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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就是被最后选定的那个容器,加上我,就够了。”
时引没有否认,而木析榆在狂乱的风中轻笑,并不愤怒和悲哀,口吻更接近于对异常困惑许久,终于揭开谜底的探究者。
“我就说,她都快被我气出病来了,怎么有这个闲心把我留到现在,搞得我都怀疑她准备用我复活慕枫。”
“也不是没可能。”时引思考了一下,觉得是艾·芙戈的风格,不得不说,木析榆在揣测亲妈这块还是有点天赋的。
这时,凌厉的刀锋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漆黑的长刀在这时硬生生刺透了雾鬼的防线,在骤然亮起的光中,直指身穿戏服的雾鬼头颅。
顺着木析榆的视线看向下方凌厉的刀锋,时引也不得不感慨这个人的恐怖。
他的经历注定了比当年的那个人更疯,更果决,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抵达之前毫不动摇。
这种决心对雾鬼来说太危险了,雾鬼曾经见过一次,太过锋利的刀注定要在割伤自己前尽快折断。
顿了一下,时引皱眉开口:“你应该了解你亲妈,她的橄榄枝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排除阻碍,现在既然被拒绝,她大概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将阻碍清除,很难阻止。”时引唔了一声,打量着身边人:
“毕竟她留下你,就是为了引导人类的立场。现在你的旧情人拒绝了,以她的性格,单单靠着你亲爹的那点情意,能留下你就不错了,不可能放任危险。”
硬币落入手中,木析榆忽地笑了:“你真觉得她会因为慕枫留下我?”
注意到时引诧异挑起的眉头,他敛去眼底的讥讽,却没再说下去。
“行吧,你们这个混乱的家庭关系我理不明白。”时引不怎么在意的随口换了话题:“既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木析榆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用懒洋洋的语调,似笑非笑:“我听完觉得人类注定赢不下这场大灾难,一旦灯塔开启,所有人和雾鬼都会葬在这。”
说完,他顿了一下,略带讥讽:“倒是我那个把我当工具的亲妈的口头承诺还有那么一点可行性。她不怎么在意我的死活,要是我能活到最后,她大概率也懒得管。”
时引的表情一瞬间非常古怪,一整个大写的欲言又止。
木析榆看到了,但没搭理,只对上台下那人投来的目光。
“你说想知道我的立场,所以用一个真相把我拉到台上。”他意味不明:
“现在我站在这了,你的立场和筹码呢?”
昭皙看到了戏台上的人影。
那头白发和衣摆被风裹挟着吹起,他的目光明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那一瞬间,昭皙忽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强烈预感——
不能让他站在那!
“立场相悖,生死不由人!”
伴随着雾鬼扬起的,几乎刺破天际的语调,昭皙硬生生被逼退,却在中途向红色高台上的人伸手:
“木析榆!”
那声厉喝落入耳中,木析榆的手指嵌入手心,却缓缓闭上眼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没有立场。”
时引终于张口,半蹲下身擦去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眼角的泪水。
那孩子的一只眼睛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空洞而不安地抓住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他倒是有,但你能指望一个只会哭的小哑巴说什么。”
眼泪越擦越多,可时引难得这么耐心,将他的脸蹭得通红:
“已经够了。”
木析榆垂眸看着他们,没有开口。
“当了百来年的保姆我已经够亏了,再这么下去我得照顾傻子,死了都没这么憋屈。”
说完,他最后揉了揉人类柔软的头发,手指从随着他动作闭上的眼角蹭过,再次起身时,语气平静的像在那间地下酒送出一瓶酒:
“反正都是要死,神形俱灭也不知道便宜了谁,你要想要就送你了。”
木析榆眼中没有多少意外:“确定想好了?”
“靠,够理直气壮的,这回怎么不问问我的条件?”时引被气笑了:“怎么,怕我要的和你想做的不同路?”
