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反驳,也反驳不了,因为这些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事实。
“从我身上看出来了这么多,我该夸你观察力惊人吗?”再睁眼时,昭皙盯着木析榆,浅色的眼中带着些不知是赞扬还是探究的情绪,抬脚从窗边的光亮离开。
“是啊,你说得对。”闲聊一般的语调伴随着脚步回荡在空旷的室内:“前进永远伴随着牺牲,在雾鬼面前,人类没有停滞不前的资格。”
“有人和我说过,当你从双子塔的最顶端向下俯瞰,你看到的将是一整个族群。”
“列车难题至今未有完美的答案,可抛去那些所谓的限定条件,当我们把摇杆转动后那边轨道上的数量永远固定为一。而在列车前进的那条轨道上不断加码,十个人比一时,你可能会谈人权,会犹豫。那么一百个人时,一千个人时,一个亿时,甚至把你自己拎出来也躺到前进方向的那条轨道上时,你怎么选?”
最后这句话在黑暗中回荡,昭皙一手按在桌上,低头注视着木析榆的眼睛。
他同样仰头注视着这个人,试图从昭皙眼中看出什么,比如失望,痛苦。
可是都没有。
似乎被放弃被牺牲的过程已经无法再剜起任何一丝波澜,只单单成为探讨的命题。他此时像个等待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可木析榆却看不出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所以,他开口说了提起这个话题的初衷:“我可以把你从这条轨道上带走。”
这个回答似乎并没有出乎昭皙的意料。
木析榆看到他似乎很轻地笑了下,但下一刻,那丝笑容便消失了。
还没等木析榆理清这个笑容的意味,就听到了那人同样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如果我不愿意呢?”
又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此刻,木析榆忽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居然已经彼此了解到了这种程度。
一个混血,一个高位精神力。
一个无论身处哪一边都不被接纳的怪物,一个被同类从人群中推向夹缝的异类。
如果这么来看,他们才应该是同类。
“我承认牺牲的存在,但不认可他们的规则。”
木析榆听到昭皙的声音:
“我已经从轨道的束缚中挣脱,现在我想看看是谁把我们绑在上面,又是谁站在那趟列车里。”
说这句话出口,就在木析榆猛然意识到什么时,昭皙忽然一转话音:
“我之前说过,帮我拿到金杯,我可以答应你任意一个条件。”
他没继续说下去,可木析榆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背光的阴影中,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口中的棒棒糖因为长时间停留在一个位置,让口腔有些干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糖的原因,木析榆沉默了一瞬,才挑眉笑道:“你当初提出这个条件,就是为了抛给我这个选择题吧?”
注意到昭皙始终不为所动的脸,木析榆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诧异地挑起眉头,旋即意味不明地笑了:“有人说过心软是个坏毛病吗,昭老大?”
昭皙懒得理会这句听不出是挑衅还是戏谑的话,没什么耐心地冷声回答:“这么不想要,金杯的承诺也可以作废。”
“作废就免了,到我手的战利品还从来没有还回去过。”木析榆慢悠悠地唔了一声,却在昭皙得到回答准备起身前,忽然单手按手按住了眼前人的腰。
起身的动作被打断,昭皙下意识伸手抵住木析榆斜靠的椅背稳住平衡,皱眉对上那双再无笑意的灰色眼睛。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不行啊,昭老大。你这种真的很像哄骗完可怜大学生的真心就丢的渣男资本家。”木析榆轻扯了下唇,半开玩笑:“万一出去后我要在网上实名曝光你怎么办?”
昭皙却没有玩笑的意思,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木析榆沉默半晌,再开口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条件攒着吧。”
昭皙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这点异样很快消失,木析榆又恢复了以往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懒洋洋表情,只抓了吧头发,半真半假:“金主手段了得,我一个刚出社会的男大哪抵得住诱惑,色迷心窍准备陪着走走刀山火海了呗。”
说完,他撑着脸,缓缓收敛了笑容,直到对上眼前人泛起波澜的眼睛,骤然放轻声音:
“从你今天主动从黑暗里走出那刻,就注定摆脱不了我了。”
“你只能选我走到最后。”
昭皙狠狠闭了下眼。
下一刻,他一把扯住木析榆的领口,另一只手从他口中抽出那根还剩一半的棒棒糖扔下。
在硬质糖果碎裂的咔嚓声中,他深吸一口气,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冷声开口:“吻我。”
话音落下,木析榆微凉的手指已经扣住他的后颈压下,而抵住后腰的那只手同时收紧,将他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纠缠的唇舌间,昭皙尝到了浓郁的甜香,那股味道顺着口腔一直蔓延到舌根,甚至掩盖住了其中那丝掺杂的血腥。
在这个漫长到窒息的吻中,谁也没有松手,不断收拢的指节死死抓住属于自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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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采访一下,吻技好的诀窍是什么?
木析榆:因为我可以不用呼吸[狗头]
昭皙:“……”
第124章 日历
第五区, 第三实验室。
实验室内部走廊,无数身穿白大褂的实验员步伐急促地在走廊内穿梭。
林魏雨恰好从办公室走出,正对上走廊快速闪烁的红光。
“发生了什么?”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研究员, 眉头皱得很紧。
“实验室那里出问题。”研究员的身体有些颤抖,林魏雨从他眼底看到了还未散去的恐惧。
“A的抵抗情绪非常严重,陈博士把我们驱散了, 只带了六个人在里面。”
林魏雨脸色微变, 直接朝走廊尽头快步走去。
作为气象局研究院的负责人之一,他的精神力数值在135.32, 哪怕在异能者中也属于偏高的水平。
然而随着他离尽头那扇大门越来越近,无形的压迫感依旧让他感到不适。
就在他准备用权限进入时,面前的实验室大门却忽然从内部打开, 一个研究狼狈地摔了出来。
红光中他的脸苍白一片,大片猩红顺着他崩裂的眼角滑下, 连嘴唇都在颤抖。
林魏雨瞳孔骤缩, 异能毫不犹豫展开的瞬间, 他一把扯起研究员的衣领:“现在是什么情况?”
