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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西结在沙利叶的面前蹲下:“你,笑什么?”
“笑你不会穿衣服。”沙利叶回答,“是要去见谁吗?心上人?她知道你是怪物吗?你的尾巴藏不住吧。”
以西结唇线紧紧抿住,刚刚还高高翘起的尾巴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打击声。
显然心情不太好。
沙利叶:“这是神殿的衣服,看来它们已经派了好几拨人。”
沙利叶并不期待神殿来人。因为“沙利叶”机甲损毁了,他的下场大概是被投入灵魂之火中,熬炼成尸油。
嗯,那同样是一种生物能源,而且纯度很高。
但沙利叶是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以西结的。聪明人从不暴露自己的弱点。
他利诱:“如果你在神殿找来前放了我,我会替你说点好话,让他们放你走。你是畸变人里的特例,神殿会对你很感兴趣。他们或许会把你叫作圣灵……哈哈。你知道圣灵是什么吗?就是一堆千奇百怪的大畜生。”
以西结的回答是给了沙利叶一拳。
沙利叶的脸不受控制地侧了过去,他张嘴,吐出几颗刚长出来的牙。
沙利叶含糊不清地说着:“牙齿再生很慢的,下次能打肚子吗?”
沙利叶很奇怪,有时候他会自称相晨曦。出现的次数不多。
那个人更吵,更烦。但是知道的东西显然不如沙利叶多。
相晨曦还一直说自己是什么圣子,威胁以西结放人。
以西结打了他两顿,相晨曦安静了不少,只是经常被吓到失禁,很烦。好在沙利叶会默默收拾干净。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以西结也许会欣赏他。
沙利叶被打了一拳,这才开始教以西结穿衣服。
“这个叫拉夫领。别穿,只有宴会才穿,日常不用,戴起来很像小丑。你穿那件,对,就是你脚边那个。”
“袖子对准,再扣好。对,这个叫切尔西靴。这种带跟的靴子完全不适合走路。我不喜欢。”
“你给裤子开个洞吧,留个地方房放尾巴。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怎么套进去。”
以西结终于换好了衣服。一身黑色的骑士服,充满着宗教和金属元素。腰侧挂着一把细长但没有攻击力的西洋剑。
以人类的审美来说,很帅。
他甚至有一张很优越的脸,棱角分明的酷哥。要是拍短视频当颜值主播,会被AI自动分派到和东方青帝相同的赛道。
以西结穿戴整齐,打算离开这里。
背后传来了沙利叶的声音:“给你一个忠告,以西结。”
以西结转身,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他,深红的虹膜看上去实在凶狠。
沙利叶天蓝的眼眸里有些嘲讽:“你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你或许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但这种程度,在神殿面前不值一提……不要靠近人类,会变得不幸。那些智械人已经给出过前车之鉴,你原本可以自由地生活在地表。”
像人一样自由。
而不是成为什么坐骑,圣灵,工具。
第73章
按照姑苏城的历法,现在是夏季。气温依旧不高,降水量却多了不少。
相南里刚采完一袋菌子,天上飘来一团压境的乌云。几分钟后雷鸣阵阵,豆大的雨打在地上。
山谷里,菌牛们像是被打湿的棉花,瘪了下去。颜色由粉红转为深红,看起来像是一只只被剥皮的异种。
菌牛是相南里对这种菌丝生命体的统称。其实不止是牛,还有羊、猪、鹿等等常见形态。甚至有几只大肥兔子。
菌牛们无所谓地甩着尾巴,继续在铁笼里无所事事地漫步。淡粉的水落在草地上,渗透进土壤中。
哪怕知道这种菌子的传染性不强,相南里依旧看得心惊胆战。生态可是会循环的。
牧场的雨越下越大。
相南里忧心忡忡地嘱咐:“水源,一定要消毒、煮沸。农业和生活用水最好也要消毒;目前看黑丝粉菌不难杀死。”
安德鲁金属的脑壳上,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但东方青帝却感觉到了他体内微微升高的电压。
电压升高不一定是生气,还有可能是紧张。
“下雨了,先回去吧,别感冒了。”东方青帝推着相南里上车,转头,低声对安德鲁道,“永恒之城的居民世代和生化战士混血,还经常饮用神庭稀释过的基因药,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感染吧?”