“送出去的还想要什么条件?”木析榆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答应你了我也不一定能做到,和雾鬼提条件有点多余了吧?”
“行,我就说慕枫的基因不行,拴了你十来年,一点变故就暴露本性了。”时引没好气:
“你和艾·芙戈谁也别说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疯。”
木析榆不置可否。
远处传来了警报声,木析榆顺势看过去,视线穿透迷雾,见到了一个贴着气象局标志的密封车,紧闭的金属大门像封锁着什么怪物。
“那是A。”时引握住小哑巴的手,难得惊讶:“看来气象局确实准备在这里杀了一位王。”
“但依然很难。”他评价道:“不过也是,如果不能成功,他们还有下一次。”
忽然间,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老师!”
时引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朝木析榆不怎么走心地张口:“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反正都准备出手,顺道帮我把那个脑子缺根弦的傻徒弟捞回来没问题吧?”
说完,他也没等木析榆回答:“不过提醒你,吃了我,你会向雾鬼的方向再迈进一步。而且艾·芙戈大概率会质疑你的立场。”
然而木析榆否认了:“她不会。”
“她能留下我是因为我活着比死了有用。现在来看,她从一开始就确信我会站在雾鬼这边。”
死到临头了,时引还有心情八卦:“你会?”
木析榆懒得搭理他,浓雾随着硬币坠落而翻涌,他才终于侧目看向这个酒肉朋友,以及在时间的洪流里穿梭,却主动选择解开枷锁,走向死亡的王。
“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他的语气终于多了点正色。
“没了,你努努力多长点良心就行。我酒柜里的酒别惦记了,为了防你,我都砸了。”
木析榆嫌弃的嗤笑一声,而时引又一次把身后死死抓住自己的孩子扯了出来。
他似乎隐约间察觉到了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松手,可被用力扯住的那片一角却忽然消失。他瞪大了眼睛,愣愣的,可还没等他再次抓住,时引已经在他恐慌的哭声中将他推了出去,将手抽出那刻,他看着那双布满慌乱和雾气的漆黑瞳孔,嗤笑一声:
“我终于要把你丢了,扰人清静的小拖油瓶。”
脱离的触感让那个孩子骤然睁大了眼睛。
虽然不明白原委,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已经足够理解离别。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哪怕视线模糊到只剩一片虚影,也拼了命想伸手去抓住那只还残余着温度的手。
可他前进的脚步落了空,一只无比几乎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那温度冻得他一个哆嗦,仿佛从心底开始冻结。
木析榆没看他,只拽住小哑巴的胳膊向外一推,任由他踉跄跌进冲上来的度炆怀里。
“啊——啊——!”
迷糊的影子在泪珠滑落的瞬间一点点模糊,他拼了命发出声音,可最后,他只听到了那声嫌弃而无奈的嘲笑:
“哭得真丑,等你哪天快死了想起今天,记得扇自己两巴掌。”
“老师!!”看着这一幕,度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想上前,可浓雾已经将他彻底排除在外,只能尽力护着怀里哭泣挣扎的孩子。
浓雾翻飞,时引化型而来的身躯飞散在这场雾里,在脱离的瞬间就被裹挟吞没。
吃掉一位王很难,但也很简单。
雾鬼终究只是一团由精神和雾,百年聚集让一只雾鬼学会贪婪和控制,然后登上王座。
可当它不再紧握,那些精神就会迅速散落,寻找更强的依靠。
木析榆看到了时引最后的口型,雾鬼毫无诚信,在最后的时刻还是留下了遗言,却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
“时——yi——”
似乎摆脱了某种束缚,那个哭花脸的孩子从喉咙里挤出音节,嘶哑的声音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
可时引却没有回头,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闭上了眼睛。
“时——引!”
