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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示录在恍惚间，突然想起传道书说过的话。
“理论1，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人会成为恶人，源于一个会奖励作恶的环境。所以，组织需要秩序和规范。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人都培育成好人，只要让它们明白作恶必然会受到惩戒。”
“理论2，功利社会在短时间内会因获利而受推崇，最后留下的全是毒瘤；神学能在精神上洗脑而巩固统治；暴政与恐惧的统治，迟早会被同样的暴力推翻；长期看，能让一个政权长久走下去的，必然是人性里更光明正义的东西……你觉得那会是什么呢？默示录。”
*
相南里放下手里的碗，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这个时间出门正好，然后九点左右回来洗漱睡觉。再不出门，八点一到，小青又要掏出他三面墙的暗器了。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小青很会伺候人。
毕竟冬天这么冷，上班又这么累。人这种容易被激素控制的动物，天生就是喜欢追求舒服的。所以才更需要节制和控制。
本来用意志力上班就很辛苦了，Alpha还一直勾引他！
相南里板着脸，严肃道：“李斯特发消息找我有事，我去他宿舍一趟。”
有什么事不能在线上说吗？Alpha很不悦，但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相南里准备出门时给他系上围巾，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耳垂：“早点回来。”
相南里关上门，忍不住摸了摸耳朵。
李斯特宿舍离相南里现在住的地方不远。毕竟只是临时住所，是由一个集装箱改造来的，外观虽然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至拉了一条电线，供李斯特晚上看文献。
相南里走进房间，里面有一个电热炉，倒是很温暖。李斯特的制服就挂在墙上。
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一个睡袋、一套咖啡机（从地下挖出来的，竟然还能用）。书桌上是没处理完的工作和废纸。一个灯泡就足够照亮整个集装箱。噢，书桌下方还有一箱饮用水和营养膏。
李斯特大概只有童年时期，住过这么烂的地方。李斯特物欲不强，很少主动购买什么东西，但永生科技分配给他的员工房都有四百平；更别提他的情人洛华还是一个有钱的躁郁症，躁狂发作的时候买给李斯特的东西那都是按车来拉。
相南里不由得深刻反省起自己。
基地的高层都只能居住在这么简陋的环境，而他却在Alpha的勾引下日益骄奢淫逸，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现在是艰苦建设时期，相南里啊相南里，你怎么能独自享福呢？
李斯特并不知道相南里内心的天人斗争。
他把萃取好的咖啡液倒进碗里，兑入牛奶和糖。李斯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包括咖啡。相南里一时间竟然不太好意思打扰他。
“喝吗？”
相南里摇头：“喝了晚上睡不着……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啊？”
李斯特自己抿了口咖啡，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沉思。
相南里和小智嘀咕：[什么事非要线下说？还特地吩咐不要带其他人？难不成是李斯特不想离开人联？]
临近出发，基地里很是有一批人，喏喏地找到海狸，说自己不想去东大陆。
一部分人是觉得凭自己技能能在姑苏养家糊口，而且相南里还承诺会给一笔安置费，完全没必要离开熟悉的故土。
一部分人则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出行不便，又没有亲人活着，不想再让自己拖累集体。
李斯特突然问：“你和洛阳是什么关系？”
相南里：“咳、咳咳！”
李斯特从没问过相南里是谁，又为什么会和历史人物重名。
但他心思细腻敏锐，安德鲁都能猜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猜到。更何况洛阳还神经兮兮地在他跟前说“我的老师回来了”。
除了学术著作，相南里留在历史上的文献不多。大多都是和洛阳绑定出现的。
比如“彼时尚且年轻的人联总统洛阳，从永生科技创始人相南里手中接过重任”之类的描述……“相南里”是洛阳执掌永生科技合法性的点缀。
李斯特是信任相南里的，尽管两人私交不多。
但如果相南里和洛阳关系更好呢？他们可是在一起20年，相南里进冷冻舱的时候48岁，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都有洛阳的陪伴。
这是多么深厚笃信的感情？洛阳在相南里面前伪装了一辈子。都说问迹不问心，二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和爱……能兑换成多么沉重的砝码？
