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与心虚拥挤着,在她心裏无限膨胀, 快要从喉咙裏涌出来。
“不是你传染的,家裏那天晚上出了点事情, 我不想让你觉得是你传染给我自责,所以没有告诉你。”商今樾尽量简单, 掩饰掉了奶奶的家法,跟时岫阐明了原因。
“就是这样?”时岫不信。
“如果只是你传染给我的感冒,我早就应该好了。”商今樾表示。
时岫看着商今樾此刻平静坦诚的样子,慢慢靠到了背后的椅背上。
这大概是商今樾为数不多的,跟自己阐明想法的时刻。
可为什么时岫没觉得自己有多开心,反而眉头皱的更紧了呢?
什么叫做怕她自责。
为什么要替自己设想一种情绪呢?
她商今樾又有多了解自己吗?
“我发现我有时候真的理解不了你的想法。”时岫脱口而出。
她眉头紧皱,有些无奈:“只是生病而已,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你怕我自责所以对我撒谎,难道自责比生气还要严重吗?”
的确没有。
可商今樾下意识的就想要回避这样的情绪,似乎在她的潜意识裏不产生这样的情绪,才是安全的。
“可商今樾,你现在让我又自责又生气哎。”时岫看着一言不发的商今樾,双手抱胸前,不知道是对现在的她说,还是在对二十七岁的这个人说,“拜托你能不能坦诚一点啊。”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眼睛一点点抬向这个人。
她眼神裏好似没有情绪,又好像在说:
她怕自己会带给时岫麻烦。
她怕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如果是这样一个没用的自己,怎么还能靠近时岫呢?
商今樾紧抿着唇,用很轻的声音告诉时岫:“我只是想,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商今樾,没有人不让你处理自己的事情,但你这种为了处理事情,闭紧嘴巴的行为,说实话,真的挺让人难以接受的。”时岫接着就跟商今樾说道。
这人像是借着这件事打开了话匣子,真话说的商今樾心裏咯噔一下。
她的脑袋裏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果然,她这样的人不是值得被人爱的。
“时岫,对不起我……”
“我不是在发洩自己的情绪,你刚刚道一次歉就可以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商今樾又一次说出“对不起”的时候,时岫心口好像被揪了一下。
她就这样看着视频那头的商今樾,少女青涩的眼睛装着失落。
这个人没有意气风发,没有傲慢自持。
她有的只是小心翼翼,好像对自己刚刚说的话格外在意。
说到底现在这个人只有十七岁。
每当想到这一点,时岫的心就软很多。
她想她好像永远都对十七岁的商今樾讨厌不起来。
大概,感情初始的时候最难忘。
她们没有之后那么多糟心的事情,有的只有她一往无前,眼裏都是滤镜。
阳光晒进教室,商今樾给自己讲题时垂下的长发总会被晒出淡淡的香气。
时岫想或许她可以帮商今樾,掰一掰这个不会说话的性格。
她承认自己有时候的确有些英雄情结,觉得自己真能拯救什么人。
例如十七岁的商今樾。
或许吧。
也算是为以后商今樾的爱人行善积德了。
别步自己的后尘。
“商今樾,我就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你连最亲密的人都不能信任,你还有什么可依靠的。”时岫很认真的看着商今樾,问出了自己上辈子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少女的眼神太过灼目,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如果说商秀年跟她说的那句“你不会爱一个人”不过是一种杀人诛心的话术,时岫的话则彻彻底底的在她脑袋敲了一棍子。
少女的声音多是无奈,连带着眼神裏也有不满。
时岫的这番话,也只有她一个人对商今樾这么说过。
很长一段时间,商今樾都认为对外暴露自己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是只被困在茧裏的蛾子,昂贵的蚕丝一圈一圈将它封闭在奢华的房子裏。
没有人对商今樾表示过无条件的友善。
只有时岫。
只有她对商今樾来说,是无害的。
可就是这唯一的一个人,接着却对商今樾说:“你没必要对我敞开心扉,毕竟我们只是同学,你对我不坦诚,我也能理解。”
