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刚刚在餐厅时岫就觉得商今樾不对劲,这人心裏好像藏了什么事情,兜圈子似的在说。
时岫不会再在商今樾兜圈子的时候揣测她的想法了。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商今樾,面无表情的提醒她:“商今樾,没有人有义务猜测你的想法,你确定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灯光描绘着商今樾的唇瓣,阴影好似蝴蝶的翅膀。
时岫看着它轻轻翕动,可好一阵商今樾都没有说出话来。
她已经能对时岫主动说很多事情了。
可表达心裏的想法或许对她来说的确有些困难。
想到这裏,时岫眼神落了一下。
她给了商今樾机会,是商今樾不要的。
既然她不说,时岫也没有等她的必要了。
时岫跟商今樾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这时。
刚转过身去的时岫,被人从身后扣住了手腕。
“别走。”商今樾挣扎,终于从喉咙裏吐出了两个字。
寡淡的木质香被酒精压下,夜风缭乱。
商今樾紧攥着时岫的手腕,将自己的脑袋抵在时岫的后背:“别离开我。”
“求你。”
第66章
商今樾的不安在时岫转身离开的时候被放到的最大。
门口的路灯扫在时岫的脸上, 她转身离开的那瞬间,商今樾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失望。
是失望自己的踌躇不语。
还是失望自己到现在都还学不会对爱人坦诚。
商今樾从没觉得自己情绪这样混乱过,甚至控制不住自己。
酒精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叫人冲动惶恐。
她紧紧的攥住时岫的手腕, 好像只要松开了手, 这个人就会永远离开自己。
海岸送来的风沾着咸腥味, 吹在人鼻尖, 好像海水落下的眼泪。
“求你”两个字回荡在时岫的耳朵裏,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人锤了一拳。
她看到的商今樾从来都是八风不动,稳操胜券。
她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高高在上的有种不可一世的感觉,哪裏会有人能听到她放下自尊的, 说一句“求你”。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背后,在她看不到的方向声音哽咽。
为得只是求她不要离开她。
安静的街道好像被孤立的玻璃房,而商今樾的声音像是碎了的玻璃,她不安的颤抖着,一颗一颗磨过时岫的心口。
时岫看不见商今樾的表情, 只感受得到她说完这两句话,哽咽着在她背上落下的吐息。
披在时岫身上的披肩又轻又薄,而商今樾吐息沉重炽热,好像从冰岛淌下来的岩浆。
时岫被灼了一下。
接着又有潮湿的感觉贴在她的后背。
夏日的闷热多半发生在雨后,炽热蒸腾起潮湿, 叫人浑身都不对劲。
时岫感觉整个人都被拖拽着,朝不知名的深海沉去。
喉咙好像被塞住了。
面对商今樾的卑微与祈求, 时岫说不出冷嘲热讽的话,她的眼睛裏也没有快意。
木质香的气味没有被酒精吞噬, 随着商今樾抵在时岫背后的吐息钻进时岫的鼻腔。
夜晚是苦涩的,亦如被归为上辈子的那几年。
沉吸了一口气,时岫才看似镇定的开口:“商今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商今樾轻声点头,抬起的眼睛只敢看时岫的后背。
时岫摇头,理智拉着她冷静:“你喝醉了,你明天醒来会后悔的。”
“可……我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才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商今樾哽咽,眼泪顺着她的眼眶流出来。
这些年被写进她骨子裏的禁令被酒精浇透,终于无法再控制她。
祈求已经被豁出了一条口子,无论喉咙再怎么发紧,商今樾挣扎着,还是能说出心裏想说的话:“别离开我,阿岫。”
“求你了,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起风了,海浪不断涌上海岸,发出一阵无序的声音。
海水在蚕食她,商今樾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艘快要沉没的游轮,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和雨水糊成一团,哭的不成样子。
她惊惧惶恐,心脏都颤抖起来。
记忆裏,她好像握住了什么人,拼命的不让对方放弃自己,可祈求没有效果,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于是商今樾的手越收越紧。
直到让时岫感觉发疼,出于自保意识的想要甩开她……
时岫到最后也没有这么做。
这一次,商今樾祈求挽留的人没有甩开她的手。
时岫厌恶她这敏锐的感受。
明明商今樾捏的她手腕骨都要碎掉了,她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
这种氛围从刚刚吃饭的时候时岫就感觉到了。
她转过身,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让商今樾握着她,反问对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离开你。”
商今樾喉咙发紧:“因为……”
“因为我有了新朋友。”时岫直截了当,“而且是上辈子没有出现过的人,你觉得失控了,是不是?”
