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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也的确踩中了时代的风口。
相南里冲干净身上的泡泡，关掉花洒。
他浑身湿漉漉的，水顺着他微卷的发梢往下流淌。
相南里用手掌在氤氲着水汽的镜面上一抹。
镜子里照出他现在的容颜。
或许是因为冷冻舱经历的多次改造，又或许是因为好心调查员给他打的基因针，相南里看上去非常年轻，眼眸是冷淡的翡翠色。
相南里祖上有四分之一的日耳曼人血统，这让他眼窝深邃，还有近乎平行的双眼皮褶，高挺又秀气的鼻梁。一直到十四五岁，都有人误以为他是漂亮的小女孩。
而他进冷冻舱的那一年，四十八岁。
相南里脸上的笑容弧度更大了：“我爱新世界。”
系统觉得他笑得像影视剧里的邪恶大反派。
大反派吹干头发，换上了之前医院赠送的衣服。
服装是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和图案的连体衣，拉链在背后。材料看起来像是反光塑料，有一定的硬度，内衬摸起来倒是很柔软。估计是什么新材料。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相南里翻出医生给的小卡片，拨通了上面的通讯号码：“医生，是我。相南里。”
安德鲁反应了片刻，随后面无表情的机械脸上，吐出热情的话语：“喔，是你。怎么了，我亲爱的孩子，是想通了吗？需要借款还是想卖什么东西呢？”
说完，安德鲁瞟了眼电脑上的日期。15天，倒是比他想象中坚持的更久。
相南里的背靠在墙上，微微眯起眼：“之前我告诉你，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最近，我好像找回了一些记忆。我想起我之前可能是个机械维修师。
“如果您愿意帮我招徕一些客人，我会很感谢您。四六分怎么样，你六，我四？”
安德鲁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亲爱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就在两周前，我才把你解冻出来。从一个数百年前的冷冻舱内。”
当安德鲁没有第一时间挂断电话时，相南里就清楚，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开口：“您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修不好，对此负责的人是我。稍后我把联系方式发给您。我会在地表交易。哪怕被人联警察逮捕，也不会跟你有任何关系。”
安德鲁坐在导诊台前，摸了摸下巴：“听上去毫无损失。但从我这里过去的客人，我要二八。你二，我八。”
相南里：“成交。”
安德鲁挂掉通讯器，抬头，看了面前的病患一眼。
“我把你的义眼装回去了，但修义体是机械师的工作。你看不见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别生气，我知道你没保险，还付了三千医药费。但你也不想我叫保安，然后把你的名字加入医疗黑名单吧？”
安德鲁打开内置AI，扫了眼刚收到的信件：“看在医药费的份上，这个人说找他维修，价格比市面上便宜。联系方式在这，用不用随你。”
……
……
系统：“安德鲁不是一个很好的人选。根据分析，如果遭遇人联调查，他出卖你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相南里站在垃圾场，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审视的目光在各个金属零件上打量：“我知道。但我需要资源，和一点庇护。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人觉得有利可图。”
譬如这个垃圾场的位置，就是安德鲁“好心”提供的。
每天，地下城市都会诞生很多垃圾。这些垃圾根据不同分类，流向各个垃圾场。
这个垃圾场就专门负责清理机械零件。
送到这些垃圾场的零件，都在之前被初筛扫描过一次了。
还能用的、具有威胁性的零件，会被送去仓库，再次利用。
只有确认报废的零件，才会送到垃圾场来。
相南里纤长、白皙的看不见一点茧子的手指，在地上点来点去：“这个，这个，这些，打包卖给我，80。”
气势像极了养尊处优的富家子。
地表很危险，以相南里现在的经济状况，最便宜的子弹都买不起。
但也许，他能靠着破铜烂铁拼凑出一把可以唬人的空枪。
他也需要找个地方验证自己的学习成果。
垃圾场老板应该是个男人。
