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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凰……不要忘了苍梧……”苍梧对着轮回之境的方向,嘶哑地吐出几个字,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自此,便是漫长而无望的分离与等待。
苍梧也曾偷偷窥探他在人间的模样,知道他开心,他也跟着开心,哪怕隔着千里万里,哪怕他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几个春秋冬夏过去,凤渊寿终正寝。
初入鬼界,魂魄茫然。忘川河畔,万千游魂影影绰绰,他却于众生之中,一眼便锁定了那道玄色身影。
所有被轮回碾碎的星光,都在凤渊看向苍梧的这一眼里,重新拼凑成银河。
苍梧立于彼岸花丛中,并未开口。
凤渊穿过熙熙攘攘的魂群,银眸清澈却笃定:“我认得你。”
无需时辰累积,无需记忆佐证。
第一面,灵魂深处的记忆已然苏醒。
苍梧紫眸微颤,千年冰封的心湖投下一颗石子。
第二次轮回。
这一世,凤渊忘得更彻底些。
苍梧寻到他时,他正好奇地触碰着鬼界的幽蓝鬼火。
苍梧走近,陪在他身旁,讲述鬼界的事情。两个时辰,短暂如白驹过隙。
当苍梧下意识为他拂去肩头的灰尘时,凤渊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的眼睛……”凤渊银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我觉得……很熟悉。”
苍梧眼中的倒影,是他看过千百遍,依旧会下意识心动的风景。
记忆的坚冰,裂开第一道微痕。
第三次轮回。
他看着他,目光全然陌生。苍梧压下心口涩意,带他去听千魂壁的回音。
四个时辰,他们并肩而坐,大多沉默。
直到凤渊望着流淌的忘川水,无意识地哼起一段破碎的调子。
那是苍梧只在最安宁时,为他一人吹奏过的曲子。
声音戛然而止。
凤渊愕然转头:“我怎么会这个?”
四个时辰的陪伴,唤醒了深埋在记忆中的音律。
第四次轮回。
苍梧煮茶,凤渊静坐一旁。
当苍梧将茶盏递过去,凤渊竟自然而然地接住,指尖相触,两人俱是一怔。
“好像……”凤渊低头看着茶汤氤氲的热气,“你好像总是这样给我递茶,也总是我喜欢的温度。”
习惯,比记忆更早回归身体。
第五次轮回。
他们行过奈何桥,走过千魂壁。
在一处僻静回廊,凤渊忽然停下,指着壁画上模糊的凤凰图腾。
“这里,”他指尖轻抚过斑驳的壁画,“我们是不是在这里说过很重要的话?”
苍梧安静看着他:“是。你说,纵使轮回千年,此心不改,此情不变。”
八个时辰的游历,如同钥匙,打开了封存记忆的门扉。
第六次轮回。
凤渊显得焦躁不安,仿佛在寻找什么。
苍梧只是默默跟随。
直至夜深,凤渊在辗转中难以入眠,苍梧立于殿外,吹奏起安魂的骨笛。
笛声悠远,凤渊渐渐平静下来,在朦胧中呓语:“苍梧……别走……”
十个时辰的尽头,他的名字,终于在梦中被再次呼唤。
第七次轮回。
他的目光吻过苍梧灵魂的那一刻,凤渊就开始主动询问:“我们过去,是怎样的?”
苍梧便挑些无关痛痒的趣事说与他听。
说到西南曾有异动时,凤渊脸色骤然一白,捂住了心口。
“疼……”他额角渗出冷汗,“那里……很疼……”
十二个时辰的交谈,触及了被封印的伤痛记忆。
第八次轮回。
凤渊看着苍梧处理鬼界事务时紧蹙的眉头,竟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其抚平。
手停在半空,两人皆愣。
“我……”凤渊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想看见你皱眉……你皱眉我也会觉得难过。”
身体的记忆,早已超越了轮回的禁锢。
第九次轮回。
记忆的碎片已如潮水般冲击着凤渊,他时常望着苍梧出神,眼中是挣扎与眷恋。
“我们……”他欲言又止,“是不是相爱过?”
