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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证实有没有暗室很简单,先丈量屋外的尺寸,然后再丈量屋内的尺寸。屋外刨去墙体厚度,若是跟屋内差不多,那说明这间房子没有密室。
方家人丈量屋内屋外的尺寸时,宋秋余检查屋子的地砖下面有没有暗道。
天生胆小的二姑爷向二姑奶奶告饶道:“夫人,我能不能跟无忌一块去量外面?”
“别废话了!”二姑奶奶瞪了过去:“那是我亲爹,他还能害你不成?”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让二姑爷去量外间,自己丈量里间。
二姑爷口中一直小声叨念着什么,宋秋余与他隔着一个多宝架,听到他嘟嘟囔囔,具体说什么也听不清。
二姑爷突然嗯了一声,声调是上扬的,表示出他的疑惑。
宋秋余看了过去,便听见二姑爷咕哝了一句:“这怎么有一盆金丝皇菊?”
外面的方柔华看了过来,案桌上放着一盆盛放的金菊,花型硕大,颜色灿金。
宋秋余问:“金丝皇菊怎么了?”
方柔华开口说:“我爹不能饮菊花茶,身上会起疹子。”
二姑爷恍悟道:“原来如此,我还道岳丈为何不喜菊。”
在里间丈量尺寸的二姑奶奶忍不住插话:“我记得小时候家中种着不少金丝皇菊,有一盆还是娘亲自照料的。”
方柔华应道:“嗯,娘是喜欢金丝皇菊的。”
二姑奶奶仍旧有些纳闷,刚要说什么,方无忌丈量好屋外的尺寸,二姑奶奶催促二姑爷:“你快点,忌儿这边好了。”
二姑爷赶忙道:“我也快了。”
等他们都丈量之后,两厢一减,差不多只剩墙体的厚度。
屋内没有暗室,宋秋余也没发现暗道。
方无忌与二姑奶奶都极为失望。
宋秋余看着躺在猩红被褥上的方老爷子,缓缓开口道:“方兄守在外面,屋内所有窗户紧锁,外人压根进不来,屋内又没有暗室,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所有人都朝宋秋余看去。
在一众人的视线中,宋秋余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方老爷子可能是自尽的。”
二姑奶奶第一个出声反驳:“这不可能!”
方无忌也不相信,颤颤地指着床顶,对宋秋余道:“这上面有机关,就算没人进屋子,凶手也可能操纵机关害死我祖父。”
宋秋余说:“正是因为有这个机关,我才怀疑你祖父是自尽。”
方无忌愣住了。
就连二姑爷也不禁开口问:“这是为何?”
“方老爷子虽在席间饮了酒,但并未喝的人事不知,床顶机关这么大,他不可能没有发现。”
宋秋余一针见血道:“而且如今正是酷暑,屋内却门窗紧闭,这不奇怪么?”
方老爷子吃了酒,身体自然会燥热难耐,屋内的窗户若一开始就关着,他必定能察觉。
“那……”二姑奶奶支吾半晌,憋出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凶手关上的?”
宋秋余反问她:“若是凶手关上的,那凶手怎么出去?”
二姑奶奶答不出来了,可她仍旧不信宋秋余的推论:“我爹好端端的,为何要自尽?”
宋秋余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方无忌鼻翼轻微翕动,喉间仿佛含着一块滚烫的炭块,声音颤抖不清:“是因为……我么?”
他想起昨夜方老爷子的话,当时他祖父说的是“陪我过完最后一个寿宴再走吧”。
最后一个……
方无忌忽略了这句话,那个时候他老人家是不是就存了死志?
“是不是我气到他了,他才会……”方无忌的泪一行行滑落,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不是的。”面色憔悴的方柔华走了进来,俯身对方无忌道:“你爷爷昨夜亲口跟我说,他很高兴你长大了,他没生你的气。”
方无忌仿佛迷途的羔羊,仰面看着方柔华:“那他为什么要自尽?”
二姑奶奶高声道:“因为你爷爷根本不是自尽!”
她不信,在她心里她爹是伟岸的高山,强大、不可摧毁,怎么会自尽?
宋秋余也觉得这事离谱,自尽的人大多数要么服毒,要么上吊自缢,再狠一点的是割喉、断腕,像老爷子这种设计一个机关,匕首穿胸而死,这有点……
太激进了。
可是他已经排除所有可能,那么剩下的再难以理解,它也是真相。
或许方老爷子在用这个法子挽留方无忌,为自己赎罪?
