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晚,面对一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他只靠上玻璃窗,静静注视那道一步步走下的身影。
当那张和雾鬼捏造的有八分相似的脸出现在眼前,木析榆对上他沾着些冷意的瞳孔,那种熟悉感到达了顶峰。
“我不会是被卷入哪场雾里了吧。”木析榆唔了一声。由此倒是能看出他的经验实在丰富,立刻就有了猜测。
昭皙没吭声,面色平静地朝木析榆的方向走过去。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光影却将那道没有完全长开的身影分为两色。
一直走到仰着头看他的少年身前,昭皙却没管那把嗡嗡作响的刀,忽然在雾鬼消散的位置半蹲下,贴近的瞬间,看到了木析榆眼底闪过的明显意外。
“猜得不错。”昭皙平视着面前缓缓皱眉的少年,终于开了口:“那要不要再猜猜别的?”
不再是雾虚无缥缈的触碰,暖意贴上脸侧又按上后颈,让木析榆的眉头不受控制的一跳,可还没感觉到缱绻的味道,那只手已经抓住他后脑的头发。
不算用力,但依然让木析榆下意识向后倾,后脑抵住窗框的墙壁,露出脆弱滚动的喉结同时,略微仰视着这个身上带着自己印记的男人。
漂亮、锋利。
这是木析榆对昭皙的第一印象。
可哪怕他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就像从手里掷出的那把刀,随时可能割断他的喉咙,但不知道为什么,木析榆没有感到紧张。
“猜什么?”他眯了下眼,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瞳孔,几乎是在笑。
而昭皙仅仅垂眸看着,十几岁的少年已经有了现在的影子,五官立体又精美,眉眼上挑时带着天然的弧度,往人堆里一扔确实是个天生就会受人关注的好皮相。
当这种人犯错时,你都很难真正对着他生什么气。
可昭皙不是一般人。
他铁了心要把小鬼这堆乱七八糟的臭毛病矫正过来,但现在比起这些需要时间的,他确实还有另一笔账要算。
“比如……”他看着这张不为所动的笑脸,缓缓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声音却很轻:“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被你引出来?”
视线交错,木析榆缓缓勾唇:“这个问题很难猜?你生气了。”
他挑起眉头,无视发丝牵扯的触感,盯着昭皙似笑非笑的脸,面露无辜:“我原本只想试探试探,没料到还真有惊喜。”
“哦,试探。”昭皙嗤笑一声:“那试探的结果呢?”
“你看起来想强吻我。”木析榆缓缓勾唇:“但又因为我现在看着像未成年强行忍下了。”
“但我有点不想忍了,怎么办?”
这句话落入耳中时,昭皙手中的触感消失了。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然而在眯起眼睛的瞬间,面前如抽条般长开的人已经挣脱少年的模样,将仅剩的距离彻底拉近。
木析榆眼底重新带上了熟悉的笑意,他没给昭皙思考的时间,按住那人后颈压了下去。
两人一同倒在地上,木析榆一只手垫在昭皙的后脑,而另一只按住后颈的手却越收越紧。
这个逐渐加深的吻一直持续到被昭皙抵住他喉咙的手臂硬生生逼退。
“可以了,属狗的?”
仰躺着蹭去嘴角沾染的血渍,昭皙深吸一口气,勉强将呼吸重新平稳,旋即又觉得气不过似的一把扯住木析榆领口,硬生生把他拉了下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说句实话,你确定自己真没谈过恋爱?”
