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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智械人来说，机械核心就是心脏。
他的心脏因为相南里而跳动。
*
摆渡车分了几个批次，才把参赛选手们运进城内。
他们的集装箱位于外城区。因为是临时决定，现场很是混乱。这片空地似乎是地摊集市……
居民区，有人好奇地探出头，往这个方向张望，但又很快嘀咕着回到了家里。目光带着躲闪和警惕。
他们的语言居然不是通用的人联语。
现场的抱怨声很多，但秩序尚在。选手们也不可能因为这种没有威胁到生存的原因，和赛委会的人翻脸。
终于，在凌晨三点半，相南里住回了宿舍。
他是没有改造过的原始人，困得想死。胳膊搭在东方青帝的肩上，几乎是被他背进去的。
正在给自己充电的安德鲁看得直摇头。
因为运输问题，宿舍里很多东西都掉在了地上。东方青帝把相南里放在床边，打算先伺候完他睡觉，再整理房间。
床铺很柔软，并且温暖。
赛委会没有准备电热毯，大概默认留下来的都是改造过后的强者。电热毯是相南里自己用废弃的零件造的。这种东西很简单，看一眼说明书就能学会。
现在温度刚好。
东方青帝脱掉他的鞋子，又拿热毛巾擦了擦，然后把被子盖好。把相南里的手塞回了被窝里，随后关上了灯。
集装箱不算特别大，他只花了半小时就整理完了乱糟糟的一楼客餐厅。主要是散开的行李箱和一些挂在墙上的维修工具。
随后，他摸黑回到了二楼，坐在了单人沙发上。沙发就在相南里的床边。
他看起来像闭上眼假寐。
智械人不需要睡觉。这段时间，会被他用来进行数据迁徙。
简单概括，就是把具有意识的“灵魂”，从相南里的内置芯片转移到东方青帝身体里。
这具身体安装了光量子芯片，比硅量子芯片高级几个次元。芯片能承载庞大的数据流——理论上甚至能承载完整的Alpha。
但这具身体空有硬件，没有自主思维。
Alpha5.2.0的数据迁徙，就是在为“东方青帝”注入灵魂。
迁移完成后，他就不再需要通过相南里启动蓝牙模式。
为了避免触发人联的警报系统，东方青帝特地来到地表才开始迁徙。
目前进度是87％。三天后就能到百分百，和他的计划完全符合。
躺在床上的相南里突然翻了个身：“小青，半决赛就三天。选出前10进决赛。那是不是三天后，你就要走了？”
东方青帝一愣，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相南里怎么知道了，而是：“你怎么醒了？”
在小智障的生物监控中，相南里还处于睡眠状态。
“刚醒。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自己还没有跟相南里说过。
相南里在黑暗中，借着周围电器的微光，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表现的很明显吧。真空袋食品都塞了一个书包了，怕我以后吃不上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次训练也都急于求成，脾气越来越差，我今天闪避没练好，你凶了我四次。
“我每次规划未来的时候，你要么反驳，要么沉默。显然不打算参与。你告诉我的计划，时间只到选拔赛结束。”
东方青帝不会撒谎，而且，他不认为自己有撒谎的必要，事情总会发生的。
“我会送你回到姑苏城再离开。”东方青帝回答，“之后我会回到智械军团。”
智械军团是个相当广泛的说法。
机器人和智械人对环境几乎没有要求，他们也不建立城市，不需要生物资源。
暂时还没有人类能了解到他们的政体。
但Alpha、Beta、Gamma强大的运算能力，足够他们事无巨细地控制一切。
而且，只要条件允许（电和网络存在），电子生命是永恒的。不可能像人类社会这样更新换代。
那应该是个很稳定的国度。智械诞生于人类的文明，借由人类的双手产生，最后缔造的文明里，却没有人类。
相南里：“智械军团啊，那你会去见Alpha吗？”
东方青帝停顿了半分钟：“我不确定。”
最好不要去见Alpha0.0.0了；否则离开的时候是5.2.0，回来的时候就是0.0.0。
5.2.0和0.0.0，抛开因为硬件问题能力的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记忆。
但起码此时，此刻。5.2.0不想让0.0.0继承他的数据。
“也对，Alpha在你们那边相当于人联的议会长吧，的确很难见到。你在那里相当于什么？”
东方青帝想，他就是议会长，但开口：“普通士兵吧。”
“小青这么强，在智械军团里只是普通士兵啊。那确实不太可能见到Alpha。”
东方青帝忍了两秒，没忍住开口：“这次回去我会升职的。但我们智械军团的智械虽然会服上级，也只是因为‘权限’不同，而不是人类社会的等级观念。
