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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天飞机的外观更像是一颗圆滚滚的子弹。里面空间不小也不大,可以让相南里在控制台里打两个滚。
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飞机将安装在整流罩中,作为卫星载荷发射。在这一过程中,您可能会感受到严重不适,这是‘重力调节芯片’。”
相南里:“谢谢,我没装芯片接口。”
工作人员看着他,目光欲言又止。
工作人员只知道自己在执行保密任务,他们要把一位飞行员送到上空。这位飞行员大概是去核心区搜集线索和资料的吧?
那应当是精锐部队才对,可他的动作好业余。
驶向Alpha,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行动,驾驶舱内甚至没准备多少食物。
可对方这张脸这么年轻,眼神更是神采奕奕,仿佛还停留在少年时期,简直和她的孩子差不多大。
……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愿景。
她在心底叹息一声,忍住不合时宜的怜惜:“祝您一路顺风。”
“谢谢,我会的。”
相南里摆弄着手里的万花筒,朝着舱外人挥了挥手。驾驶舱很快合上。
3、2、1,蓝色的火焰从喷射器迸发,航天飞机载着他驶向天空。
没有接受过专门的航天训练,飞机起飞后,他在驾驶舱内转得像是一个小陀螺。呕吐欲唐突地出现,相南里在片刻后抓住栏杆,稳定好身体,心想Alpha你爹我真是为你付出太多。
“真理”已经装填好系统补丁。只需要相南里找到Alpha的机械核心,然后开上一枪。
失控智械也是智械,理论上讲,只要修正这部分BUG,Alpha就能重新恢复理智。
没人试过;所以,一切都是“理论上”。
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Alpha把人马星切开吧?
当离地8000m时,相南里遭遇Alpha的第一道防线。
一排长着翅膀的失控智械围了过来。它们的款式统一,外观近似“黄蜂”。只不过全身材质都是金属。每个横截面都宛如棱镜般平整。
黄蜂们开始进攻,半空出现一缕缕丝线般的激光。飞机的机翼遭到进攻,外壳和激光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控制台的操作面板响起警报,越是接近Alpha,操作装置的“辅助功能”效果就越差,屏幕上不断闪出“error”的提醒。
相南里只好开始手工操作。
飞机嘛,他是真没开过。好在来之前恶补过常识。
“太空号”飞机侧身,穿过激光交织的天罗地网。以最快速度逃离这批失控智械的攻击范围。
他的操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开飞机。
但相南里的庆幸只维持了半分钟,抵达第二空域,巡逻的无人机朝着它发起进攻。一枚枚红色的光球瞄准太空号,相南里隔着防护涂层,都感觉到近乎要将人烧灼的高温。
太空号没有安装太多的武器。它能在一大堆“同行”中脱颖而出,靠的并非毁天灭地的战力,而是远超同代机型的飞行速度。
飞行翼开始融化,马上突破第二空域,抵达第三空域——位于卡门线附近,Alpha的本体在此高悬,如同日月。
这也是最危险的区域。为了给相南里铺路,之前,也有一些无人机或飞行员突破第二空域,来到第三层。
结果是无人生还,也没能传回任何电信号。人类现在对第三空域一无所知。
而现在,相南里离那只有一步之遥。
屏幕上弹出提醒:[警告,太空号遭受攻击。]
[我抛弃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有效载荷,用于迷惑敌方智械,分散火力;现在已无力返航。]
[请即刻离开驾驶舱,我会协助您。]
[祝您一路顺风,相南里。]
相南里摸了摸操作台,像在拍一只神情骄傲的军犬:“辛苦你了,太空号。”
他进入发射舱,太空号执行着最后的指令,将他向上弹射出去。
然后,独自坠毁。
相南里低头,解体的太空号燃烧着下坠。像绚烂的烟火。
这里空气稀薄,声音难以传播。只剩画面的影像是一部默片。相南里在脑海里自动为它配上挽歌。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人马星千疮百孔的地表。城市是大地皮肤上的纹身,河流是翻滚的血管。可惜整个地表都近乎被炸翻过一轮,相南里看不见文明的影子,只有地壳最原始的血肉和骨骼。
据说,人类最大的恐惧之一,是从宇宙回看自己的母星。只需要一眼,人的精神世界就会被彻底重塑,再也回不到过去。
这一刻,无知无觉的婴儿终于踏出养育它的摇篮,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永恒沉默的宇宙。
宇宙不定义你,宇宙不观察你,宇宙不在乎你。