-----------------------
作者有话说:木析榆:确实没有,天赋异禀那没办法
嗯,终于写到这了!采访一下,两位怎么表白像打架呀?[狗头][狗头]
第123章 摊牌
被按着头推开, 木析榆也没生气。
他甚至心情不错地主动拉开一点距离,毕竟在占的便宜面前,这都属于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气息这方面, 昭皙在木析榆这里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这种时候,沾点非人血统简直是明晃晃的作弊。
喘过口气, 整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 昭皙的语调重新稳定下来:“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进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木析榆伸手将他的一缕翘起的头发捋顺:“虽然你躲得很快我没看到人,但你也知道, 眼睛对你我来说意义不大。”
目光扫过,昭皙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还有硬币和残余的血。
尽管那时的木析榆只有少年时期的记忆, 但仍然是他本人,能认出自己的东西。
一个明显和自己牵扯颇深的人, 结果自己愣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不想怀疑自己就只能怀疑别的了。
比如这个世界。
“有点难办。”木析榆坐在他对面, 手肘搭在曲起的膝盖:“我们猜错了, 它最开始把我们困在那个宴会不是为了不自量力的一口吃个胖子,而是为了拖延时间,自己好趁机筛选一些好下嘴的猎物。”
“现在它恢复了一点, 所以想逐个击破了。”木析榆眯起眼睛, 虽然他现在在说正事, 但目光一直停留在眼前人的领口。
然后就被起身的昭皙伸手拍在了脑门。
“异能者还好说, 只有那个林风程的状态很危险, 如果继续被影响,他很可能被雾鬼钻到空子。”昭皙的声音还有点哑意,但不妨碍他扯了下领口, 在木析榆遗憾的目光中不为所动地重新遮住锁骨。
说完,他垂眸靠上玻璃窗:“我记得你那个朋友的精神力很高。”
“你居然有印象?”木析榆有点意外。
“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记性差。”昭皙眯起眼睛:“他上次在雾景待了将近五个小时,再加上惊吓,没想到出来后的精神熵值检测结果稳定得出奇,上下浮动甚至不超过十。”
“按照正常推算来说,他的精神力应该在125左右,迟知纹也才127。”
“天赋异禀呗,不过他用不着担心,虽然嘴上叫的比谁都惨,但轮不到先死。”木析榆撑着脸看他:“我们一般说这种的属于傻人有傻福,比起他,其他人反而更危险。”
“除他以外,那几个找错房间的人活不了几个,至于后面这些就得看运气了。镇里那些被‘储存’的食物现在应该也已经发挥最后的价值。”木析榆压低声音说了下去:
“当初这里出事,虽然最后火苗被我强行掐灭一大半,但那玩意强撑着一口气也把这地方封锁了。”
“从那天起,这变成了一座雾鬼的城镇。镇子里还活着的人已经被雾鬼无形中豢养,只等榨干价值后被吞没。”
昭皙皱起了眉头,而木析榆伸手点了点地面,听不出情绪:“能突破封锁离开的人只有没被雾鬼标记影响过的。”
“除了我,就只剩了池临和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
“五六岁吧,应该是在这场雾里意外觉醒了异能。只不过精神力不高,也不是攻击性强的类型,所以被混乱掩盖了。”木析榆看向落地窗外阴沉的天幕。
“我只见过他一面,就是他死的时候。”
“他怎么死的?”
这次,木析榆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一直走到昭皙身边,捡起散在地上的两根糖,把其中一根递给他,叹了口气:
“被他的父母掐死了。”
昭皙脸色微变,而木析榆搭上他的肩膀,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了下去:“我察觉到动静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那对夫妻那时候虽然还没被雾鬼吃完,但也差不多了,密密麻麻的雾鬼留在他们身边,只等着最后机会抢占一个化型名额。”
“而他们杀了亲子的原因很简单。”木析榆扯了下唇,似乎在嘲讽:“因为他不同。”
这一刻,昭皙似乎想到了什么,在木析榆没注意到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带着厌恶的冷色。
“幼童对周围的天然敏感加上异能,让他察觉到很多东西,其中应该包括父母的异常。”
那个画面给木析榆的印象出奇的深刻,直到现在他依然能想起那对几近崩溃的夫妻绝望而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为什么一直说我们身上有东西,无论怎么纠正他都不听,为什么要一直说那些恐怖的话!]
[他、他和我们根本不一样!他是个怪胎,他不是我们的儿子!]
[他是雾鬼,他一定是雾鬼假扮的!是雾鬼代替了我们的孩子,又想折磨我们!我们要给我们的孩子报仇!他该死!]