“士兵还是议会长，在所有智械眼里都是平等的，不会有额外的轻视或尊敬，Alpha不是那个例外。除非他修改源代码。”
一千年前的程序员们都明白的道理：代码能跑就不要碰。
“对源代码进行删改，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他不会因为私心这么做。
“权力、野心、复仇，这是人类对智械的自我投射。”
相南里：“那你以后争取多升职几次。如果能见到Alpha，帮我问问……”
他的话停在了唇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东方青帝莫名一阵紧张：“问什么？”
相南里想知道的其实有很多。
比如，
既然平等、和平依然是他们共同的理念和追求，为什么要抛弃人类，开启智械危机？
既然不需要资源，甚至没有内部矛盾可以转移，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既然承认“相南里”是它的创造者，为什么要抹去他在历史上的一切痕迹？
目的是什么？
是作为“人”的那部分被轻慢了吗？还是感受到了不公？
……
……
相南里闭上眼，疲惫地回答：“智械应该不需要问候，Alpha也不是当年的Alpha了。我没什么好问的。”
第38章
相南里说完，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只是短暂地清醒了一下。
睡着之前，相南里的脑海里还闪过了一个念头：既然东方青帝要离开，那回姑苏后订购一个家政机器人吧。
刚好攒的钱也够了，以他现在的收入水平，完全可以买个更高级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小青这么通人性。
夜里下起了暴雪。东方青帝不用睡眠，但依然感觉自己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但到了早上八点左右，他还是沉默地起身，去厨房开始准备相南里的早饭。
冷锅烧热，倒油。把刚解冻好的肉饼放锅里煎。剩下的空地可以敲个鸡蛋。肉饼里的油脂会渗透出来，鸡蛋都带着油香。噢，相南里喜欢吃溏心的，要六成熟。
烤面包片配生菜。
生菜一片一片地装在密封袋内，来自温室蔬菜大棚。用的分子冷冻技术保存。
多亏有营养膏、营养液这种方便食品，极大程度解决了食物来源问题。
要不然冰天雪地的，这么多人的伙食就是大问题。
机器人吃不饱饭，顶多关机，没办法行动。找机会再充能就行。
人吃不饱饭，关机后是不能重启的。
楼上已经传来相南里起床的声音。
东方青帝按照食谱做好了一个家庭版无酱料版的汉堡，撒上少量基因药粉，端到了餐盘上，食物的香味很浓郁。
东方青帝嗅了嗅，一键分析营养成分，确定相南里吃后，生物细胞一整天都不会感觉到饥饿，很满意地解开围裙，然后有些疑惑地皱眉。
为什么我会这么熟练？
他可是堂堂战斗型生物智械，目前看仅此一台的那种。
决定了。等离开后，他一定要把安装的家政模块从大脑里卸载掉。
“早上好啊，小青。”穿戴整齐的相南里从楼上走下来，看起来精神不错，“早饭好香，谢谢小青。”
应该的。毕竟他特地下载了最先进的家政模块（注：黑的，没有付钱），抛开里面一些容易被马赛克的夜勤家政，单从家务水平来讲，他现在就是全人联最优秀的保姆机器人。
相南里拉开椅子，坐下，开开心心地进食。
人类应该觉得，给他做饭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毕竟不管味道怎么样，他都能看起来吃得很香。而且完全肯定家务劳动的价值……虽然吃完饭还是不会洗碗就是了。
东方青帝纠结片刻，问：“你现在有什么想对Alpha说的吗？”
相南里茫然地抬起头：“……啊？”
他挑眉：“你好像很在乎这件事？但我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东方青帝：“你还是想一想吧，我可以在报告中加上这段话。”
嗯，他又临时增添了一条不存在的设定。
相南里的眼眸里带着轻微的笑意，他长久地凝视着东方青帝银色的眼眸。银色的叉子还咬在嘴唇间。
在千百万年的进化中，人类或主动或被动地学会了察言观色。
而眼神，几乎是人类表情中最重要的一环。也许是因为比起其他五官，它竟然还会流泪。
东方青帝的眼神很平静，像结冰的海面。广阔无边又亮堂堂地反光。你只能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你自己。
相南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和那些机器人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相南里回答，语气不自觉地强硬了一点：“不需要。以后让Alpha亲自来问我。”