之所以说的这么模糊，是因为他机械改造后的身体不大看得出性别。不是男的，就是铁t。
老板叫杰西，垃圾场管理员，职位祖传的。
他留着金色的莫西干头，穿着背心，两条胳膊都是银色的。
杰西腰上围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把嘴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吐：“你倒是有眼光，这些零件都来自永生科技旗下那个安保公司。看在你赏心悦目的脸蛋的份上，800。不打折。”
“或者*。”杰西卡看向相南里，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相南里有些疑惑：“他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系统冷冰冰地回答：“不堪入耳，没必要知道。”
相南里：“……”
人工智能太智能了的确有点问题。
相南里忽略了杰西的后半截话，微笑道：“这堆80卖给我。剩下那堆，可以给你拼两条机械臂。没有内置武器，但正常使用不成问题。怎么样？”
杰西终于来了一点兴趣：“现在吗？”
相南里点头，微笑道：“现在。”
第5章
杰西只接受过五年义务教育，就在小升初的时候被考试淘汰掉了。
地下城市需要人打螺丝，哪里有那么多知识分子。
他勉强算是认得几个字，成年了就继承了垃圾场的工作，平时也会刷刷云端网络。
在一些视频软件里，他经常能看见一些网红徒手组装机械义体，以此炫技。
不仅有睁着眼组装的，还有闭着眼组装的。
因此，杰西虽然在现实中没见过一次，但对徒手拼装义体，并不感觉到陌生。
相南里低着头，戴着手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零件，和脑海里的设计书一一对应。
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很好玩。”
这些零件当然不会和某一个设计书对准，但没关系，相南里可以自己拼。只要义体能动起来，就算成功。
比起单纯的模仿，这更是一种创新。可惜旁观者除了一个没情绪的智能AI，只剩一个半文盲，完全不知道这套操作的技术含量。
相南里花了两个小时，用几乎快报废的零件拼出了一条机械臂，和一条机械腿。
“外观有些粗糙，但正常使用没问题。”
他蹲下身，鬓发有一层薄汗：“看。”
随着他握住神经感应线，这两条长满铁锈的机械义体哐当哐当运动起来。充能槽发出一阵微弱的亮光。
和吊儿郎当的语气相比，相南里的神色很认真。
这让杰西想到了读书的时候，年级排名靠前的那些尖子生。因为出身大家族，无论何时都有一种从容的底气。
但不应该啊，相南里凭什么？就凭他和教科书上那个相南里重名吗？
杰西围着这两条机械臂啧啧称奇：“还行，虽然是接近报废的机械义体，但到黑市上卖也能卖到800信用点……当然，这是针对我价格。你自己去卖，不被抢就不错了。安德鲁这次倒是没坑我。加个联系方式？”
相比于安德鲁的油滑，杰西明显是个实诚人：“这两条义体我要走了，剩下这堆垃圾送给你。”
文盲显然是对知识分子有些敬畏的。
杰西清楚，自己的上限就是垃圾场管理员了；但有这些技术的相南里不一定。
剩下这堆垃圾也垒成了一片小山，带回去会很麻烦。
相南里踢了一下滚到自己脚边的零件：“介意我再用一会你的维修工具吗？”
杰西回答：“随意，但记得要在垃圾场关门之前。”
……
……
相南里在天黑之前，拼好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把看起来很有牌面的激光枪。
永生科技旗下安保公司10年前的款式。因为价格相对便宜、质量好，一直没有退出市场。尽管只是低端款式，但应付地表的流氓却够了。
这把枪里没有子弹。子弹是另外的价钱。
相南里靠着几张网图，凭着学习到的经验，用一堆破铜烂铁，人肉3D打印出了一个能唬人的枪模子。
他对此很满意。
相南里把枪揣进背包里，趁着杰西不注意，顺手摸走了他的黑色胶带。然后一溜烟跑出了垃圾场。
Alpha提醒：“你的行为不太道德。”
“仓廪实而知礼节。我都要被扭送到地表去挖矿了，还讲什么道德。”
相南里回头望了眼，杰西不知道刚从哪里进了货，操控着大机械臂把货车里东西铺到地面。一堆金属物哐哐乱飞。
相南里走进公交车，回头的瞬间眯起眼：“等等，那个东西怎么这么像我的收容舱？”
一个银灰色的收容舱滚到地上。
收容舱都是一次性用品，因为每个收容舱内的DNA标本都不一样。只有本人才能使用。
公交车启动，相南里的手贴在玻璃窗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铁锤从天而降，把收容舱压成平平的铁皮。然后顺着传送带运输到了下一个区域。
