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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小时候画的老虎。”裴尊礼道。
贺玠拍拍他的肩正色道:“怪不得有一股超凡的霸气。”
楼下还传来杂役们阵阵的交谈声,裴尊礼汗流浃背,想方设法地让贺玠离开这里。可他却像听不懂人话一般死皮赖脸地缠着自己。
“我都说了他们发现不了我啦。”贺玠跳到一个放满典籍的梨花木柜上打着哈欠说,“屏息敛气听说过没?别说这些杂碎弟子了,就是你父亲都不一定能察觉出我的气息,不要担心。”
开玩笑,自己多少年出一次山啊。不玩尽兴怎么舍得走?
更何况——贺玠趴在柜子上看着裴尊礼。
这个小少主比自己想象得要有趣得多呢。
眼见得赶不走鹤妖,裴尊礼只能使出下下策——撒腿就跑。
我惹不起你还躲你不行吗?
这郁离坞的楼阁庭院本就是为宗主起居所建,拢共七八层高,加上楼下错综复杂的门廊桥坊,般人第一次进来恐怕连正门都找不到。
裴尊礼一路脚下生风地跑进厨房,警觉地四周看看。确定鹤妖没跟上来之后松了口气,翻出火镰和火绒,开始趴在灶台下生火。
裴明鸢吃不饱会睡不好觉,自己必须得快点。
叮叮叮——火镰和石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裴尊礼熟稔地打着火星,可指尖上的血泡也因此破裂开来。
脓血很快涌出,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随便在身上擦了擦后便继续打擦着石头。
“我算是知道你满手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贺玠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地响起,裴尊礼吓得差点把火星子打在身上,扭头就看见方才被自己甩掉的鹤妖靠在厨房门边,手里抛着一坨生姜玩。
裴尊礼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理会贺玠,继续煽风生火。
贺玠沉默地倚在门框上,看着少年生涩但努力地一步步下米造饭。刚达到灶台边缘的身高却要握着锅铲在大铁锅里翻炒,怎么看怎么惹人心酸。
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那不配为人父的宗主出门办点事,连个像样的伙夫杂役都不给两个孩子留下。
余下的仆从贺玠刚刚也偷摸着看过了,就是些轻扫大院外门弟子,在饮食起居上根本无法照顾好少主和少小姐。
一想到这种连自己骨肉都弃之不顾的人,如今统领着陵光神君和老友裴江耗尽心血建成的宗门,贺玠就百爪挠心的难受
“真是服了你这小子了。”
在贺玠第三次看见裴尊礼被铁锅边缘烫到手指后,终于软下了声音,走到他身边拿过铲子,熟练地打了两个鸡蛋在锅中。
“照你那种做法,手都烫穿了饭也熟不了。”贺玠的厨艺早就被家里两个不干事的人磨炼得炉火纯青了,做点小餐小食完全不在话下。
裴尊礼被他挤到一边,尴尬地擦擦汗,耳朵根子都透出了粉色。
贺玠扭头看见他在小心翼翼地对着手掌吹气,长叹一声抓过他的手腕,口中轻念术诀。
裴尊礼懵懵地看着贺玠的脸,被他低垂下的睫毛吸引住了目光,完全没在意掌心中升起的炙热。
“好了,就当是为我说错话赔礼道歉了。”
贺玠看着光滑如初的手掌,满意地搓了搓,抬眼却看见那双清澈似琥珀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贺玠笑着问。
“没、没什么。谢谢你……”裴尊礼声音越来越小,“这个术法,你之前是不是也对我用过?”
“哦?你还记得啊。”贺玠摇摇头道,“你那个时候的伤可比这种严重多了,用的术法也会复杂一点。不过还好我学再生术法时没偷懒,不然你的左手这辈子都废了。”
裴尊礼一顿,慢慢垂下头。
糟了——贺玠大汗。提这事儿不就是拐弯抹角地提他父亲吗?
“父亲讨厌我,我知道。”裴尊礼突然蹲下来为灶台里添了一把柴,他眼里撺掇着火苗,“不过我不怪他。是我自己没用。”
他低声的呢喃是说给自己的慰藉,可贺玠却猛地敲了敲他的脑门厉声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小傻子!”