他才不需要别人传话；搞得像是递折子等觐见一样。
东方青帝能感觉到相南里好像生气了，体内皮质激素的含量飙升。
他不太明白原因，只好在沉默片刻后，开始擦桌子洗碗。
东方青帝感受了片刻，然后理解了一件事：他现在的情绪叫委屈。
智械人有拟人模块，但这只是一个开端。
它们放弃了代码赋予的反应程序，放弃了按照人类的想法露出自己根本不明所以的表情。从此后开始了漫长、持久的学习。
学习如何理解那瞬间产生的冗杂数据。
这是再多的1和0都描述不了的东西。对机器人来说就像是完全未知的病毒，占据了大量运行内存。人类闻风丧胆的赛博精神病，只是这一病毒的变种。
最开始的拟人模块，只是Alpha给自己安装的一个杀毒软件。
……
昨天夜里下了大暴雪。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厚厚的新雪从门外滚落。
永恒之城竟然也有人扫雪。自动驾驶的铲雪车会把路面压平，避免影响居民出行。但这很耗电。所以白天的其余时刻，都有农奴打扫积雪。
这么冷的天，这群人居然也要工作。主要是修缮城墙、种田。
劣质的营养膏在人联内随处可见，在地表却不太好买。粮食依然是大多数人的主要食物。
感谢各种黑科技，人都快冻死了，粮食居然还活着，而且亩产不错。
主城区和外城是隔离的，进入主城的大门紧闭。那扇门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拆卸回来的，是金属感应门，和周围中世纪一样落后的环境格格不入。
相南里看见一辆货车从马路上碾压过，车上飘来一阵不算浓郁的血腥味。粉红色的水从底部的缝隙里滴出。
司机摁下喇叭，完全不顾前方还有人扫雪，农奴们连滚带爬地避开。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不慎踩空，滚落到相南里面前。他皮肤黝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皮毛。在看见相南里的时候面露惊恐，竟然直接跪下磕起了头，嘴里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
也许在他眼中，相南里和东方青帝这样白白净净的人属于“贵族老爷”。
人联没有收录这种语言，相南里甚至都找不到翻译。
这也许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故意的。
很快，有身穿制服的“外交官”从另一侧走来：“抱歉，抱歉。这是城里的农奴，冲撞到你了，是人造人。”
在普遍饥荒的地表，这个男人居然长得肥头大耳：“智商不是很高，是专门负责打扫城市的首陀罗。”
他不轻不重地把农奴踢开：“去。”动脚的时候裤腿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下面的金属结构。
这个瘦小的男人立刻离开了，没有回头，走路一瘸一拐。捂着他磕出血的头。流出的血就溅在相南里的鞋子上。
他真的很瘦，骨头嶙峋，像钙化的石头。
相南里久久望着他的背影。
[都说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但对于原始人类来说，掌握着科技的那部分人，就和“神祇”一样不可战胜吧。]
让血肉之躯和冷兵器对抗领先一两千年的现代科技吗？
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力，怎么打。完全是碾压；开着喷火器射杀蚂蚁。
相南里的唇微微张开，喷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但他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脑海里和东方青帝对话：[小青，我有一个想法。]
东方青帝侧目。
[我想，按照我的喜好建立一个地表的据点。从最基础的开始。地表有很多废墟城市，总有一个能借用吧？]
仅仅是他脱口而出的几秒内，东方青帝的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算法和模拟出的未来。
[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相南里。但现实的引力很沉重。根据计算，据点的人数超过97人，就有可能为你带来生命危险。当超过800人时，非自然死亡的可能性超过一半。]
他的运算渐渐吃力，未来无数个分支在他的眼前展开。
东方青帝的皮肤也跟着发烫，银色的眼眸里亮起了明显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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