好像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消失了,让商今樾紧紧的攥住了拳头。
又无济于事。
这么久了,她在时岫心裏原来还只是同学。
可能也是上辈子的事情,时岫对得到商今樾的答案也没有那么偏执。
只是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她还是觉得心裏好像缀着着什么,刚刚话说的也语速过快。
所幸商今樾没有听出来。
时岫也慢慢稳住了自己的心态:“我也不是要逼你还是怎么样,但事情是不是说出来才能解决问题。”
“就拿个最近的例子来说,如果你这次说出来,我跟小狗就不是在视频见面了。”
“呜~”葡萄听到小狗关键词,立刻抬起头来,跑到镜头裏对时岫摇尾巴。
“你看,小狗都比你坦诚。”时岫瞧着主动过来的葡萄,心底莫名透出了一层酸涩,“她起码还会说想我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轻的好像吹一阵风就消失了。
商今樾静静的听着,木讷的心疯狂响起一道声音,好像在提醒她什么似的。
我也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只是这样的话随着少女轻抿起的唇瓣,卡于喉咙中。
她又开始条件反射的自我模拟,模拟出时岫在听到自己说“我想你了”后,挂断视频通话的画面。
因为太过害怕失去。
所以连话都说的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商今樾点点头。
不是敷衍。
过去这么些年,从来都没有人告诉答应过商今樾这些事情。
她是被商秀年精心设计好的程序,她从来都没有为她预设“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是时岫告诉她的。
在她们分开的第一年。
商今樾懊悔,觉得她与时岫的这段对话这来的好迟。
可要若是真放在上辈子,她或许也没有听时岫说这些话的耐心。
她是一段糟糕的程序。
而这段程序正感觉她一直以来坚守的规则在动摇,锁链被晃得晃郎晃郎的响。
“我会试试的。”商今樾表示。
不知怎么的,时岫觉得自己手机屏幕好像出了点问题。
怎么商今樾的眼神看起来那么认真,认真的让人觉得有点灼眼。
可时岫仔细看看,商今樾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的样子,让时岫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可能白说了。
算了,她尽人事了。
至于商今樾愿不愿意,听没听进去,她也管不着。
时岫沉默的想着,看了看手机通话时间:“那你早点休息吧,不早了。”
“时岫。”商今樾却好像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时岫的手又停下了。
“那,小狗和你说晚安。”
屏幕那边,商今樾抱起了葡萄,挥着小狗的爪爪,跟时岫道晚安。
不知道自己是看着小狗,还是小狗后面微微笑着的人,时岫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静夜裏,人的心跳声明显。
时岫看着葡萄,也看着它后面的商今樾,在挂断视频前,匆匆回了一句:“晚安。”
.
那晚以后,商今樾感觉自己跟时岫的关系跟近了一点点。
隔天就是农历八月十五,商家举行中秋家宴的日子。
商今樾的少女心思迟来了二十多年,一早就在期待时岫的到来。
商秀年是中午回来的,还给商今樾带来了一条旗袍。
她总是热衷于把商今樾打扮的漂亮,吩咐去帮商今樾换上,也不在乎商今樾昨晚费心挑选了怎样的衣服。
日光穿过开叉的裙摆,亲昵的滑在商今樾白皙匀称的腿上。
只是裙摆微微浮动,就会暴露出她淤青未退的小腿肚。
那伤痕狰狞可怖,好似一团深渊裏爬出来恶鬼。
太阳窗边看着,想要皱眉。
可它没来得及皱眉,丝质均匀的长袜就没过了小腿。
商今樾不紧不慢,把那片碍眼的淤青藏了起来。
丝袜裹着她的腿,衬得这片曲线更加精致起来。
裙摆在步伐下轻轻摆动,窄腰不盈余肉。
她还是那副优雅样子,鞋子精致的小猫跟抬起她的脚,步伐款款,丝毫看不出前些日被商秀年惩罚,下不来床的样子。
“小樾真是出落得更好看了。”
商今樾从房间出来,庄园裏已经来了些赴宴的人了。
她听着众人透过夸奖自己,对商秀年的恭维,一一打招呼过去,礼数周到,话语做的滴水不漏。
“老夫人,时家来了。”管家阿姨跟商秀年通报。
