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伎整张脸都惊恐到扭曲,已经完全忘了平日里被教导的梨花带雨。
路过的行人都好奇地凑上去往满花苑内张望,却被里面时不时飞出的凳子香炉砸得四散奔逃。
四楼高的屋内,一条金赤斑驳的巨蛇拖着双人合抱般粗壮的蛇尾,直立起头颅,猩红的蛇眼与那站在三楼围栏处的少年平视,吐露的蛇信闪着寒光。
巨蛇只一摆头,就将那围栏齐根扫断。飞裂的木桩扑簌簌落下,楼底的客人和伎子纷纷抱头尖叫,只有尾巴大剌剌地坐在桌子上,啃着原本供给贵客的香梨,兴奋地在一片狼藉中拍手叫好。
“贺玠,打蛇打七寸!”尾巴侧头躲过一件不知道是哪位姑娘的肚兜,抬脚闪避径直砸下的榻板,明明不是他在打,却依旧激动得手舞足蹈。
贺玠喘着气,看着巨蛇微微鼓起的腹部,更加确信就是他吃了那对母子。
满花苑的老妈妈连滚带爬地躲进尾巴身下的那张桌子底,和一众来不及逃出去的姑娘客人挤在一起。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妈妈脸色比白粉还要白,“那小子是谁?不要命了去招惹康家的爷?”
“我们也不知道啊。”姑娘们哭哭啼啼道,“方才那小子突然闯进来找佘爷,还没说几句就逼得佘爷现了真身,然后就……就这样了。”
老妈妈唾沫横飞地骂着脏话,掏出算盘开始噼啪算着两人打斗造成的损失,想着一会儿一定要狠狠敲他们一笔。
而此时的贺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负债累累。他双手握着连罪,再次发动合身,将它的力量转移到手边的茶盏,再一个个将其扔飞刀似的丢出去,打在巨蛇的身上。
因为体型庞大,巨蛇不方便挪动,只能大张着骇人的蛇口,想要将贺玠吞进腹中。
打在身上的茶盏力道不小,让那巨蛇痛苦地扭动身子,蛇尾愤怒地摆动,打破了一楼的窗户延伸到街道上,整个满花苑都被他打了个对穿。
他本就不是野化善战的蛇妖。长年在康大少爷身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拍拍马屁就能得到好处的日子让他忘记了厮杀的能力,除了大张着嘴恐吓和吞噬,他几乎做不到其他。
而面前这个人——蛇妖愤恨地盯着贺玠。他根本想不明白这个在城外看着一无是处的废物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和少爷的秘密,又是如何在这里找到自己的。
是因为那个瘦男人找到的假银子吗?莫非那是他故意让自己捡到的?
就在这时,贺玠左右躲闪的身形突然停住了。蛇妖自以为找到了破绽,立刻将嘴张到最大,露出森然的尖牙朝他咬了过去。
咔咔——
预想中人肉与骨骼的吞噬感没有传来,蛇妖却惊恐地发现嘴里被竖着塞进一把冰冷的刀器,紧紧卡在口腔中,无法再张大,也无法闭上嘴。
“吐出来。”贺玠看着被连罪卡住蛇口,无力摇摆头颅的蛇妖厉声道,“把他们吐出来。”
蛇妖知道他说的是那对母子,恶狠狠地用蛇瞳盯着他,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老子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更何况那娘儿们还是个有点修为的妖,只要妖丹能在他体内化掉,对于妖物来说就是妥妥的大补之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用喉咙发声,笃定了这小白脸似的年轻人不敢拿自己如何。
贺玠喘着粗气,看他冥顽不灵的样子,突然拿起手边的茶壶,附上连罪的力量后用壶嘴对准蛇妖的下颚,沿着咽喉猛地插了进去。
蛇妖瞳孔倏地放大。
而贺玠的动作还没停下,他的目的并不是一击杀死蛇妖,而是……
“啊啊啊啊!”