苍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拥住他。
十六个时辰的相守,让爱意本身先于记忆苏醒。
第十次轮回。
这是最后一次轮回,也是记忆封印最坚固的一次。直到最后两个时辰,凤渊眼中依旧是一片清明而陌生的淡然。
引魂灯已亮,轮回之路将开。
苍梧立于他面前,紫眸中是沉淀了十世的深情与痛楚,却只是抬手,为他理了理鬓角。
“此去……珍重。”
就在他转身,准备独自承受这漫长离别的刹那——
凤渊猛地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所有的记忆,在这最后一刻,轰然回归!
“苍梧——!”他声音哽咽,带着跨越十次遗忘的疲惫与狂喜,“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之后,便是担忧。
他忘记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那么下一次轮回,他又会记得他多久呢?
凤渊看着苍梧:“我不想忘记你,我在人间过得并不好,我常常一个人,我想你……”
苍梧也不想放凤渊走,这不是他说的算,轮回次数不够,灵魂不完整,凤渊便没有办法彻底重生。
他开口,声音涩然:“去吧。”
“本王的身体与鬼界紧密相连。”
“鬼界有一条河,名叫忘川河,他是人间所有河流的源头。”
“若你想本王了,你就在河边喊本王。”
“本王能听见。”
“本王听见了,便去寻你。”
凤渊强忍着泪水,说了声好,然后踏入轮回之境,开始最后一次轮回。
跨过这条河,就可以见到他了吗?
云霁白沿着河岸疯狂奔跑。
河道弯曲,没有尽头。
他看不清前路,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跨过这条河,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跑啊跑。
跑啊跑。
不慎失足落水。
落水的前一刻,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凤凰,本王来接你回家。”
他没有挣扎,任由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身体,他太想苍梧了,最后一次轮回,他提前结束了在人间的生命。
原来,并非被迫。
而是心甘情愿的奔赴。
是他自己忘了,错怪了自己的爱人。
云霁白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泪水不知何时糊了满脸,枕头也湿了大片,这梦是真是假……为何那么真实。
他喘息未定,指尖却已下意识地蜷起,目光落向自己的拇指,指根环绕着一根鲜艳的红线,耳边回响起若影的话,用心去看……
从与苍梧结契那日起,这里便多了一条鲜艳的红线,细若游丝,却紧紧缠绕指根,另一端隐没在虚空之中,不知去向何方。
他曾以为,这只是鬼契缔结时的寻常印记。
可此刻,指尖那抹红却艳得刺目,仿佛浸透了谁心头最滚烫的血。
苍梧。
云霁白缓缓攥紧了手指,将那缕红线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掐断什么,又仿佛想抓住什么。冰冷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没入凌乱的衣襟。
——你要一命换一命。
对吗?
窗外幽冥殿的长明灯无声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红线,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最后一章回忆咯
第27章 计谋
心脏被那些记忆填满, 涨得酸软发痛。
云霁白怔怔地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若游丝的红线。触感温热,甚至带着一种微弱的搏动, 仿佛是他生命线另一端传来的心跳。
苍梧……
这两个字在心尖滚过,带来一阵酸涩的痛楚, 比梦境中的业火更为灼人。
你真傻。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唇角扯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酸涩在胸腔里翻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是苍梧沉默凝视他的紫眸, 是鬼王殿中他看似强硬却总在细微处妥协的姿态, 是那些被他忽略的,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欲言又止。
我说了那么多, 你终究一个字没有听进去。上百次疯狂的尝试, 上百次锥心噬骨的反噬。只为换回希望渺茫的重生机会。
苍梧啊苍梧,你是不是傻。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明白。
百年的光阴或许足以让世间大多数人忘记一个人, 但苍梧不会。他的时间仿佛停在了失去的那一刻, 然后用千年的孤寂,固执地守着一条几乎不可能的归途。
云霁白缓缓闭上双眼, 两行泪缓慢而又克制的顺着脸庞滑落。
指根的红线灼热依旧。
它不再仅仅是缱绻的羁绊, 更像滚烫的烙印, 无声的控诉, 清晰无比地昭示着苍梧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能感受到通过红线传递过来的微弱与痛苦, 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骄傲如你, 强大如你,此刻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舔舐致命的伤口。而我, 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曾对你心生怨怼。
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那句“活该你亲手杀了你爱的人”的恶毒,云霁白心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几乎让他弯下腰去,冰凉的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艳红的丝线上,洇开一小片更深暗的痕迹。
这世间,许多债都可以躲,可以逃,可以偿还。
唯独情债。
避无可避,逃无处逃,一旦欠下,便是灵魂相系,生死相缠。
云霁白睁开眼,眼眸中所有的迷茫、痛苦、犹疑,都被想清后的清明与决绝所取代。
我不会让你独自承受。
“若辰。”他开口,声音沙哑。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急迫。
守在殿外的若辰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手中的魂灯因他急促的动作猛地一晃,“鬼后?”他抬头,看见云霁白衣衫凌乱、泪痕未干、面色苍白的模样,顿时一惊,“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若影伤害您了?我这就去告诉鬼王,让鬼王狠狠惩罚他!太可恶了!竟然敢对您不敬!”