“A在失控!”疼痛感飞速消退, 研究员看着林魏雨,终于艰难张口:“陈博士尝试第二次控制器植入途中试着提取第二人格精神数值,但是遭到了剧烈的反扑。”
“A的状态极度不稳定, 陈博士让我转告您立刻打开二级防御系统。”
林魏雨深吸一口气。
他把研究员推给冲上来的几个实验员后, 将手里的通行证一同扔给最后方赶来的人。
“去开!”
扔下这两个字, 林魏雨无视阻拦, 大步流星地走进即将闭合的大门。
无菌室内, 他一眼看到了玻璃房内剧烈挣扎的人影。
A被层层束缚在手术台上,脖颈上的项圈和剧烈闪烁,令人牙酸的电流声让他难以控制想要伸手去抓, 可特殊材质的束缚带却将他死死控制,就算用尽全力,手臂也只能移动很小的一段幅度。
A确实在失控,爆发的异能甚至让在实验室以外的林魏雨后退一步,靠墙咽下一口血沫。
[精神熵值突破稳定值,当前数值89、92、93——]
“稳定剂气体注入,直到给我压下去。”
“但是已经超计量了,再继续……”
听到声音,林魏雨瞬间转头,对上观察室内那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推了下眼镜,表情未变,声音冷硬到没有一点起伏:“不用但是,发了疯的狗留着也用不了。如果不能确保绝对安全,宁可处理掉也不能让他有机会站到对立面。”
研究员咬着牙点头:“是!”
稳定剂气体再次注入,A的身体明显僵住。他的嘴同样被束缚,只能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呜咽。
“痛苦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精神深处响起。
他明明同样愤怒,却将这些情绪掩盖在冰冷的笑容下:“别犹豫了,交给我就够了。对这些人没必要留情,你的所有坚持都会被当作他们限制你的筹码!”
“昭皙那个疯子比你心狠,所以他走出去了,而你还被困在这——啊啊啊啊啊!!是谁!?”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刻,A的精神忽然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撕裂。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那一瞬间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发出难以抑制的凄厉惨叫。
看到这一幕,林魏雨猛然转头看向再次打开的实验室大门,对上了那个用簪子挽着一头长发,朝自己颔首的女人。
“精神剖析……”他不可置信地开口:“陈诺,居然连你也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屋内的惨状,眼底只有平静:“气象局的决心比你想象中要大。”
说完,她看了眼屋内的检测器数值,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圈,并不意外地闭目:“失败了。”
话音落下,机械音伴随着闪烁的警报一同响起:
[第二次植入失败!第二次植入失败]
[检测到异能失控,已授权开启二级预警,精神压制及异能屏蔽装置同时开启,请实验人员及时佩戴通行证]
[第三次植入实验将在两天后开启,请参与实验人员提前做好实验准备]
“这么急,两天时间A的状态甚至无法恢复到正常水平?”从进来后到现在,林魏雨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然而,林诺已经转身开口:“就是为了让他无法恢复,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林魏雨猛然看向她,从她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
“气象局高层那些老家伙似乎得到了一些消息。”推门离开前,林诺脚步微顿,只留下最后一提醒:
“安稳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筹码作为保障。”
“在想什么?”
思绪被打断,木析榆抬头朝楼梯位置看过去。
昭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嘴角的一点创口还没消下。
天色已经亮了,虽然没有阳光,但也比黑暗舒心。
木析榆放下手机,揉了下后颈,半真半假:“我在想在雾里翘课应该不至于被班主任找上门吧。”
“怎么,之前雾大那边的假是我给你请的,现在还要我给你请?”
昭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轻挑眉头:“不过按你现在的年龄,我充当一下你爹好像问题不大。”
“得了吧,你也就二十六。”面对揶揄,木析榆撇了撇嘴起身:“给十四岁小孩当爹,您这够早熟的啊。”
昭皙笑了,而木析榆转过餐桌,一直走到他身边,在无声的默许下伸手勾住下巴交换了个短暂的吻。
“你的精神状态还是乱的。”
木析榆抬起头,却没松手。
他借着自己残留的血感受了一下昭皙现在的状态,尽管他只能通过雾气浓度大致感知一下精神活跃度,但仅仅这样,也不尽如人意。
“那只雾鬼和你那把刀差点把你的精神撕开,能靠外力修复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但紊乱还没停止。”
“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昭皙握住他的手平静撇开脸。
如果不是木析榆刚刚查看到了结果,单从外表根本看不出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一片混乱,换个人当场疼晕都不为过。
“真能忍,我都怀疑气象局是不是有什么屏蔽疼痛的药物。”木析榆抽回手,顺势勾开他的衣领。见没再有血迹渗出,悠悠地松了手。
“屏蔽痛觉的药物没有,但之前给你做精神力检测的林魏雨,他的能力就和痛感挂钩。”昭皙将话题绕了出去:
“所以,你今天确定不去学校?”
“不去。”木析榆回答毫不犹豫:“我连去的是初中还是高中都不记得,让池临自己去吧。”
昭皙倒是不置可否,手指轻点着桌面,意有所指似的开口:
“你看起来不急,看来是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
“是啊,知道。”木析榆慢悠悠走到书架边:“这是池临的雾景,这么些年过去困住他的还是只有这么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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