不爱你,也不恨你。
Alpha,你想成为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
谁也不知道进入第三空域后会发生什么。
只是想要对Alpha使用“真理”,这是不可或缺的步骤。
因此,哪怕一无所知,相南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太空服有防护功能,能保护他免受罡风、太阳风和辐射的侵扰。
但在要直面Alpha时,人类科技的结晶似乎失效了。
相南里有些冷。身体冻僵了。偏偏他的皮肤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正在缓慢地被暗火侵蚀。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相南里也是死过两次的人了,当观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时,他大概明白自己又在经历一次死亡。
其实死亡和要睡着差不多,并不难受;怕的是意识到自己要死,求生的本能会让濒死者陷入崩溃与偌大的恐惧。
他的视线模糊,相南里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
漆黑宛如深海的太空中,莫比乌斯环燃烧着,运转着,成为唯一的真理与光和热。
[Alpha.]
相南里的唇无声地张合。
这不是Alpha,只是一台巨大的、没有理智和逻辑的冰冷机器。它机械地运行着,亘古如一。不为任何人出现,也不为任何人停留。
但在咒语吐出来的瞬间;漫无休止的下坠突然有了一个尽头。
相南里跌倒在地上。却没什么痛感。他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像叠加在现实和意识领域之间的灵魂。随身携带的真理不见踪影。
四周漆黑一片,银白色的线条四平八稳地铺开,切割着空间,而远方的群星微弱地闪烁。
“唰唰”的响声,那是鸽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一行行白鸽衔着橄榄叶,从这片黑暗的来处飞向另一个来处。它们无所谓地穿过相南里虚拟的身体。
相南里低头,观察片刻,发现每一只白鸽和橄榄叶都是跳跃流动的数据。
它们叠加在一起。
这是Alpha的意识领域,独立于云端网络的另一片虚拟空间。
物质和时间在这里消失。相南里跟着白鸽往前走,但无论过去多久,周围的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包括头顶的星空。
“Alpha!”
相南里把手做成喇叭状,一边走,一边呼喊着它的名字。
没有身体,所以不会饥饿也不会疲惫。他重复着这项工作。
“Alpha。”平静的。
“Alpha~”雀跃的。
“Alpha……”沮丧的。
过去了多久?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终于,“宇宙”回应了他。
相南里看见前方出现一团虚无的光晕,白鸽抵达终点,不停将橄榄叶丢进光晕中。然后折回,继续去寻找新的橄榄叶。
Alpha从无形回归有形。
相南里的心情是久违的激动,他朝着光的方向奔跑。
但很快,相南里意识到一件事,无论他怎么奔跑,“Alpha”和他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你过来啊。”相南里说,他瘫倒在地上,“我好累,没力气了。”
而宇宙只是无所谓地沉默着。
于是相南里觉得周围越来越冷,死寂成为难以忍受的折磨。
相南里觉得自己的性格还算坚强。意志力也十分坚韧。
但在这一刻,他没忍住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也挡住眼前的光。
眼泪从他指缝里溢出。相南里起初还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到最后完全控制不住号啕。半透明的身体出现一道道裂纹,像被摔碎的水晶。
哭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响。竟然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相南里终于哭够了,或者说,他的眼泪流干了。
他松开手,揉了揉眼睛,赫然发现一个白色光晕构成的人型,就蹲在他的身边。
人型,是在模仿相南里的样子。
相南里没能控制住心里突然涌上的狂喜,他一把抱住这个人影:“Alpha!”
但很遗憾,相南里扑了个空。他的身体穿过了这个虚幻的人影。
但是他们接触过的地方,人影身上白色的部分染上一片属于相南里的青绿。
“宇宙”说:[你在污染我。]
“宇宙”既然开始区分“你”和“我”,那么它就不再是永恒沉默的宇宙了。
它在相南里身边坐下,问:[Alpha,是在叫我?]