“可是……”裴尊礼垂眼道,“就算是外门最底层弟子也能轻松学会的剑术,我连门槛都摸不到。”
“每次有除妖的大事,他根本看也不会看我一眼。连观望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明明已经做了很多次饭了,可依然会把握不到要领。还要别人来帮忙……”
裴尊礼蹲坐在地上,将头埋进手臂里,声音都染上了哭腔:“父亲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好。”
贺玠愣愣地看着蹲靠在一旁哽咽的少年,突然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掰着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带你去找你父亲如何?”贺玠沉声问。
裴尊礼瞪大眼睛一脸疑惑。
“方才在外面竹林时砍我的那一剑不是已经有八成功力了吗?我带你去找他,你当面向他证明你不是个废物!”
“他们那边为了些鱼妖焦头烂额,你就去当着他的面抓到为首的大妖狠狠打他的脸怎么样?”
“我……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做到的!”
“那你就想一辈子翻你那本野剑籍过活吗?永远做一个抬不起头的废物少主,被外门弟子戳着脊梁骨走完一辈子?”贺玠越说越激动。
他不想看到这个少年厌弃自己的样子。
“去还是不去?你一句话。”
贺玠拍拍手,将锅里做好的饭菜盛出来。
“真的……带我去?”
半晌,裴尊礼咬着唇低声问道。
贺玠狠狠一点头。
裴尊礼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那……那我去。”
第55章 缘起(三)
——
厨房里余下的食材并不多。贺玠炒了两盘鸡蛋,再用裴明鸢挖的泥螺剔肉熬了个粥。
很普通的一餐,但裴尊礼趴在灶台上流了口水。他双眼放光地看着锅里翻滚着的热气和螺肉,似是很久都没看见过这种美味了。
作为陵光的护国宗门,伏阳宗肯定不会在钱财上短缺,食材方面的供给也是一等一的充足。可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宗主的一双儿女却沦落到自力更生,何以见得他们是有多么的不受待见。
“学会怎么做了吗?”贺玠将凉好的饭菜放到裴尊礼面前,示意他先吃。
裴尊礼显然也是饿坏了,在等待的时候肚子就已经连叫好几声。此时也顾不上那些礼数,抱起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这种做法能保你和妹妹不饿肚子,但算不上有多好吃。”
“好、好吃……我以后……就这样做给阿鸢吃!”
裴尊礼塞得两个腮帮子都滚滚圆的,嘴角还沾着米粒就急哄哄地说。
“她最喜欢吃用油煸过的鸡蛋了。”
毕竟还是个孩子——贺玠嘿嘿笑了笑,伸手擦掉了他嘴边的饭粒道:“那你呢?”
裴尊礼大口吃饭,没听到他的问题。
“我教你做饭,除了为你妹妹,还为了你。”贺玠掐了一把他光生的脸蛋,转了转眼珠打趣道,“还为了你以后的媳妇。”
“媳……”裴尊礼被粥饭呛了嗓子,咳得惊天动地,整张脸红得像是去蒸锅里滚了一遭。
“我、我不会娶媳妇的。”他头都要埋进碗里,“我这种人……我没想过。”
“那可说不一定!”
贺玠其实也没有确切地了解人类的婚姻观念,但他知道绝大部分男子到了合适的年龄都会和心上人喜结连理。尤其是伏阳宗这样的望族对于传宗接代尤为看重,但恐怕娶不娶,娶什么人都不能由裴尊礼自己决定。
想到这里贺玠又沉重地叹了口气,拍拍裴尊礼肩膀道:“你一定要打败你老爹,坐上宗主的位子。”
不然连娶什么样的妻子都不能自己做主,相伴一生的命运就这样沦为牺牲的筹码,未免太过悲惨。
“咳咳咳!”
这下裴尊礼是真的慌不择路了,咳得岔了气。
“我怎么敢……”
“诶!”贺玠舀起一勺粥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又开始说这些自怨自艾的东西了。你现在才多大,着什么急?我不是答应你了带你去找你爹,向他证明你的实力狠狠打他脸吗?”
“但是!”裴尊礼握紧了拳头,欲言又止。
我不可能做到的。
像我这种废物。
连外门弟子都不如的朽木。
他心乱如麻,想要说出退缩的话,却在与贺玠那双炽热的瞳孔对视的刹那放弃了。
“你为什么……会帮我?”
他捧着碗弱弱地问,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为什么会帮他吗?