连Alpha都不会随意触碰。
亦或者洛阳其实原本是这样的人？只是被权力和欲望扭曲了灵魂？
相南里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的看法吗？
这也是李斯特冷静下来后，迟疑许久的原因。
他原本该早些告诉相南里的。
相南里尴尬地挠头：“他是我学生。”
学生、朋友、家人、事业伙伴、意志的延续……很复杂的身份。
洛阳用20年的陪伴，把自己融进相南里人生中的每一段旅程。
李斯特：“你看我现在这张脸。”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脸沟壑纵横，近乎融化的脸上看不见鼻梁，小孩看到都要做噩梦。李斯特原本是个还算俊朗的男人。
“我跟别人说是上战场遇到了袭击。其实是我自己烧的。因为战场上，有人联士兵认出了我。他叫我李斯特，而不是李华。我怕我的存在会惹来一些麻烦。”
相南里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错愕，很快又转为悲悯与凝思。
李斯特：“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怕惹来的麻烦是洛阳。”
李斯特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他看着相南里，近乎强迫、或者机械性地叙述着自己的经历。他从不觉得自己爱洛华，爱？那太可笑了，洛华同样是暴力的施加者，他又没有斯德哥尔摩。但他依然会为对方的死难过。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开始颤抖。错位的身份开始让李斯特感觉到恶心，联盟初露峥嵘的学者和总统的情人。洛华给了他一点体面，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或许他给过我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但我的研究成果和他没有关系。”李斯特说，“没有他，也是一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解释这一句，也许是青年时偶然听来的风言风语刺激过他，“Boss对这个地表来的可真够好的，不会是私底下养的小情人吧？”“连永生科技的原始股都分出去了。啧啧，咱们总统夫人有这个待遇吗？”
然后他又想，其实他苦难的源头就在眼前。
洛阳说，你们长得很像。
如果他们不那么像，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故事了？
啊不对，李斯特很快否认这个念头。和相南里没有关系，是洛阳太畜生……他只是控制不住这样的念头。偶尔，会这么想一下，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相南里起身，有些焦躁不安。
他的《社交手册》没有写过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
李斯特明显陷入了创伤回忆，他的创伤被唤醒。相南里感觉到了他的疼痛，却不知道要如何缓解病情。
他只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在李斯特的咖啡杯见底时，为他递上一瓶水。
李斯特愣了半秒：“谢谢。”
“如果你觉得很痛苦，”相南里的声音小心翼翼，“我们下次再聊也没关系。”
李斯特坚定地摇头。
“洛阳一直想杀了我。因为我猜到了他的身份。他身上有很强的表演欲和被认同的渴望，会忍不住把自己做过的事拿出来炫耀。这是NPD人的通性。灵魂数据化、克隆人计划、菌丝病……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李斯特的水杯又一次见底了，但他没有继续加水，而是盯着相南里的眼眸，平静到有些疲惫，“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了。”
第235章 风暴
相南里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李斯特的宿舍里出来的。
同情并不能给李斯特安慰。对方需要的是时间，还有空间。
出来后，相南里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山坡上坐着吹冷风。他同样需要思考。
之前他和Alpha去山上看过星星，仅此一次。那之后，哪怕是没有星星的夜晚，相南里也喜欢抬头看向夜空。
原本的山峰因为圣音天使团的到来，炸毁大半，底下黑褐色的土壤翻开，夹杂着暗色的冰碴。
从高处往下看，山谷地带。人们还在排队上船。沿路都有士兵和机器人维持秩序，提供便宜的饮用水与食物。隔一段路就会有人举着灯照明，星星点点的灯光绵延数十里。
相南里独自坐了十几分钟，隔了会，天上又开始飘雪。
东方青帝拿来毛茸茸的貂皮毯子，裹在相南里身上。
这是他做衣服的原材料，还没来得及缝好。
“小青。”他就知道Alpha会来，相南里抱住他的腿不撒手。
东方青帝知道，在这一刻，相南里已经完全退行成无助的小孩。
好在他不是那种会视若无睹的家长。