楼下躲避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亢奋的尾巴也瞪大了眼睛,呆在了原地。
贺玠从三楼直直跳下,手里握着插入蛇妖体内的茶壶,从他的咽喉一路向下急坠,那壶嘴也顺着蛇妖的躯体一路剖开,竟就这样将他的腹腔竖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人群乱作一团。
“哇哦。”尾巴愣愣地惊呼,麻木地抹了把脸上喷溅的血液。
蛇妖还没从剧痛的震惊中回神,身体已然被剖开。他瘫软地倒在地上,从腹部流出一大团被血肉和黏液包裹的东西,乍看之下竟是具蜷缩的人类身体。
蛇妖藏匿在腹腔中的妖丹也闪着光滚到贺玠脚边,被他踩在脚底。
没有了妖力的支撑,巨蛇的身躯也漏气般地急剧缩小,变得只有手臂般大小,躺在地上垂死挣扎。
“你家少爷带着那只山雀去哪了?”贺玠趁着他还没咽气,握着他的蛇头问道。
蛇妖两眼翻白——这人连自己最后一丝价值也要榨干。
“告诉我,我能救活你。”贺玠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丹药给蛇妖看。
蛇妖痛苦地喘息两声,最终还是怕死,含糊着说:“死、死门……死门河……”
死门河?贺玠转身看向尾巴,想向他询问,可是尾巴却一副与他无关事不关己的样子别过头,吹起了口哨。
“好。”贺玠大汗淋漓地将丹药塞进蛇妖嘴里。
蛇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丹药嚼碎吞吃入腹,可身体上的疼痛并没有被抑制住,腹部依旧血流如注。
他眼睛暴突,死死地盯着贺玠,却见他双手合起,朝自己拜了拜。
“抱歉,我骗你的。”贺玠诚心实意地说。
蛇妖:“……”
千算万算,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样一个愣头青手上。
贺玠跑到从蛇腹中解救出的人身边,发现正是一个紧闭着双眼的女人。
女人身上有数道贯穿伤,身躯已经没有了起伏,但怀里却死死地护着一个估摸六岁的男孩。
“对不起,我来晚了。”贺玠看着母亲涣散的瞳孔,声音哽咽。他颤抖着手摸向男孩的脉搏,感受到皮下微弱的跳动。
“孩子还活着。”
尾巴跳到他身边,看看那对母子,又看看死掉的蛇妖,捂住脸怪叫一声。
“完了完了全完了!”
“怎么了?”贺玠问。
“你怎么真的把他杀了!”尾巴欲哭无泪。
“刚刚你不也叫得挺欢的吗?”贺玠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就吓吓他,哪知道你真敢下死手啊!”尾巴将脑袋上的头发都抓乱了,“这蛇妖可是康家的老人啊!要是让那大少爷知道了,就等于皇后娘娘也知道了……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我若是不这样……这孩子就活不了了。”贺玠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莫非他吃了人没错,我救人倒还有错了?”
尾巴挠着脑袋支支吾吾,似乎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解法。
“别担心。就算真找到我头上,这也是我一个人的事。”贺玠拍拍尾巴的头安慰道,“不会让你受牵连的。”
第52章 陵光(六)
——
“你、你们……”
眼见尘埃落定,老妈妈拔下盘头的发簪,哆嗦着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可不在意死了几个人流了多少肠子,她只在乎自己的金银细软。
看着满花苑内断裂的物什墙壁,散落一地的昂贵的胭脂水粉,还有那被尾巴塞满口的边塞香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
贺玠将包裹在血液中的男孩剥离出来,用手帕擦干净他口鼻上的黏液。
看着男孩胸口重新开始起伏,贺玠才长长舒了口气。
可是母亲——贺玠看向已经四肢僵硬的妇人,下唇被他无意识地咬出了血。
她救了自己的孩子,但自己没能救下她。
“震兄,麻烦你送他去医馆吧。”
尾巴哧了一声,满脸不情愿地接过男孩。
“欠我一个人情啊,用蛇肉煲还吧。”
说完,尾巴便抱着男孩闯了出去。要紧关头还想着敲一笔。
贺玠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身前笼下一片阴影。
“你你你……”
老妈妈叉着腰拦在贺玠面前,满心眼都只有她的钱财,一连“你”了好几声。
“你把这蛇妖杀了,谁赔老娘的钱啊?”
贺玠看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呆滞地环顾四周后正色道:“抱歉,我会照价赔偿的。”
“赔?你有几个子儿赔?”老板娘那双眼睛能毒死人,一眼就看出贺玠穷得叮当响。
贺玠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衣兜,才想起锦囊早就被蛇妖私吞了。
“我……”贺玠很明显慌了,“一共要多少银子?”
“银子?”老板娘捂着夸张的红唇拧眉道,“光是这些首饰细软,都得按金子来算了!”
金子!