明明是疑问,东方青帝却说出了祈使句的感觉。
安德鲁嚅嚅着回答:“理论上是这样。但时间一长,谁也不敢保证。当然,目前这个数量,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应该,大概,也许。”
这里没有实验室,安德鲁分析不出这些菌类的成分。不过养这些菌子都一个月了,他心里也有一个大概的判断——目前,牧场的生态是平衡的。菌子太少喂不饱畸变人;太多,会溢散出去,增加普通人感染的风险。
“他的道德观念还停留在一千年前,但现实和理想注定会有差距。”雨水落在东方青帝的身上,从头顶顺着发梢往下滑落,下颌的弧线光滑又凌厉。
安德鲁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永恒之城资源有限,他的话你看情况办就行。真有人那么不幸,基地的研究室刚好缺乏生物样本。”
他说到这,突然住口,朝着远处望了一眼。
另一个山坡距离牧场大概还有七八百米远,就在山丘的高处。
烟雨朦胧,除了牧场里的异种几乎看不见别的生物,泥土上冒出来的野草也半死不活,像是末日游戏里才会出现的过场CG。
山坡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似乎正在望向他们。
那是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孔。身上保留着一些畸变人的特征。深红的鳞片、尾巴、尖爪和牙。
而他身后,畸变人恐怖的轮廓阴恻恻的。
是以西结。
东方青帝很少对人有敌意。虽然他平等地讨厌所有会呼吸的人,有些不会呼吸的也讨厌,但远称不上敌意。
就像是有人讨厌吃香菜,有人讨厌吃土豆。
这种讨厌顶多是不去接触,看见了也不会想去踩一脚。
敌视何尝不是一种注视?Alpha不喜欢洛阳,难道是因为洛阳淀粉含量高吗?是因为洛阳就是个土豆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一下啊!
不知为何,在看见以西结时,Alpha产生了比讨厌香菜更高一级的讨厌。
这种厌恶甚至没有数据作为支撑。
用脚想,Alpha也知道,以西结那身衣服也不是换给他看的。
不过,畸变人吗……?
留着不过是对基地有用罢了。
东方青帝一侧的唇角上扬,不自觉地调整了站姿。根据以西结的方位、山坡的高度角,经过不太复杂的计算,这个姿态会显得更优雅。
神庭的礼服又能怎样?
他身上这套,是相南里给他买的!
东方青帝朝着以西结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钻进了……身旁的三蹦子老头乐里。
安德鲁体贴地给他关上了车门。
“小青。怎么在外面站这么久?”
相南里把擦水的毛巾搭在东方青帝的头顶,搓起他湿漉漉的长发:“身上全是水。”
他的语气还有几分心疼。
东方青帝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眼神,强压着没有让嘴角上扬地过于明显:“多问了安德鲁两句。没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是冷静。
三蹦子又一次开在崎岖的小路上,抖来抖去的。好大一个相南里就在眼前晃。
相南里擦干净他脸上的水,手指在东方青帝的脸侧反复摩擦着。
是温热的触感,含水量充足,能感觉到皮肤下瘦削骨骼的触感。
车厢里的狭小,相南里隔得很近,目光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难解的数学题。
外面风雨飘摇,车内的氛围很好,甚至带着一点热腾的暖意。
Alpha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抓住了相南里的手,被碰过的地方有些电流过载。Alpha想到自己其实根本不用呼吸。
他的身体绷紧,感觉到相南里越凑越近。
终于——
相南里揉着他的耳垂,忧心忡忡地询问:“小青,你的头发是可以再生的吗?地表的雨没有净化,经常淋会脱发的。还有皮肤,到时候不会要补漆吧?家里可没有那么多钱。”
他一会摸摸脸,一会揪揪头发。看起来很像是兽医在给牲口检疫。
Alpha:“……”
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啊啊啊啊。
……
……
以西结应该不太开心。
他在山头站了很久,都不去食堂。
小红肚肚饿了,低下头去蹭他的腰侧,被他一尾巴扇上了脸。
爬行者小红的脸很快肿起一个肉包,小红觉得这不太对称,又把自己的左脸伸了过去。
“啪!”地一下。
嘿嘿。
小红退了回去,身后的爬行者小弟们围了过来,发出一长串高高低低“狺狺”的叫声。
-小红,你怎么被老大打了?
-小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再不吃饭,我想吃黑毛了。(注:黑毛是队伍最后面那个爬行者。目前2.7m长,刚出生两周。)
黑毛连忙往后爬去,惊恐地瞪大了脸上的8只眼睛。
-你懂什么,这是强大的证据,你敢把头伸到老大的尾巴后面吗?你挨这么两下,你头都碎了。而我,只是脸肿了。
小红骄傲地昂起头。
-原来如此!