那时,堪堪十四岁,自己也是个少年的木析榆看着面前死死揪住自己衣领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自己的年轻夫妇,又越过他们看着一片狼藉的室内,以及地上早已没有声息的孩子,莫名觉得可笑。
尽管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
“我有的时候都觉得雾景像个诡异的戏台。”木析榆伸手勾住了身边人的腰,放轻的声音在夜幕中显现出几分诡异:
“雾鬼就藏在人群中,当它们真正想做什么时,会让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不想怀疑自己,那么就只能质疑身边的一切。”
“我们总是旁观别人的疯狂,可如果是你亲自来演这出戏……”他垂眸放低了声音:“昭老大,你觉得自己能分辨出吗?”
昭皙越过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内,一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从他的眼底闪过又消失,最后,他只是握住那只已经把他圈进角落的手,轻啧一声:“松手。”
小动作被现场抓包,木析榆倒是没得寸进尺,从善如流的松手后退了半步。
仅仅这一步的距离,他大半张脸落入了阴影。
“说真的昭老大。”黑暗中,木析榆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人,头一次说了句真正发自内心的话:“我能猜到你的目的和气象局有关,但这从始至终都是个无解的命题。”
木析榆的声音带着些几近真实的残忍:“旧王回归,新王降临,雾鬼蠢蠢欲动,你觉得它们想做什么?人类又有多少胜算?”
“气象局做的不是人事,按照律法随便哪一个拖出去都够死上几回了。可有句话虽然听着冠冕堂皇,但他们说的也不算错——一旦止步不前,牺牲的只会更多。”
他原以为说这些昭皙可能会愤怒或者,而没有。
昭皙背对着落地窗平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哦?终于说了句真心话吗?”
“这话说的。”木析榆扯开棒棒糖的糖纸,闻言惊讶:“我哪句话说得不真心?”
视线交错,昭皙看着面前这个小鬼,忽然明白了他总是对无关人的生死并不在意的原因。
就像木析榆说的那样,在他眼中的世界像戏台上的剧目,人类或者雾鬼都只是剧目中的角色。而他没有兴趣登台,对这场剧目也并无兴趣,所以坐在台下百无聊赖地旁观一切。
只偶尔遇到感兴趣的角色时,他才会投去一个目光。
看来今晚确实特殊,居然让这个藏在谎言里的家伙主动剖开了自己的一部分。
因为什么?
那间明亮灯光中的慈祥老人?那个扔给他一包糖,预料到什么般笑着道别的老板娘?还是……自己?
不过无论是什么,都是个好兆头。
“你不认为自己和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是同类,对么?”虽然是提问的语气,可昭皙并没有询问意思。
“也许吧。”木析榆并不掩盖这一点,转身将剥开的糖纸扔到桌边的垃圾桶:“不过说真的,昭老大。”
他没有回头,却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是同类吗?”
说这话时,他没去看昭皙的表情。
木析榆拉开椅子,脑海中浮现着的却是气象局那间不见天日的房间:“或者说,你觉得他们把你当作同类吗?”
“同样的人类基因,同样的年龄,一些人幸福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你和A,一个曾被困在气象局的高塔作为试验品,一个至今不见天日,被用作工具。”丝丝甜味没入他的舌根,可木析榆却觉得这块糖甜到的甚至有些发苦。
“基因共论将人类和雾鬼连接在了一起,但也在那一刻,让他们不得不恐惧,甚至质疑你们的立场。”
“你也不是他们的同类,昭皙。”
木析榆撑着脸看他:“因为和雾鬼的差距,他们不得不倚仗你们,但又把你们看作随时可能失控的异类。”
“你现在的自由是因为你表现出了威胁却又留有余地,让他们觉得维持现在的状态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这和信任无关,是你强求来的,总有一天他们会认为你的威胁大于利益。”木析榆几乎讥讽地扯起唇角:
“因为A的状态才是他们最期望的。可控、稳定,随时可以扼杀又可以利用。不是同类,而是维持人类社会一部分的……武器和工具。”
昭皙闭上眼睛,手腕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107/169 首页 上一页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