伴随着哭声,被选定的王先一步死去,运转的因果无奈地断在了中途。
命运线就此崩断,被推动的死亡进程同时终止。
幼小的孩子死死捂住额头,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精神——
从雾鬼将他将死的身体带回的那天,他就被锁进不断循环的时间,重复出生到死亡到再复生的过程。
前几次,他还保留了一些记忆,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个和自己命运牢牢绑定的雾鬼,甚至试过自杀。
但在意识到自杀后,他又会以孩童的形式重新诞生,落在雾鬼手里除了不会死之外讨不到一点好处后,才逐渐歇了心思。
除了自杀那一回,他逐渐发现,自己永远会死在二十八岁之前。那是他和雾鬼绑定时的年龄,而之后每一次,他死的时间越来越早。
从第五次重生开始,他的记忆开始混乱。
而到了第七次,第八次……他甚至早早就陷入梦魇,梦中的哀嚎折磨着年幼的他,浑浑噩噩。
那时,他意识到自己设下的因果比想象中还要牢固。哪怕被强行干预,却依然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向死亡的道路。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只雾鬼也是。
大概是纠缠的时间太久,不知道谁是囚徒谁又是狱卒的两个人反而和谐了许多。
渐渐地,他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曾经的事情,只在午夜梦回时惊醒,身上汗涔涔的衣物提醒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直到临死之前,他才从梦魇中短暂清醒,和那只逐渐沉默的雾鬼相对。
雾鬼并不看他,只是低头喝酒,直到听见十三岁的少年那声很轻的“一会儿间”,身躯“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刚刚结束的是第九次轮回。
不知道中途出现了什么意外,他居然不再遭受过往记忆一遍一遍地折磨,而是彻彻底底地以一个新生儿的身份重新睁眼。
这一次,他没再留在那只雾鬼身边,而是以一个孤儿的身份活在人群里,甚至按照最初的轨迹觉醒异能,又一次站在了和雾鬼的战场,并带着一群不愿接受气象局强压,但同样憎恶雾鬼的异能者,建立新组织——风临。
然后,在二十岁那一年,他在追捕雾鬼的途中,闯入一个开在地下酒馆。
里面只有年轻的老板一个人,四目相对那一刻,他们之间的锁链又一次在无声间将两人牢牢绑定。
一个人类异能者,一个谎话连篇的雾鬼。
命运交汇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开始,交错的线条一团乱麻,最终阴差阳错地走向另一个相似却又并不相似的结局。
他依然死在了二十八岁,死在雾鬼手中。可这一次,过往的记忆宛如潮水,可他仰着头,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张注定要为自己殉葬的脸上,缓缓弯起笑容。
“这次我会死吗?”他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回答他的是一声笑骂:“死不了。”
说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顿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你我就都解脱了。
而不是越纠缠越深,在仇恨中掺杂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可小白眼狼依旧用那双黑漆漆的瞳仁盯着他,抓住手腕的手明明在收紧,却越来越松。
“帮我照看下他们吧,特别是度炆那个小孩……他还不行。”
“滚蛋,真把我当幼师啊。”
时引气笑了,却没有挣脱:“老子一会儿就吃了他们。”
“你反正要养我,不差那一个了……”咳嗽一声,他无视了那句威胁,却已经使不上力气,只能用气音张口:“下次睁眼,我会是什么样?”
“估计会变成傻瓜。”时引没好气。
“你别把我丢了就行……”他最后喘息,笑了:“丢了也没用,死的时候我也得带着你。”
“跟我耍无赖。”时引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空中因恐惧而远离的雾鬼,似笑非笑:
“我迟早丢了你。”
他说:“当雾鬼真正不想被抓住的时候,没人能留住。”
那时的人类没信,而现在,他想抓住的人在他面前如雾般散去,而他伸手,只抓住了一片冰凉。
下方,身穿戏服的雾鬼同样察觉到了动静。
戴着面具的雾鬼又一次从雾中走出,它猛然回头,死死盯着那里翻涌的浓雾,大概能猜到那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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