他联系上了安德鲁：“我的收容舱你卖了多少钱？”
安德鲁火速回答：“啊，亲爱的，你什么意思。那个垃圾太占地方了。我还特地找了人上门来收呢，：-）”。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捂住自己的肋下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基因针药效过了，最近他患胃癌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相南里搜过了，胃癌的确能治。有三个办法。
第一是换机械胃，最便宜，大概一万信用点就能拿下。如果买了保险，甚至能报销七成。
第二是换仿生胃。温室计划造了许多仿生人。这些仿生人极其低智，但身体却格外健康……
第三就是单纯药物治疗，靠基因靶向药，最贵，后遗症也最轻。
相南里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胃：“Alpha，我死了你会跟着我消失吗？”
“不会。”系统回复，“事实上，我们智能AI也没有死亡，那个叫关机。我是你身上目前最贵的东西，你的尸体被发现后，大概率会把我从你手腕内侧挖出来。格式化后再植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内。”
“好冷酷。”
系统回答：“我只是智能AI，您不该对我有太多期待。”
*
五天后。
相南里揣着一张去地表的车票，背着包，低调地踏入了交通站。
经过六百年的发展，偏安一隅的姑苏城目前也有八千万人。交通站每天都很繁忙。
相南里穿着兜帽衣，脸上缠绕着黑色的胶带，裹得像是木乃伊，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比较廉价的安保措施，但有用。
好在交通站的怪人也不止他一个。大家神色匆匆，疲于奔命，没有一点多余的精力分给陌生人。
去地表的人比相南里想象的多。他站在角落听了一会，发现地下城市里居然有一个职业叫“荒野猎人”。
他们成群结伴，去地表狩猎畸变生物或者寻找有用的信息，然后把它们卖给各大集团……这居然是很多人的生计。
“地表不是有调查员吗，那些公司也有安保队。”
系统淡淡地说着：“杀鸡用牛刀很浪费。而且，荒野猎人更便宜。死了也没什么培训成本。每年都有荒野猎人意外寻宝得到天价报酬的新闻……总该有个什么奖励制度，让人们觉得活着还有希望吧。”
相南里点了点头：“懂了，西部淘金热。”
系统：“？”
相南里挑眉：“喔喔，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忘了，旧时代的很多资料都消失了，没保存下来。你不知道很正常。”
他的手撑在柜面上，朝着柜员露出微笑：“姐姐，租一套防护服~”
相南里打开二维码，随着让他心绞痛的一声“滴”后，一套M码的防护服被递了过来。
他是原始人，没有经历过基因改造和机械改造。
要是没防护服，在地表三天就能死于核污染。
该省省，该花花。
这点，相南里还是清楚的。
防护服看上去是航天材质，偏紧身。内部有一层黑色的膜。
这应该是新技术，相南里分析不出来成分。只能从颜色猜猜或许是碳原子。还配有头套，只有前面是透明塑料膜，提供视野。
很好，这防护服一套，谁还分得清他到底是相南里还是相里南。
相南里背着书包，踏入前往地表的交通车内。
交通车是铁盒形状，每个人都有单独的位置，避免被甩到天花板上。
相南里扣好安全带，心情格外激动。
一根巨大的光柱联通着地下与地上，应该是磁力车。启动的瞬间车厢轰鸣，有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据说地表离地下城市600公里。而相南里只在车里呆了半个小时。
他第一次坐这种车，感觉身体被狠狠碾压了一顿，好在防护服抵消了大部分磁力伤害。
相南里手脚发软地解开安全扣，扶着墙走了出去：“我草。想赚个钱太难了吧。”
只是刚出车厢，他的表情不由得一顿。
天空是黄色的，灰蒙蒙一层。数不清的黑色碎屑在空中飞舞。
交通站附近有几栋建筑。
看起来最奢华的，是一个挂着“永生科技/姑苏城办事处”的地方。
这个办事处是永生科技花钱修的，作为地表的临时歇脚点，也招待姑苏城来出差的官员。还有积分足够的高等公民。
办事处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笼住，外面黄沙漫天，里面草长莺飞。还修着两层楼高的中式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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