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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析榆怀疑御天的担心有点多余。
以他对昭皙的理解,这人可能会把刀子捅他身上并打包带走的时候,让他好好想想乖这个字怎么写,也不可能下不了手。
一句话功夫,成功收获到昭皙漠然看过来的眼神,由于不想挨刀子,木析榆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断:“哦,我是来参观的,要不各位自便?”
自便是不可能自便了,缓解气氛的这段时间,那些小雾鬼已经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周边,密密麻麻的藏在各个角落,探出头窥探。
那些灰白面具一串一串地堆积在一起,从远处看过去,活像扎了堆的虫卵,藏的是一般,但是精神攻击性极强。
木析榆一早就听到它们的窃窃私语,这帮东西一直在那念他们这几分钟里到底违反了多少规矩,奖池还带累加的,也不知道最后能上来个什么惊喜。
不过……其实什么惊喜都无所谓。
他听着雾带来的响动,外面早已一片混乱。
这群东西居然没有说谎,和目前还算宁和的戏台相比,在更外围的地方,早已变为了雾鬼的食堂。
它们没再举着灯笼,而是不断寻找着目标,最终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出现在那些人身上,有的被抱在臂弯,有的趴在头上,还有一些则坐在肩膀,靠着身边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头颅微笑。
这甚至已经是控制后的结果。
气象局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三个组同时踏入这场浓雾,还包括了大半风临,不得不说,人海战术还是非常有成效,虽然依旧无法免除伤亡,但至少控制住了大半局势。
三个高等级异能者,再加上一个高位精神力,这个架势明显不是奔着救援来的。
木析榆差不多能猜到他们原本想做什么。
气象局想试着在这里杀死一位雾鬼的王。
可第二位王的出现明显在预料之外,哪怕她已经主动离开,却依然留下了不稳定的种子。
在计划无法顺利执行的情况下,他们现在要做的只剩下最简单,也是最难的部分——离开。
从一位王的眼皮子底下,尽可能带着绝大部分还活着的人,离开这场雾景。
不是没有机会,但……
“你们最——”
然而这几个字刚刚出口,一股浓雾却在此刻猛然掀起,就在下一刻,冰冷的丝绸触感从后方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嘘……”轻飘飘的声音宛若落叶,却让木析榆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身穿华服,依旧涂抹着浓妆的雾鬼随着翻涌的雾来到了他的身后。它的一只手按住木析榆的肩膀,大半身形却散在涌动的雾中,从高处向下,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中,却藏着怜悯和悲哀。
昭皙脸色微变,长刀几乎在瞬间指向雾中的身影。
可它只是看了眼漆黑的刀身,便垂下双眼,在身形被斩断的瞬间,在木析榆耳边,留下一声轻叹:
“你还是不明白。”
浓雾翻涌,在极近距离被捂住口鼻木析榆却没感觉到它的攻击性,只听见了无数痛苦而悲戚的呜咽。
摇晃的灯笼摔落在地,他下意识抬头,惊愕地看见了雾鬼眼中滴落又散去的泪珠。
“你想留住一个人类吗?”它问。
木析榆没有回答,雾鬼却已经轻轻闭上眼睛:“可你知道吗?人类脆弱却又心狠,一不小心就会像沙一样流走,所以才必须困在最安全的瓶子里。”
“既然不明白,就去看看吧。”
然而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响指忽然在雾中响起。
这一刻,木析榆看着眼前的雾鬼不可置信般猛然回头,紧接着,它漂浮的身影像被定格在原地,紧接着,被无形的橡皮擦强行擦去。
眼睁睁看着身穿戏服的身影从雾中消散的那一刹那,木析榆听到了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在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时,瞳孔微缩。
时引依旧穿着他那身旧西装,手里牵着那个亦步亦趋的幼小孩童。
它在木析榆面前站定,注意到对方在短暂惊愕后意识到什么,皱眉警惕的目光后,悠悠叹气:“我一直不喜欢这个唱戏的,人是它主动吃得,吃完后又一天到晚唱那些破事。”
“哦,还有你那个心眼子上长了个人的亲妈。”时引冷笑一声,暴露完堪比塑料的同事情意后,才重新看向木析榆:
“还需要先重新认识一下吗,朋友?不需要的话,麻烦把这些年白吃白喝我的酒钱一起付了。”
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哦,还有该死的情感问题咨询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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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引:朋友,把我当免费酒水供应商和小弟用的时候,想过这天吗?