这下轮到贺玠一口气吊不上来了。
“您放心,给我十年时间……”
“我呸!要不要老娘给你一百年等你飞升成仙啊!”老妈妈咄咄逼人,用手里的折扇骨挑起贺玠的下巴左看右看,“看你小子这皮相,要是实在掏不出子儿,来我们这儿当个小倌慢慢还也不是不行。”
贺玠汗毛倒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了两步。
“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凑齐的。”
老妈妈扣了扣长指甲里的灰泥,嗤笑一声:“把你那把刀拿来看看。”
贺玠愣了一下,将躺在地上的连罪捡起来交给她。
“五百年器妖,够格。”老妈妈弹了弹连罪的刀面,听到清脆的刀鸣声后满意点头,顺手抛给了后面瑟瑟发抖的姑娘们。
“先抵在我这儿了。”老妈妈趾高气扬地看着贺玠,“要是三个月内你还不上五十两金子,就用它来典当还钱吧。”
说完,老妈妈扭着腰转身,嫌恶地捂着鼻子命令着下人清扫满地的狼藉和血污,自己则领着姑娘们去给惊魂未定的贵客老爷赔礼道歉去了。
贺玠来不及说出任何挽留的话,就眼睁睁看着连罪被两个姑娘连拖带抱地抬上了楼。走之前还发出委屈的嗡鸣声。
贺玠愧疚万分地朝着连罪挥挥手,听着它愤懑的刀鸣摸了摸胸口剩下的小瓷碟——这是他方才和那蛇妖对战时剩下的,还留有连罪合身后的妖力,用来给自己防身绰绰有余了。
蛇妖临死前说出的话他还历历在目——死门河。
他说明月被他们带去了死门河。
贺玠满手鲜血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整个身体都被血水和汗液浸透。
他不能停歇,必须马上去救明月。
此时满花苑外围满了凑热闹的人。
来这烟柳巷闲逛的本就不是些正人君子,眼见得死了人不但不怕,反而闹哄着将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死的谁?”
“说是那康家的家仆。那条蛇妖!”
“哦哟哟,那厮死得好啊。就是不知道之前被他花大价钱包圆的头牌能不能让爷几个尝尝味儿了!”
“就是说啊。柳小姐那腰老子想了一整年了!”
一张张油腻夸张的嘴挤在一起,像是池中望天张口的肥大锦鲤。
但锦鲤祈求的是鱼食,他们祈求的是肉欲。
贺玠低着头从人群之中穿过。
没有人看到他救了那个孩童,他们只知道这个少年杀了康家大少的贴身仆役,打了名门望族的脸。
“喂!你小子是为了那头牌吗?”
不知何人在人群中不怀好意地开始起哄,随后拥挤的鲤鱼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接二连三的哄笑声瞬间炸开了整条烟柳巷。
贺玠的身体又累又痛,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嘈杂的笑声令人恶心又厌烦。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撑着才跑出包围圈,呼吸到暗巷之外的清爽空气。
“他死定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尤其是康庭富那个疯癫,指不定怎么折磨!”
“真是为了个伎子吗?”
“哈哈哈还能因为什么?”
他们的声音还阴魂不散地盘旋在耳旁,直到贺玠踉跄跑回到拴着马车的医馆都还像一团肥油卡在嗓子眼令人作呕。
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贺玠爬上马背,止不住地大口喘气,甚至干呕出声。
好难受。
好恶心。
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说自己?
贺玠发了疯般地揉搓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即便通红一片也没有停手。
“喝点水吧,孩子。”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碗清水,贺玠猛地回神,看向闭眼站在身旁的沈郎中。
“小尾巴将那孩子送过来了,他已经没事了,两人在屋里睡觉呢。”老郎中虽然看不见,但眉眼依旧慈祥地弯弯。
“辛苦你了。”
老人温和的语气击垮了贺玠心中摇摇欲坠的堤线。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感谢,却让他鼻尖酸涩不已。
贺玠接过水碗大口大口喝下,漏出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服和马鬃,清凉的滋润冲刷了梗在喉间的压抑。
“谢谢。”他将空碗还给沈郎中,“请问您知道死门河在哪吗?”
沈郎中嘴唇翕动:“你要去那里吗?”
“我要去救一个朋友,拜托了。”贺玠轻喘道。
“一定要去吗?”沈郎中好像有所顾虑。
贺玠点头。
沈郎中叹了口气,抬手给他指明了一个方向。
“一直往东南方走就能看见了。”
贺玠利索地解开缰绳,一扬马鞭,掉头就朝着他指的方向策马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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