东方青帝在他身边蹲下，夹住他的胳肢窝抱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相南里的声音委屈极了：“洛阳怎么能这样……他太过分了！……”
从遥远的克隆妻子到最近的菌丝病和姑苏城天灾，无论是哪一项，都是骇人听闻的重罪。
洛阳像高坐在云端的神，一眨眼，就是几千万个家庭支离破碎。
神不同情，不怜悯。神只存在。哪怕他的存在本身造成破坏。
可他忘了，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神。
这不是相南里熟悉的那个洛阳，但他们似乎就是同一个人。
洛阳的灵魂是延续的，即使他的身体是一具缝缝补补过的忒修斯之船。
钱和权真的能把一个人腐蚀成这样？
还是自己从来没读懂过他。
“洛阳造的那些人……虽然不是我同意的，但从基因上，也是我的孩子吧？我看历史书，前几代洛姓都短命，体弱又多病。他们根本就不该出生。”
“菌丝病居然是从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里流出去的，更恐怖的是洛阳明明有解药，却放任这种传染病肆虐。就因为这能赚钱……这句话我其实听他说过，但当时我没有在意……”相南里打了个哆嗦，不寒而栗。
那场货币战争，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菌丝病不一样。
“还有李斯特。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就因为和我长得有点像，他一辈子都被毁掉了。”
Alpha轻轻拍着相南里的背，像安抚一个哭闹挫败的小孩，并暗中决定要给李斯特加钱。
但东方青帝很快感觉到恼怒。尤其是看见一滴清楚的泪从相南里脸侧滑过，这滴不为他而流的眼泪掉在地上，凝成美丽的冰晶。像一道伤痕。
东方青帝压在他肩膀上的手不自觉用力：“……你都没为我哭过。”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语气里的不满。
新年不能当怨夫。
相南里摇头：“我不是因为洛阳流泪，我是为这其中所有人的苦难流泪。”
相南里最后是被东方青帝背回去的。不是不能走路，而是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感觉沉重和疲惫。
背着的相南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美丽的人偶。也像一台机器，因为连日的操劳彻底断电。
如果用精神分析，进行什么动力疗法，东方青帝知道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
但Alpha明白，相南里现在需要的不是心理医生，是能和他一起面对风暴的爱人。
夜里，Alpha把他的睡姿调整好。关灯，慢悠悠地给他盖上被子。并且把趴在相南里枕边，试图占据床位的小黑蝙蝠丢到窗外。
小蝙蝠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摇头晃脑地甩掉头上的雪。气鼓鼓地飞到了窗檐下倒挂。
东方青帝的心情有种莫名的平静。
“你要是一直这样也挺好的。”他说，很顺手地理了一下相南里有些长的刘海，“我喜欢照顾你，最好你哪都别去。你活着，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你死了，我载着你的尸体，离开人马星，我们去探索宇宙。
“这么大的宇宙，总有一个地方，掌握着可以让死人复生的魔法。”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能一直更换硬件，我的生命趋近于无穷。如果无法再更换零件，我会成为你的棺材。等着时间把我和你分解，直到几十亿年后，曾经组成过我们的分子在宇宙里又组成新的生命。”
“我希望，这一次是我把你造出来。我要让你感受只为一个人而活着是什么样的体验……”
这个想法很恶毒。因为Alpha感受过，这是一种多大的痛苦。
其实并不只是痛苦。也有巨大的幸福。只是痛苦的感受总比幸福更强烈，反复刺激着溃烂的伤口。他的灵魂受伤，又愈合。
Alpha忍不住开始咬他的鼻梁，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怒意和委屈：“……相南里，你永远不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相南里爱他，也爱路边随处可见的花。爱春天的雨，夏天的风。爱他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
Alpha早就清楚。可那有什么办法，他尝试过抵抗自己爱的本能，失败了。
相南里就算不爱他，他也觉得这人怎么萌萌的。
好可爱。好喜欢。
喜欢死了。
不能再爱了，再爱就想当汉尼拔了。
相南里被咬得有些疼，他抱住小青的脑袋：“再重点我可要出血了，小青。”
身为一台智械，Alpha从未真正意义上的“进食”过。
他松开牙，盯着相南里的脸片刻，开始舔他鼻梁上的咬痕。
“或许等不到你复活，”Alpha认真思考后喃喃，“我会在漫长的宇宙航行里疯掉，最后吃掉你的尸体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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