其他爬行者顿时露出了崇敬的眼神。
-等我吃壮壮,我也要去闻老大尾巴!
以西结虽然听到了小红的话,但因为心情不怎么美丽,实在没有开口驳斥的欲望。
小红并不知道自己的强迫症在族群中造成了深远影响。以至于日后,以西结的尾巴成为了基地著名打卡景点。
十几分钟后,畸变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牧场。把牛和羊嗦得只剩骨架,连角落里散步的兔子都没放过。
可恶。以西结的尖牙刺穿了兔子的颅骨。
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
相南里视察过牧场,又在晚上去了一次食堂。他用的是安德鲁的工分券,坚决不吃霸王餐。
安德鲁一路跟随,感觉像是遇到领导下来检查工作。
食堂的饭菜没什么味道,但好在营养均衡。
有得吃就不错了,相南里在这点上并不强求;否则也太何不食肉糜了。
“高福利社会未必适合族群的生存和延续;目前基地还在建设中,应该适当地保留一些饥饿感和紧迫感。”
相南里让小智在自己的备忘录上记下这一条。
他的心情总是很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现在、眼前的人获得更好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为长远的未来考虑。
相南里也是第一次带头造反,还有很多事需要学习。
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是晚上。白天,大部分人都需要工作。春耕时间短,白天的时间也不长,不能耽搁。
相南里翻了一下学校的课程表。
完成最基础的扫盲后,学生可以报名学习不同的课程。目前师资力量有限,学校只教授纺织、机械维修、医学和农林畜牧。
“其实城里的人耳濡目染,基本都会种田啊养牛什么的。”安德鲁介绍,“但几百年来,地表的生态环境一直在变化。随着永恒之城的发展,肯定会开展更现代化的集合农业;我们需要一批人先学会新技术,然后去不同的村镇,教导其他人。”
学堂内,传来老师们的讲课声。
福音书坐在教室的最角落。这里很偏,但没有人嫌弃他是机器人。甚至还有别的人型机器人来上课。
没有LED屏幕,也没有共识技术,老师们用的是黑板和粉笔。学生们则是靠死记硬背,因为还没有造纸厂。
知识在这里口口相传。
台上这个老师戴着脚链,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五六十岁,头发花白。
他的名字是莱福,在神庭语里,含义是“希望”。
莱福原本是城里的贵族,父辈是神庭的传教士。过去,他觉得和农奴一同呼吸外界的空气都脏了自己高贵的血统。
刚开始被俘虏,这些人还叫嚣着;后来目睹了城主、夫人以及神庭骑士的死刑,顿时安静了不少。
看守他们的士兵会来送饭,但只维持最低程度的生存,这让他们心中充满怨愤,更加期待着神庭的营救。
只是一天、一周、一个月过去了……他们依然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原来最恐怖的不是饥饿,而是黑暗。在这里,他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靠着饥饿感估计外界的时间。但送饭的时间并不准确。
一开始,士兵还有心情和他们闲聊一两句,虽然多是挖苦;后来,士兵丢下饭就走,还要骂一句“吃白饭的蛀虫,影响我挣工分”。
有人说关了一个月,有人说关了半年。有人在绝望中自杀了,盼望神庭到来,成为他们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后来,“农奴”中的一个贱民来了。老师记得她,是叫海狸,她点着一盏油灯;说城里开设了学校,需要老师。他们可以报名。
老师虽然平日里会戴锁铐,限制行动。但是能挣工分,工分可以去食堂吃饭。攒够工分,还可以帮牢里的其他人“赎身”。
莱福成为了第一个报名者,他也担心这是什么陷阱,但他太想出去了。死在外面,也比死在牢里好。
好在他人联语不错,数学和生物也会一点。很快,莱福成为了学校的第一个“外聘”老师。
他分到了教师宿舍,住在一个农奴家的地板上;全家都会暗中监视他。平时也不和他说话。
喔,现在不能叫农奴了,是“市民”。
好在工分券的确管饭。一天两工分。白天,莱福要跟随监管者的家庭一起劳动。晚上,则是去学校教书。
莱福的学生们,几乎都是十几岁、二十来岁的青壮年。有男有女,他们的态度尊敬中带着警惕。尊敬是安德鲁的嘱托,对老师必须尊敬;警惕,却是因为莱福过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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