“不是,”云霁白却不管这些,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步冲到若辰面前,一把抓住若辰的手臂。那力道极大,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问你话,”云霁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同从牙缝里逼出,“你要一五一十回答我!不可有隐瞒!”
若辰被他眼中的决绝镇住,立马连连点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所有半点隐瞒,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默默竖起三根手指,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
“好,我相信你,”云霁白问,“其实我是自杀的对不对?”
若辰支支吾吾,鬼王说过,不允许将这件事告诉鬼后,他要是说了,会被鬼王杀死吗?可是不说的话,鬼后现在这种疯癫的状态,也会把他杀死吧。
云霁白红着眼睛,按住他的肩膀:“你只负责回答是或不是。”
若辰想了想,决定豁出去了,鬼后若是主动跟鬼王和好,鬼王肯定高兴,一高兴兴许就不会追究他的错了。
“是。”
云霁白继续追问:“我的的确确就是死了,回到人间,是灵魂强硬留在身体里,所以灵魂跟尸体相斥,魂气泄露,吸引了云家村附近的邪祟。云家村的邪祟都是我引来的对不对?”
若辰点头:“对。”
云霁白心里明白,这下真是错怪苍梧了。
“那画卷是不是我一百年前留下的?目的是为了想起苍梧?”
若辰诚恳:“是。”
云霁白心里一痛,原来,他是真的真的很爱苍梧。这根红线如此灵验,能向苍梧传递他此刻的感受吗?
“苍梧现在在哪?”云霁白逼问,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那片幽暗与若影回溯光影里的模糊轮廓,“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若辰嘴唇翕动,眼神挣扎。
鬼王严令不得透露。
他试探道:“鬼后,您是在担心鬼王吗?”
“是。”
“那您为什么还要伤害鬼王呢?”若辰道,“小的更觉得您是因为鬼王没死透,想去补刀。”
云霁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深吸了一口,自己这都办的什么事!
云霁白脸上的尴尬,被若辰清晰地捕捉到。若辰心下稍定,看来鬼后并非全然无情,至少此刻的担忧应该是真切的。
“鬼后,”若辰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并非小的不肯告知。只是鬼王行踪,尤其是在他受伤之后,怕引起鬼界骚动,严令不得泄露。小的若是说了,恐怕……”
他偷偷打量着云霁白的脸色,见他并无怒意,只是眉头紧锁,眸中焦灼更甚,才继续道:“况且,鬼王如今所在之处,乃是鬼界的禁地,若无鬼王应允或特殊信物,旁人根本无法靠近,强行闯入只会触发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霁白的神情,见他似在思索,便试探着抛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其实鬼王每天都会来看您。”
云霁白猛地抬眸:“什么?”
“是真的。”若辰连忙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就在您睡着的时候。鬼王伤势虽重,但他放不下心您。每次都会站在门外远远的看您一眼,只是每次都不敢久留,更不敢让您察觉。他怕您不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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