刻也没有时间想这种问题。尾巴的出现无异于天降救兵,他立刻吞下喉中翻涌的腥味,抓住尾巴的衣袖道。
“请、请帮我……”贺玠一句话三喘气,“找……”
“找什么?”尾巴的耳朵敏锐地抖抖。
“一对母子有危险。”贺玠道,“就在这附近,可是我找不到。”
他的脸白得吓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尾巴吞下嘴里的肉,神情微微严肃起来:“有他们的随身物品吗?”
贺玠摇头。
“长相呢?”
“不知道。”
尾巴沉默半晌:“见血了吗?”
“应该有。”
尾巴一口吃掉了蛇肉,用袖子擦干净嘴,抬头在半空中耸鼻嗅闻。
“没有味道啊。”尾巴凝重道,“你确定真的有吗?”
贺玠相信猞猁妖的嗅觉。他说没有血腥味那就一定是没有。
可是……怎么会?
他明明听见了刀刃嵌入身体的声音。
“是、是那位康家大少爷,我听见的。”贺玠擦着唇角的汗液,喘息着说。
“康家少爷?”尾巴轻喃,“你说康庭富那个胖子?”
贺玠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说:“据说他的姐姐是当朝皇后娘娘。”
“那就是了。”尾巴拍掉手上的香料渣,“他的话……小爷我就爱莫能助了。”
贺玠疑惑地抬头,看见尾巴一副为难的样子挠着头。
“不是我不想帮啊。是宗主不让我跟康家的人有冲突,我不能不听他的话啊。”
“而且那胖子身边还有个烦人的狗腿蛇妖。”尾巴翘起嘴嘟囔,“我知道那胖少爷害人不浅,之前晚上装鬼吓过他,谁知道差点惊动了皇后。害得我挨了宗主好一顿打。”
“等等,你说他身边有个蛇妖?”贺玠抓住了关键。
“怎么了?就是经常跟在他身边媚笑的那个傻子啊。”尾巴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贪财贪色的小人一个。小爷我迟早会把他抓了剥皮吃掉!”
是那个家丁吗?贺玠垂下眼眸。
蛇妖有一能力名为噬万物,巨大的上下颚能让他们吞掉比自己体积大得多的猎物,而且不留痕迹气味,彻底抹除对方。
“是那个蛇妖把他们吃了。”贺玠遍体生寒,自言自语道,“所以才闻不到血腥味。”
“对,一定是这样的。”
说罢,贺玠便猛地跑了起来,吓得尾巴毛都炸开来。
“你要去哪儿?”他在后面喊着,但贺玠没有回答。
如果是蛇妖的话,就方便多了。
没人比自己对蛇妖的妖息更加熟悉。
以前在三溪镇时,自己可是仅凭一根木棒端了整片山的蛇窝,蛇的味道不可能闻错。
可即便是这样,贺玠也低估了陵光街道上纷杂的妖物。
稍一呼吸,口鼻间都是各色各样的味道。他们不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压根不会敛气。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找到那条罪魁祸首如同大海捞针。
还有什么办法……
对了——贺玠脚步一顿。
龙涎香。
他们的马车上有那股稀有的异香,那同在一车的家丁不可能没有染上。
“尾巴。”贺玠转身叫住了蹦跳着跟上来的少年,却见他嘴角一撇,立刻改口,“震兄……”
“这还差不多。”尾巴鼻子要翘上天了,“看来你还是需要我。”
“你知道龙涎香的味道吗?”贺玠问。
“哪一种?”尾巴一脸小骄傲,“这种香也是分了种类的。”
“应该是皇室用的那一种。”贺玠想起了庄霂言的话,立刻道。
“哦?你懂得不少嘛。”尾巴动动鼻子,“幸亏之前有人用此香进献过宗主,结果他闻着头晕,就让我处理掉了。”
“有倒是有。”片刻后尾巴睁开眼,转着头看了看两个方向,“不过有两个地方。”
“一个已经靠近城西快要出城的地方了,还有一个就在北边烟柳巷。你要的是哪个?”
一个在西,要出城。一个在北,在城中。
“去烟柳巷!先救那对母子!”
贺玠不假思索地决定,背着大刀就朝城北的方向跑去。
“诶?为什么啊?”尾巴惊讶于他的果断,跟在后面厉声问,“你怎么确定那对母子在那边?还有,既然他们十有八九被吃掉了,还有救的必要吗?”
“你有见过蛇进食吗?”贺玠边跑边说,“它们一般不会将猎物嚼碎吞入腹,而是整个吞下。如果猎物在被吃掉之前还活着,那就有机会救下来。”
尾巴不作声了,他默默看着咬牙狂奔的贺玠,心下更多的是不解。
就算诚如他所说的那样又如何,生还的可能依旧渺茫不是吗?
而且这件事和他本就没有干系,为何要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拼到这个份上?
真的有人会这样做吗?真的有人敢这样做吗?
尾巴变成软乎乎的猞猁挂在了贺玠脖子上,侧头看着他焦急的眉眼,脑海中突然将他和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重叠起来。
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娘亲?”