她们明明是最不了解彼此的人。
却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时岫看着商今樾诧异的眼神,跟她挑明:“刚刚在吃饭的时候,你就一直在强调这件事。”
“看到了吧,商今樾,酒精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时岫语气平淡,像是在让商今樾记住喝醉的后果。
商今樾听着不由得垂下了眼睛,有颗泪珠不受控制的从她眼眶滑下来:“这是过去我跟你说的。”
“嗯。”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眼泪,语焉不详的应了一声。
她刚刚说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句话耳熟,只觉得或许是从哪个宣传片上看到的,也没想过这是商今樾过去跟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话。
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七年,聚少离多,时岫都以为她跟商今樾凑不出多少习惯。
或许时间就是这样狡黠,有些事情谁都注意不到,可它又的确存在。
该怎么剔除干净呢?
时岫怔忡。
接着就听到商今樾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门口的灯光飞着只蛾子,一头一头的往灯罩裏撞。
它的影子落在商今樾的脸上,盖住了她殷红的眼眶,只剩下泪水清晰的往下流:“我过去只知道按照自己的喜好告诫你,从来没有想好好坐下来跟你聊一聊你为什么想要喝酒。”
商今樾也不记得今天自己在餐厅喝了几杯酒,只是每当凌冽的酒精压不过她脑袋裏的不安,她就会拿起杯子。
有些事情不是所谓的一句“酒精不是好东西”就能克制住的。
她清楚,她沉沦。
她明知道面前是死路,依旧要往前走。
她体会到了当初时岫的心情。
“还有吗?”
听到商今樾的这番话,时岫那口憋闷好像稍稍被豁开了个口子。
过去她对商今樾并不感兴趣,可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商今樾究竟明白了什么。
时岫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偏不倚的抵在商今樾的心口。
她的真心距离被剖出来就差一层薄膜,它在酒精的刺激下,鲜活剧烈的跳动着。
似乎不用等时岫剖开,商今樾就能主动把它捧给时岫。
夜风在商今樾的身体裏吹响,她缓缓垂下眼睛,在她空洞洞的身体裏找到了心。
“我过去一直觉得是奶奶对我的教育,让我理所应当的对你索取情绪价值,不给你任何反馈,可事实上做与不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可以不去跟温幼晴家聚餐,守在你床边;我也可以熬几个通宵加快案子的推进,好在青森那场大雪的时候接到你;我更可以主动接手家裏的事务,换来更多跟你相处的机会。”
商今樾并没有准备多少说辞,可还是磕磕绊绊的说出了一长串的话。
回忆摆在她们两人之间,无论商今樾撕下过去的哪一页都跟现在对比的强烈。
时岫的沉郁与不甘似乎被人看到了。
“做错的从来都不是施加给我压力的外部条件,而是我自己。”
商今樾说着,眼睛垂得更低了。
时岫的手被她固执的握在手裏,她却不敢直视时岫,声音愈发哽咽:“所以……”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我,能够得到你的原谅吗?”