商今樾在一旁轻握了下手链上坠下来的坠子。
“老夫人,您看起来比年前见您,还年轻了好些呢。”
开门就是岑媛交际花一样的热情,时文东带着他一家四口走了进来。
商今樾从商秀年身旁看过去,却看到这一家都穿了一个色调的衣服。
岑安宁跟时岫站在一起,日光顺着靛蓝色的缎子,在她们的裙摆留下光点。
远远的看着,就好似一对璧人。
第36章
傍晚日光黯淡, 挂在半山腰的太阳还是给了商今樾刺眼的一幕。
即使这两人旁边正站着实际意义上穿着情侣装的时文东跟岑媛,她们站在一起还是格外适配。
岑媛当初定做这几套衣服的时候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相似剪裁的裙摆似有若无的靠在一起。
她们的确是姐妹, 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忍不住让人遐想连篇。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时岫, 眼神却被岑安宁拉走。
这人眼裏有无声的炫耀, 站在时岫身旁, 堂而皇之的跟她靠的格外近。
偏偏,某个人还毫无察觉。
“呜呜。”
葡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蹭到了商今樾身边。
它毛茸茸的脑袋靠着商今樾的脚踝, 发出一阵不开心的呜咽声。
周围都是迎来送往的声音,人类轻而易举的就能将弱小动物的声音踩在脚下。
可时岫神色微动,在岑媛讨好谄媚声中听到了葡萄的呜咽。
她寻着声音看过去, 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躲在某人裙摆下的葡萄。
参加家宴的小狗也要被精心打扮一番,葡萄的脑袋上扎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柔顺的绒毛好像缎子一样,看上去就很好摸的样子。
小狗注意到时岫的视线,接着就摇起尾巴冲她打招呼。
尾巴摇的太快, 将旁边人的裙摆都微微带起一层。
晕染的写意纹样在轻透的布料上变化着,若隐若现的露出藏在下方的小腿。
丝袜裹着肌肤,有光在上面流淌,纤尘不染。
时岫还来不及压住自己脑袋裏的想法,商今樾的名字就跳了出来。
她抬起视线与这个人平视, 就看到商今樾在用眼神跟自己打招呼。
那冷淡的眸子含蓄内敛,不知是不是在旗袍的衬托下, 让她少了几分寒意,有种天然的和煦, 叫人不觉得疏远。
“哎,怎么没有看到幼晴呢?”
似乎是提到了一个关键的名字,岑媛的声音突然在时岫耳边清晰起来。
“温家老爷子今年八十大寿,正好碰上中秋节,温家热闹着呢。”管家阿姨跟岑媛说。
“瞧我只想着来见您了,倒是把这事给忘了。”岑媛挽着商秀年的手臂,把尴尬掩饰的很好。
“也不能怪你,日子太巧了。”商秀年拍拍岑媛的手,“我都差点忘了,还是上周六他们家来家裏做客,我才想起来。明德提醒昨天还我呢,这孩子细心,今天就让他去那边了。”
这样的回答,明显是在给岑媛递臺阶。
可商秀年是什么人,哪有值得她来递臺阶。
岑媛听着受宠若惊,忙附和:“这种事啊就交给孩子们好了,您也该歇一歇了。”
这话跟寻常七十多岁的老人说的确合适,毕竟早就是退休的年龄了。
可在商家,在商秀年掌权的商家,却是最不合适的。
商秀年听着眼神一顿。
管家阿姨也是。
而在被她们忽略的边缘,时岫目光也顿了一下。
却不是因为岑媛说错话。
她敏锐的捕捉到了商秀年说的“上周六温家来商家做客”,回忆缓缓铺展开。
上一世,她跟温幼晴第一次见面就是上周六。
她送商今樾回家,就碰到了温幼晴从商家门口出来,来接商今樾。
她穿着条款式复杂的棉布裙子,柔软的像是白日裏天边的云。
原本裸露的手臂裹着的是商今樾的披肩,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或者这就是她的权限。
时岫当时就看出来了,这人明明不是商家人,在商家却出入自由。
所以她也没多说什么,温温柔柔的跟自己打了个招呼,接着就将商今樾从自己手裏带走了。
原本重生回来,时岫都忘记这件事了。
可偏偏上周六是个特殊的日子。
时岫思绪慢腾腾的,生成的艰难。
却也不是那么艰难。
她只是在遏制自己,不去往某些方向想——在这一世,在原本该是商今樾跟温幼晴接风洗尘的晚上,她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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