一声轻唤让尾巴自己都愣住了。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说过这两个字,舌头都生涩的不听使唤。
贺玠没有听见这声呢喃,一整条大猞猁盘在脖子上让他本就透支的精力雪上加霜,自然也没有闲心注意尾巴的动静。
“那烟柳巷具体在哪?”
贺玠气喘吁吁地问。眼前是一条五路分岔口,每条都通向着黑黢黢看不清前方的巷子。
“最右边那条路一直走……”尾巴回过神来道,说完觉得哪里怪怪的,赶紧补充了一句,“先说好,我可没去过那种地方啊,只是那条路上的脂粉味最浓而已。”
贺玠被他逗笑了,但心下却没有松懈。
“你确定在这里面?”
尾巴舔了舔爪子道:“确定以及肯定!而且我能闻出来,那王八蛋现在正狂喜个不停呢。”
狂喜?
贺玠想到那家丁拿着锦囊时满面贪婪淫乱的神情,觉得尾巴这嗅觉真是好到没话说。
“走吧。”
贺玠拔出了背上的连罪,一步步走进那充盈着香水脂粉的暗巷中。
第51章 陵光(五)
——
伏阳宗之上,叠嶂山峦间。一湾金光浮动的湖泊堤岸被茂密的竹林覆盖。
片片竹叶间垂下丝绦般的白花,点缀了翠绿,却压弯了节干。
竹子开花了。
裴尊礼独立在湖边,垂眸盯着脚下打圈转动的游鱼和那映射在清澈湖底的阴影。
忽而鱼群倏地散开,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方寸静谧。
“叫我来这儿做什么?你不是要去找那个小子吗?”庄霂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神情倨傲地问。
裴尊礼侧目,一阵剑风裹挟着掉落的竹花向庄霂言飞速斩过。庄霂言下意识拔剑相抵,却还是让那剑风斩断了脸侧的头发,身后的竹节也齐刷刷拦腰斩断。
“哦哟,把我丢在了却谷还不解气?”庄霂言嗤笑一声,收剑回鞘。
“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孟章使节又是怎么回事?”裴尊礼懒得与他废话。
“嗯?”庄霂言歪头想了想,意识到一定是有人将城外发生的一切禀报给了裴尊礼。
四殿下带着持有孟章神君银令的使节,在城外与康家人发生了冲突——多半都是这样讲的。
“你若是告诉我沈爷爷对你说了什么,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如何?”庄霂言漫不经心地摸着玄剑上的剑穗。
裴尊礼一顿:“与你无关。”
“那我也就不奉陪了。”庄霂言转身就要离开。
裴尊礼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道:“我知道你这次来有别的目的,公平交换如何?”
“哦?原来你知道啊。”庄霂言偏头一笑,“那我也不弯弯绕绕了。我想带走阿鸢的身体。”
“这个免谈。”裴尊礼转身就踏上船舫,“我有办法自己去查。”
“只看一眼!”庄霂言急了,想撑着扶手站起来,却又颓然地坐下,“只看一眼总行了吧。”
裴尊礼背对着他沉默半晌,最终幽幽道:“可以。”
庄霂言松了口气,开始将自己和贺玠遇见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尊礼听完后拧眉道:“所以……他现在是要去救那只山雀妖?”
“这我就不知道了。”庄霂言翻了个白眼,“感情您老听了半天只抓住了这件事?你难道没听见我有一个下人死了吗?死了!”
裴尊礼揉揉眉心:“你说他是被妖害死的?”
“是蝠妖。他是被蝠妖附身而死的。”庄霂言一字一顿道,“很奇怪不是吗?我们所有人都没察觉到蝠妖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而且恰好就在你归还法器之后就出了这件事。”
“你在怀疑我?”裴尊礼眼色沉了下来。
“当然不是,这对你又没好处。”庄霂言摆摆手,“而且更加奇怪的是。一般的蝠妖套用人皮都是为了捕食,但那只没有。相反,它还装得很像那副皮囊的原主人,我说什么做什么,甚至因为完成我的命令而丢了命。”
“细作。”裴尊礼冷声道,“不求财不求命,它表面忠心耿耿地服从你,就是为了博得信任套取需要的情报。”
“跟我想得一样。”庄霂言拍拍手,“那么问题来了。他是谁的手下呢?”
裴尊礼垂头,脑中闪过那日在孟章神君殿外见过的那个小丫鬟。
倾倒的法器,松动的封印。
那盘踞于渊底的妖王,再一次成了众人头顶的阴霾。
“我会再去一次了却谷的。”他难得脸上露出一抹不安的凝重。
“喂,你该不会觉得是……”庄霂言惊道。
“不无可能。”裴尊礼沉声道,“即便他身躯无法离开谷地,但他外界的爪牙已经开始行动了。”
“鸠妖杜玥,就是第一股狼烟。”
——
与此同时,烟柳巷的满花苑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艺伎尖叫着从楼中跑出来。她脸上的胭脂花成了块,身上轻薄如蝉翼的纱衣被扯成了褴褛的条丝,只能用双臂狼狈地捂着身体。
“杀人啦!救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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