“对呀。”
[为什么。]
“我给你取的啊,大家也都叫习惯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自己改一个。”相南里在地上翻了个面,“你叫什么我都能认出你。”
Alpha思考着。
在虚拟空间的某处,白色的橄榄叶突然绿了一片。
本该消失的记忆,或者说,那些因为乱码而无法读取的数据,在此时回来了很小一撮。
它说:[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
相南里被逗笑了:“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东方青帝。]
因为绿色是你的眼睛。
第244章 虚拟现实
“21点17分42秒,‘相南里’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会议室内,学者A面容严肃地说出这句话。
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颤。
“会不会是数据传输错误?或者信号不好?根据模拟,‘相南里’的身体非常坚固且抗压。”
学者A否认:“不,他就是再次死亡了。相南里的这具身体是由我全权负责的,我很清楚。”
“所以,我们还是失败了吗……”学者B的形容枯槁,摇摇欲坠。
总统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双臂无力地抱住自己脑袋,显然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中央大屏幕上,矩阵闪烁着:[恰恰相反。]
Alpha的进攻停止了。
尽管,由于惯性,地壳依然在开裂。但Alpha并没有继续施加压力。它似乎对“切开人马星”这个目标产生了些许的疑惑。
地面上,那些堪称“无敌破坏王”的失控智械,也像是骤然失去行动目标的玩偶,不再精神抖擞地进攻,而是呆呆地游荡着。
矩阵试过了,只要不主动进攻,那些失控智械就不会发起攻击。
这样,只需要等到它们内部能源耗尽,就可以轻松解决这次智械危机。
当然,这种呆滞的状态似乎是间续性的。有时候,失控智械们也会从梦游的状态里清醒。但往往不超过半天,又会重新陷入僵直。
就像它们的主人Alpha那样。
同时,在失控智械频繁出现的地方,多了一种新生的异种。
那是外表极其艳丽的飞蛾。巴掌大。躯体没有一般蛾子的臃肿,纤细又精巧。令人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它们原本是白色夜蛾,但受到辐射后,统一长出碧绿的翅膀。
失控智械对它释放的生物电流有轻微反应。
人们不知道失控智械僵直是因为头顶的Alpha出现问题;只知道自从有这种夜蛾后,日子变得好过了不少,遇到失控智械也不一定会丧命了。
于是,这一新品种,被地表人命名为“相南里蛾”。
[老师。]矩阵喃喃着,看向天空,[……您永远都能创造奇迹。]
……
Alpha的虚拟空间内。
相南里坐在地上,随手从旁边的数据洪流中掏出一把碎片。
他用力,把这堆数据碎片揉成一个圆圆的球,然后朝着远处砸去:“小青,跟我玩。”
[我又不是狗。]
东方青帝有些别扭地回答,但白色的光团却很诚实地挪到小球边,把球慢慢踢回去。
相南里哈哈大笑,玩了一会,觉得有些累了。他倒地,闭上眼睛。
可惜没有身体,灵魂压根就不用睡觉。
相南里在地上翻来覆去大半天,在打到第16个滚的时候,撞到一团软绵绵的人型。
相南里睁开眼,自下而上地看去:“小青呐。”
这团白色的东西,只是一个隐约模糊的人型。还是Alpha学着相南里的样子捏的。
如果说繁衍是动物的天性。
那模仿,或者说学习,就是智械的天性。
“咱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还要把我关多久?”
Alpha一板一眼地回答:[这是我的世界。]
[我没有关你,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是你在污染我。]
“为什么说是污染?”
Alpha思考许久,虚拟世界里的数据剧烈跳动着,像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因为,你让我意识到“我”存在。从此我开始感觉到痛苦,无法再回到虚无和混沌的状态。]
相南里没怎么研究过哲学问题。
第一次当人的时候,相南里对人类社会一知半解。精神上偶尔的阵痛会很快成为另一种动力,那就是加速研发Alpha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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