第167章 大灾难
一个响指就将一位雾鬼的王从这个区域驱逐出去, 木析榆确实懒得问他是什么身份了。
顺势把讨债声无视了个彻底,木析榆盯着眼前这个前几天还蜗居在地下室,一天到晚跟只老鼠似的玩意, 半晌才冷嗤一声:
“我就说,这么些年关于当年大灾难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我都怀疑当年的亲历者死了个差不多了。连之前跟在秦昱身边的那个小丫头都不知道, 你上哪知道这么清楚。”
“但你当时也没怀疑不是?”时引一点没气, 甚至还挑眉认可了其中一句话:“不过你猜得也没错。百年前的那场大灾难结束,这座岛上连人带雾鬼, 总共就剩了五个。”
指尖转动的硬币一顿,木析榆意味不明:“我好像记得你上次说的是,大灾难结束后还有别的活人。”
“不管你是个落魄雾鬼还是雾鬼的王, 也不能张嘴就翻供吧?”
也许是血脉里带的邪性在这段时日的混乱里如开了闸的洪流,彻底暴露, 哪怕现在意识眼前这个每次都用恶心的腔调, 一口一个朋友叫他的雾鬼, 真实身份极度危险, 从始至终,木析榆连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挤不出一点畏惧或尊敬。
事实上, 他对所有的雾鬼的感觉都差不多。
无论是面对秦昱还是那个在台上唱大戏的, 木析榆都感觉不到多少情绪, 也懒得做什么反应。
只有面对亲妈时有一点——纯厌烦。
时引上下扫视他, 自爆马甲后, 期待中的反应一个也没捞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关于上场大灾难的事我真没骗你多少。”
“那就还是有保留?”木析榆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连个身份都骗, 我能信你什么?”
“靠,你哪来的脸说我?”
时引被这人的厚脸皮给气笑了,到了这会儿,他一只纯种雾鬼更是不知道脸皮两个字怎么写:“而且我骗的可没你狠,我这顶多是确认立场。”
两个半斤对八两的骗子互相嗤之以鼻:“你什么立场?”
“一只雾鬼的王说立场两个字是不是有点多余?”
懒得和这个混账玩意打嘴炮,时引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这场雾许久才垂下眼:“谁告诉你雾鬼的王就得站雾鬼?被迫的立场也叫立场。”
“那个唱戏的有句话说得也没错,人类确实脆弱又心狠,当他们什么都不顾的时候,连雾鬼都会害怕。”
说这话时,他身边那个孩子似乎有些害怕,抓着时引的衣角不住地往他身后缩。时引低头看他,揉了揉已经缩在他腿后,只伸出一个头的小孩,忍不住笑骂:
“操!一点当年发疯把我困死的样都没有,揍你都没有成就感,真是我的祖宗。”
那孩子似乎没有听懂,只仰着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而依赖地盯着他,挨骂后无措的抱住了他的腿。
人类的温度带着暖意,时引看着他,最后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朝若有所思看着他们的木析榆没好气地张口:
“那个唱戏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它那时候盯上了个东方的名角,那人虽然没异能,但精神力非常高,眼看着一口吃不下,它就混在人身边当食物养,养着养着就当自己的东西了。”
“后来?”