贺玠撑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看不惯伏阳宗现任宗主的所作所为,想要培养一个正派的接班人?
因为隐居深山太久无聊到长蘑菇?
好像都有点。
贺玠闭着眼睛仔细斟酌后回答道。
“因为我能看见未来。”
贺玠一本正经道:“我看见未来的你会成为伏阳宗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掌门人。但你现在还太弱小,所以需要我来添一把火。”
裴尊礼惊地咬到了舌头,疼得嘶嘶喘气。
“能看见未来?”他皱眉道,“就算是神君也不能轻易窥探他人命数吧。”
傻小子懂得还挺多——贺玠高深莫测地歪嘴一笑。
“没错,我就是陵光神君钦点前来帮助你的神使!”
“陵光神君?”裴尊礼大惊,“神君大人他不是早就……”
“况且,神君大人怎么会对我这样的人降下恩赐?我……”
“停!”
贺玠伸出手捏住那双开合的唇瓣,把裴尊礼捏成了扁嘴鸭。
“这是你今天第几次说这种丧气话了?”
裴尊礼不解地眨眨眼。
“从现在开始,我不想你再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做得到吗?你只需要一心一意钻研剑术,思考自己如何变强就好了!”
裴尊礼眉头拧起,虽然不能说话,但眼神却逐渐黯淡了下来。
“想也不许想!”贺玠一眼就看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差点把他扇进粥碗里。
“吃完后立刻马上去给我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我要看见你出现在大门口可以吗?”
贺玠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尊礼。他惶恐地点点头,抱起饭碗转身疾步离开了。
虽说贺玠只给了裴尊礼半个时辰的时间,但他光是哄裴明鸢吃饭就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丫头起床气大,再加上听到兄长要外出几日,立刻滚到地上嚎啕大哭,两个人都按不住。像个秤砣似的挂在裴尊礼脚上不肯松手。
等到裴尊礼好不容易把妹妹哄睡,收拾了一番自己的东西后,天都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抱歉鹤妖大人。”裴尊礼看着贺玠洁白衣袍上妹妹留下的脏脚印,万分愧疚地说,“她从三岁开始的这两年都是我在照顾,从来没有长时间分开过。我不知道她会这么不听话。”
贺玠毫不在意地拍拍衣服上的泥灰,抬头问道:“两年?”
“是。”裴尊礼垂下眼,抱紧了怀中破破烂烂的剑,“我们的母亲两年前去世了。”
贺玠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我没事的。”裴尊礼仰起头,冲贺玠露出一个笑脸,“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对嘛,就是这样笑起来多好看。”贺玠忍不住用双手挤了挤裴尊礼的脸。
他脸上还带着许些稚气未脱的婴儿肥,捏在手里软绵绵的。就是胳膊身板还是太纤瘦,看着头大身子小。
裴尊礼被捏得耳朵发烫,红着脸看自己脚尖,却忽觉身子一轻,居然晃晃悠悠飘浮在半空。
“这是什么?”他惊慌地大喊,但又想起楼内还有其他人,又紧张地捂住了嘴巴。
“浮身咒,这样过去说不定会快一点。”贺玠摸着下巴回答道。
看着裴尊礼手忙脚乱地在半空中挣扎,贺玠还是放弃了这个提议。他唰地张开翅膀,搂住少年的腰,只眨眼间就带着他飞升到了云雾缥缈的空中。
突然的腾飞让裴尊礼下意识蜷紧了身体,手也攥紧了贺玠的衣襟。他把脸埋在贺玠颈窝里,喘着气紧紧闭上眼睛。
“你怕高吗?”贺玠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裴尊礼抬起头,正好看见了贺玠温和的眉眼和浅笑的嘴唇。
“我不怕。”他轻抿嘴唇垂下眼,说得很是小声,“大人您不用管我。”
“哎哟你真是……”贺玠烦恼地一叹气,“一口一个大人还以为我是谁呢。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虽然是假名,但也比“大人”听着舒坦。
“那云鹤哥呢?”裴尊礼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听起来不错。”贺玠一扇翅膀,笑道,“挺上道的嘛小竹笋。”
小竹笋……
裴尊礼一愣。
“还、还请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不让叫?这么可爱为什么不让叫?”
裴尊礼愣了愣神,脸蛋唰一下变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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