方老爷子这么一死,方无忌对方家冤枉他母亲,还关了他母亲二十多年的怨气会消散不少。
就算方无忌还是会带母亲离开方家,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老爷子是在赌一个未来?
而用这么激进的手法自杀,是为了让方无忌心软?
除了这些理由,宋秋余再也想不到其他合情合理的。
方无忌伏在方老爷子的尸首旁无声痛哭,若是没有昨夜那番话,他或许会信二姑姑的话。
二姑奶奶不相信自己那么刚强的父亲,会用这么可笑的法子与他们天人永隔。
她去拉方无忌:“起来,你哭什么?我们去找凶手,我爹绝不会自尽,不会丢下我们就这么走了!”
身后响起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二姑奶奶猛地回头,看到方观山声音也不由哽咽了:“大哥,你让你儿子起来,杀爹的凶手还没找到,如今不是哭的时候!”
方观山却说:“给爹找件干净的新衣服入殓。”
二姑奶奶不可置信地晃了晃:“你说什么?”
方观山没再回她的话,侧头对宋秋余说:“沐公子,多谢你与其兄对方府的相助,如今家中要办丧事,不便多留你们了。”
方观山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厮便捧着一个檀木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一些银票。
方观山道:“这是我们方府的一些心意,还请沐公子收下。”
他赶客的意思很明显,不等宋秋余开口,二姑奶奶吼道:“他们不能走!二十年前的冤情他们都能破,爹的案子他们必定也能!”
方观山淡淡看向二姑爷:“贺璋。”
二姑爷心头一震,忙应:“大哥,您吩咐。”
方观山说:“带你夫人回房休息。”
贺璋忙不迭小声劝二姑奶奶回房,她怒不可遏地挥开贺璋,瞪着方观山:“我不走。”
方观山对身后的仆从道:“扶二姑奶奶回去。”
如今方老爷子死了,方观山便是方家的家主,方家三四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扶二姑奶奶,说是扶,其实是半强制地钳着她往外带。
“方观山,你敢!放开我……”
二姑奶奶被带出院子,仍旧能听见她不甘的怒喊,以及二姑爷小声的劝慰。
“ 咱先听大哥的,大哥心里肯定有主意,你别拧着来。”
“放你爹的屁!他所谓的主意就是赶小沐他们走?我绝不相信我爹会自尽。”
第74章
宋秋余与章行聿被方观山客气地送出了方府。
看着府门上高大的牌匾,宋秋余挑了挑眉,不由地问章行聿:“兄长,你有没有觉得方观山的态度很奇怪?”
章行聿看过来:“你怀疑他?”
宋秋余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听方无忌的意思,老爷子昨日就有了自尽的想法,那时方观山还在昏迷呢,不可能是他设下机关杀死方老爷子。
但是……
宋秋余眉头紧拧,神色纠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清楚哪里古怪。”
“那便别想了。”章行聿翻身上马,低垂的眉眼如玉温润:“启程吧。”
宋秋余又看了一眼方府,朱红的大门金钉兽环,两座石狮子轩昂威风,就像话本里说的那种兴旺了百年的钟鼎之家。
盛极必衰,也不知方老爷子走后,方家的荣耀还能不能再延续。
宋秋余收回视线,笨拙地爬上烈风的背上。
小猴子悬挂在门前的桂花树上,见宋秋余要走,便利落地攀到他肩头。
宋秋余原本想将它留在方府,让方无忌照看,总比跟着他赶路要幸福自在,但方家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想来方无忌也没心思照料它。
“行吧。”宋秋余喂给小猴子一块肉干:“那你就跟着我们走。”
小猴子双手抓着肉干,刚咬下一口,烈风便拔蹄狂奔了出去。
宋秋余肩上的小猴受到惊吓,丢下手中肉干,唧唧乱叫着死死抓住宋秋余。
“烈风——”宋秋余崩溃的声音融进风中:“你这匹臭马!”
章行聿笑了笑,追了上去。
出了镇关,他们一路向南,赶在天黑前找到一间破庙落脚。
宋秋余下马去栓烈风,对方昂着头不愿意入套。
宋秋余骂了几句“倔马”就不管它了,擦着脸上的细汗抱怨:“南蜀怎么这么多山路?”