虽然这么问,但就看那只雾鬼怨天尤人的态度,木析榆就知道这故事好不了。
“后来?后来那人真信了它,当知己,教东西。”时引语气淡淡:“那是两百年前的事,那时候的雾远没有现在频繁,所以它这一藏就真藏了十五年。”
“理论上说,它要真想藏,五十年也能藏,但不知道是那十五年给自己过傻了还是怎么着,它居然主动在那人面前暴露了身份。”
指尖的硬币一顿,木析榆缓缓蹙眉。
“看着朝夕相处十来年的人忽然变成了雾中的怪物,那个一生只唱戏的人类当场崩溃了。而它看着那人的反应直接发了疯,硬生生把他的精神撕碎吃了。”
时引咋舌:“这么吃根本吃不了多少东西,说白了就是纯粹的发泄,一只雾鬼的王说疯就疯,浓雾直接覆盖了大半个东方,当初雾把那个画面带来的时候,连我都惊了一下。”
木析榆扯了下唇,已经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说时引评价非常中肯——把脑子过傻了。
“人是自己吃的,那他在这怨天尤人地干什么?纯嚎?”木析榆理解无能。
“闲的吧。”时引嗤笑:“不过我觉得它纯粹是不甘心,而且刚刚那场戏的重点也不是这个。”
“听出来了。”木析榆看向远处,难得记性好了一次:“雾中的灯塔,岛上的囚笼,弃子,谎言,生死,空城,坍塌。”
他眼底神情不明,语气依然不怎么走心:“这是上次大灾难的内容还是什么预言?”
“这还用预言?从我们被封在这座岛开始,已经结束了两次大灾难,马上是第三次。”时引没再看他,灰色的眼睛透过浓雾落在更远的地方:
“只要还在雾都就注定没有赢家,前两次大灾难的两败俱伤让我们意识到人类已经不是无力的猫仔。”
“他们比雾鬼还疯,还豁得出去。”
说这话时,时引提留着胳膊,把小孩从身后拽了出来,还没等他蒙叨叨的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不轻不重地捏红了他的脸。
雾鬼呲着牙吓唬小孩玩,声音却很淡:“所谓的豢养只是踏板,是喘息时间,雾鬼真正想做的突破这座被封锁的牢笼。”
他说这些和上次比其实没有太多变化,唯一的不同是多了被刻意按下的细节,也更直白。
木析榆抓住了一个被刻意一带而过的重点:“你们被封在了这座岛上?”
时引轻佻着眉峰,意料之外的没有任何愤怒的情,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呗,被困了快二百年了,其中一个罪魁祸首在我手里头。”
松开小孩被揉红了脸,却在准备收手时被眼前敏锐捕捉到什么情绪的孩子慌忙拽住。他脸上的不安明显得灼人,好像不懂得揣测主人情绪,害怕被丢掉的小动物。
他看着时引的眼睛,抓住他手指的手越收越紧,眼泪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手底下的孩子幼小,易碎,还爱哭,几乎找不到最初那道将它强压的飓风中,哪怕豁出命,也要把一位雾鬼的王彻底困死那人的影子。
只剩那两对依然倔强的漆黑眼珠子,哪怕一次次复生,完好的器官越来越少,活得越来越短,也没变过。
大概再有个两三次,这人估计睁眼就是个植物人,喘两口气就喘没了,到时候也不用一天到晚扒着自己不放,当跟屁虫了。
听着都惨。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也不重要。
“那位总局握着雾都真正的秘密,我没找到那个答案,所以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
雾在翻涌,时引终于反手握住在沉默中逐渐惶惶不安的孩子,朝木析榆吊儿郎当地笑:
“场面有点血腥,你应该不晕血吧?”
木析榆懒得搭理这个没话找茬的,踏入逐渐平息的浓雾。
浓雾之后又是浓雾,木析榆站在湿冷浓重的雾中,仰头就看到了双子塔大楼的光芒。
雾都的灯光终日不灭,为雾中的人指引方向。
这句话又一次映入脑海,可这一次,木析榆看着地上那些跌坐在地,浑身血迹,捂着头哭泣挣扎的人们,居然不知道它究竟指引着谁的前路。
雾鬼占领了这座城市。
木析榆走在两侧高楼间的小路,绕过一块碎石却又踩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下意识低头,他看到了一块不成形状的蛋糕。
不远处传来了响动,木析榆侧头看过去,一个男孩从雾中走了出来,他看不到木析榆,但看到了地上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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