商今樾的声音一坠再坠,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人此刻自卑得不敢抬头:“就是这样的我,怎么还能被拥有新世界的你接纳。”
眼泪不受控制,商今樾终于有勇气抬头看向时岫,可视线却被眼泪与灯光搅得模糊。
她看不清时岫的样子,更看不到她此刻的眼神,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握着时岫手腕的手背上:“我……我好像是阿岫人生的污点。”
商今樾几乎是哭着将这句话说出来的。
她看不到,她掉下来的眼泪也砸在了时岫的手腕。
这小小的泪珠究竟有多重,砸的人眼眶竟然也红了起来。
污点。
时岫觉得商今樾的确很会找形容词。
她不想面对的事情终于借着商今樾的口,说了出来。
时岫也不知道她要对商今樾的这些话,回以怎样的情绪。
只是理性尚存,叫她强装镇定的咽下了自己的哭意。
海浪忽上忽下,不断冲刷着海滩,世界一片潮湿。
过了好一阵,时岫才找回她的声音:“商今樾,你的爱有时候真的挺拿不出手的。”
“不是的。”商今樾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几颗泪珠被从眼眶挤了出来,“阿岫,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时岫截断她。
冷淡的声音裏透着坚硬,好像岸边的礁石,撞得商今樾悬着泪水的眼睛愣住。
时岫真的要离开她了……
“证明给我看。”
在商今樾被不安吞噬的前一秒,她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那模糊的视线不断被泪水冲刷,竟也渐渐清晰起来。
时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灯光落在她的眼睛裏,好像一颗白矮星:“证明你是我无法替代的存在。”
第67章
天气预报显示, 伦敦未来一周都会有雨。
温带海洋性气候带来的全年降水分配均匀,在这座城市展现的淋漓尽致。
时岫坐在语言班的教室裏看向窗外,飞机略过长空, 在云与云之间画下一道连线。
这应该不是商今樾的飞机, 这个人昨天晚上就飞走了。
太阳炽烤着大地, 吹过来的风都是干燥的。
时岫换了身衣服, 没人会看到她背后晕开的那一小抹潮湿。
——“证明你是我无法替代的存在。”
商今樾喝醉了, 时岫却是清醒的。
她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呢?
时岫夹在手指转着的笔停了又转,转了又停,思绪时断时续。
商今樾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腕, 比盛夏的热气还要滚烫。
过去除了被自己欺负到无力反抗时候,时岫还从来没有看过商今樾的眼睛流出这么多的眼泪。
无法代替的人啊。
商今樾能做到吗?
时岫不知道,或许不敢对此有什么期待。
她现在的生活不是只有商今樾, 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塞得充裕。
先是迎接来这边给自己办派对的冯新阳,然后在夏日温度最高的接到了放暑假的岑安宁。
蝉鸣在盛夏时叫嚣到了顶点,时岫开始准备入学前的语言测试和专业课作业,奥菲利亚坐在她旁边,诅咒了无数次这该死的知了。
国外大学和国内大学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冯新阳考上大学后快乐的开始了她的假期, 时岫还在为怎样完美画好她的入学作业而苦恼。
这个作业和入学申请的作品集一起,会作为她们开学考的一部分。
虽然不会耽误时岫入学,但关系到她的优秀新生评选,不能马虎。
绘画专业的教授给他们定了个主题:罗马。
时岫的班上有个二世祖,叫马尔科, 看到教授布置的主题,大手一挥, 邀请全班同学去罗马,身临其境考察古罗马帝国。
时岫没这个兴趣, 她比谁都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看着纷纷恭维上去的同学,回复了奥菲利亚明晚的语言班聚餐邀请。
翌日蝉鸣贯穿整座教学楼,学校的画室比往常都要安静。
班上有几个意大利人没跟去凑热闹,跟时岫一样留在画室裏完成自己的作品。
时岫坐在她的位置,慢慢悠悠画下最后一笔。
阳光从斗兽场落出,好像古罗马帝国的余晖。
“岫,要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吗?”已经是中午,班上几个同学准备去吃饭,也邀请时岫。
时岫还想在调整一下自己的画,跟同学表示:“我还要再等一等,你们去吧。”
“那下午见了。”
“下午见。”
打完招呼,画室彻底只剩下了时岫自己。
她看着自己今天画的光线,有一种终于征服了过去不擅长事情的满足感。
佛罗伦萨的海比宁城的海要清透一些,却怎么也穿不过人的长发。
时岫朝窗外看去,默然想起了半年多前商今樾带她看的那场朝阳。
她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画光线吗?
“当当当。”
还没等时岫独自享受安静的画室,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时岫正纳闷这时候有谁来,而且还整敲门这一出。
刚一抬头,就看见一头长卷毛靠在画室的门框上。
61/109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