再这么下去,他屁股都要被颠成蒜瓣了
章行聿递过去一壶水: “再忍一忍,还有几十里就要到南蜀的地界了。”
一听还有几十里地,宋秋余怒灌三大口水。
肩头上的小猴子也蔫了,宋秋余喂给它一些清水,它这才从宋秋余身上跳下来,跑进破庙躲日头。
宋秋余边用手扇风,边朝破庙走去:“这是什么庙,怎么建在没有人烟的地方?”
这间庙不是一般的破旧,屋顶几乎全部被掀,庙前的石碑也被砸坏,只剩下碑底。
章行聿听到宋秋余的询问,侧头看了一眼庙宇的石阶,道:“这应当是一间阴庙。”
啊?
宋秋余脚步一顿:“什么叫阴庙?”
章行聿道:“鬼有归,不为厉。百姓为了不让无主的厉鬼为害,便会建阴庙供奉他们。阴庙的台阶与窗棂数皆为双数,跟阳庙的单数正好相反。”
被章行聿这么一说,宋秋余感觉这间庙确实阴森森的。
古人信奉风水,在风水学中,正北、正西、正南为凶。而这座庙坐南朝北,房梁也比其他庙宇低矮许多,因此有一种阴森压抑之感。
宋秋余向来不信鬼神,但这是他第一次见阴庙,好奇地走了进去。
庙宇内有明显火烧,打砸的痕迹,石像也被完全毁坏。
宋秋余问章行聿:“这种阴庙供奉什么?”
章行聿跟着走进来:“一般是没有神格的邪祟,或者是阴魂,山精之类。”
宋秋余正要查看庙里供奉的到底是什么邪神时,一道影子从角落突然蹿起来,吓了宋秋余一跳。
那是一个衣衫凌乱,面颊涨红的邋遢男人,指着宋秋余与章行聿破口而骂:“狗彘之徒,也敢在尊王架前吠吠?”
宋秋余问:“尊王是谁?”
邋遢男人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尊王乃是敬称!看你有皮有脸,竟也是个吃洗脚水的酒囊饭袋。”
这骂得有点脏了!
宋秋余忍不住了,撸起袖子道:“你读书多,怎么还一身邋遢地露宿在破庙?真有本事的早登科入仕了!”
邋遢男人讥诮一笑:“山村野夫的刘姓江山,猪狗才去效忠!”
宋秋余这下听懂了:“你是反朝廷的?”
邋遢男人昂首道:“爷爷正是,你奈我如何?”
【我干嘛要奈你?】
【我高兴来不及呢!】
都说南蜀之地有反贼,这还是宋秋余第一次见到活的!
看着兴致勃勃的宋秋余,邋遢男人惊疑不定:“你是朝廷的人?”
【我是乐子人!】
宋秋余否认:“我不是朝廷的人,那你呢,你是菊花王的人?”
邋遢男人怒道:“什么菊花王,那是十六起义军之首、天胜大将军、勇冠王、陵王!”
宋秋余不懂就问:“那到底是勇冠王,还是陵王?”
邋遢男人瞪着宋秋余:“勇冠王就是陵王!世间王侯千千万万,勇冠十六路起义军的王,只有陵王大人”
宋秋余问他:“这位勇冠十六路起义军的陵王很了不起,那你是陵王账下的哪一个?”
邋遢男人不说话了。
【哦,无名小卒。】
邋遢男人磨了磨牙,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看着怒火中烧的男人,宋秋余又道:“你粗衣麻衫,满身污垢看着面老,实际不足三十吧?陵王死了二十多年,那时你也才五六岁,你见过陵王么?”
邋遢男人紧咬的腮帮鼓动了几下。
【哦,那看来没见过,纯脑残粉。】
邋遢男人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确实没见过陵王。
宋秋余四下环顾:“所以这是陵王的阴庙?”
邋遢男人恼羞成怒:“什么阴庙,这是供奉陵王大人的神庙!陵王大人乃天上神君,他总有一日会再重返人间,推翻这昏聩的王朝,杀尽鸠占鹊巢的刘家人,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仰头望着破庙漏出的最后一缕天光,虔诚之中带着癫狂。
“刘家要倒霉了,哈哈哈哈。”他狂笑着:“马上就要甲子,甲子之时就是刘氏皇族死绝之日,哈哈哈哈。”
宋秋余赶忙问:“什么甲子之时?”
男人理也不理,口中仍旧碎碎念着:“神君不死,遇火而生,光照山河,天下大吉。”
对付这种人,宋秋余有套话的小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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