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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正举起椅子、要将其砸到角落妻子身上的男人,唇角忽地勾了起来。
“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废物啊。”
一息之后。
“嗯?”
也是这会儿,外间的楼道中。
男孩儿不住地伸长脖子,朝403的方向张望。他背后,闻淙一样伸长了脖子,脸上是和男孩儿一样的忧心忡忡。
可等两人真的看到屋子里的场景,他们却是一起愣住了。
在他们近在咫尺、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的情况下,整个屋子竟是已经覆满了艳丽油漆。
地面、墙壁、天花板……花哨的颜色占据了两人的每一寸视野。相比之下,那个浑身上下都盖了层干油漆、这会儿动弹不得的男人完全黯然失色。
闻淙瞳仁发颤,猛地扭过头,去看宁琤的头发。
竟然还是纯黑的……他半是恍惚、半是茫然地想。是哥在过去一学期里变强了许多吗?明明用了「能力」,却没有出现从前会有的褪色反应。
这是好事。青年镇定了些,松开手,放任男孩儿冲到角落中的女人身畔。
“妈妈!”男孩儿哭着叫了一声。女人昏昏沉沉地抬头,脸上都有大片的青紫。
即便状态很糟了,她依然努力把孩子往身后送了送。
闻淙觉得自己读出了对方这一行动的意思:打人的丈夫是很可怕,可制止了丈夫的人似乎更让人惊慌。
他心头有些不满,宁琤倒是平静而客气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拉上闻淙便要离开。
他这一走,女人反倒开了口:“等一等——等你们等等。”
她不光是嘴巴上叫,还费劲地让儿子搀扶起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宁、闻两个背后。
“谢谢你们。”她终于说,“之前孩子也去找旁边的人帮过忙。一开始,是有人愿意管的,可时间长了……”
仿佛记起丈夫的凶戾,女人骤然打了个哆嗦。
她展露出一心一意惊慌的姿态,并没留意到,眼前人转过来、看向自己时眼神里满满都是探究。
“竟然是这样吗?”宁琤用忧虑的语气讲,“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我现在是控制住那家伙了,可也不好真的做什么。”
女人试探地问:“先生,你们能陪我一起去警局吗?帮着做个证就好。”
警局?是和男孩儿前面那句「报警」能对上,可听了这话,宁琤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吧。”他还是答应了,“送佛送到西嘛。”
说着话,宁琤转向闻淙。
他没有发出更多声音,闻淙却已经读懂了爱人视线当中的意思:跟着我,不要走散了。
几个字出现在脑海中,青年只觉得前面吊在胸口的气终于松了下来。果然还是有问题的,只是哥已经发现了线索,自己却还一无所知。
是哪里不对?忽略掉四处都是的油漆之外,这屋子实在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那是女人的态度问题?她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哥不是人。即便如此,却依然选择和他求助?
闻淙心头琢磨,人则跟在宁琤身旁,与他一起下楼、跟着那对母子沿着街道步行。
他们前面预备出门时已经是傍晚,这一路走来,天色渐渐完全沉了下去。
宁琤还是显得镇定,闻淙的担心却不断加重。就算在文景市,也有「夜路走多了撞鬼」的说法,何况这近乎完全陌生的白仓市?
然而一直到警局,甚至是陪着女人做完笔录了,两人都没遇到什么异常状况。
“我联系了之前的一个朋友。”女人说,“人待会儿会来,暂时把我接到家里。今天的事实在是谢谢……天很晚了,宁先生,闻先生,你们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讲这话的时候,她手中还抱着一杯警察递来的热水。天气还是太冷了,袅袅热雾自她掌心上升,笼在女人面上。
闻淙看着这一幕,心头蓦地「咯噔」了一下,意识到:从下楼到现在,这似乎是自己见到的唯一一张……不,加上那个叫「周思泉」的男孩儿,便是唯二两张清晰面孔。
他终于又体会到昔日作为「玩家」时的紧绷感。自下了高铁站后,入眼的一幕幕快速在闻淙脑海中闪过,像是一部厚重的、正在「哗啦啦」翻页的相册。
那些身形不一、包含了男女老少的身影,一个一个,竟全都「恰好」让宁、闻错开了自己的正脸。就连方才见过面的警察,竟也没有成为例外。
看来白仓和榴花的情况完全不同。在榴花,至少市政各个部门依然勉强被人类握在手中。
闻淙的喉咙因为这个念头变得又干又紧。他面前,宁琤看起来对自己帮过的母子还是不太大放心,正叮嘱他们短时间内一定别回如意公寓。
女人和男孩儿一起答应下来,宁琤这才招呼闻淙离开。闻淙从善如流地跟在爱人身后,目光则一直落在宁琤手上。
两人不光是亲密的伴侣、彼此最重要的家人,也是共同闯过无数次危机的战友。
他知道,宁琤现在这个手势是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在这同时,对方的声音也随着风飘了过来,和闻淙讲:“虽然耽搁了点时间,不过现在还不算很晚。小淙,咱们还是出去转转吧?”
——这次中招的范围多半是不光一座公寓的,但那栋楼很有可能是起源。如果没到必要的一步,宁琤并不希望直接和大范围诡异硬碰硬。
结合这两天的经验,他有了一个猜测。或许小淙那个去披云山的念头并不是危机,而是两人逃脱的关键。
当然,大晚上的,宁琤也不是真要去爬一座情况不明的山。他捕捉到的是另一个关键点:【它】似乎并不希望自己和小淙离开太远。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52章 番外六(七)
回想一下今日的经历,从闻淙清晨的疲惫,到在宁、闻预备出门时突然前来求助的男孩儿,似乎都能在某种程度上印证这个眼下猜想。
前一项是为了让两人在公寓附近活动,后一项则是占据从傍晚到天黑这段时间,让他们不要在外面徘徊太久。
「它」想要猎物们停留在室内。哪怕在无法完全掌控猎物的时候,人们总要出去转转,最好也是去老街那样狭窄的道路上。
“好。”虽然不知道哥的具体打算,可闻淙还是极为配合,“就是这么晚了,不知道白仓还有哪里热闹。”
宁琤重新把手插回口袋。动作到一半儿,闻淙的手也伸了过来。
宁琤似乎无奈地看向身侧的人,闻淙则无辜道:“外面这么冷,给我暖暖嘛。”
宁琤叹气:“冷?我刚看马路对面有共享单车,还在想要不要扫两辆。”
公交车、出租车也不安全吗?闻淙捕捉到了这个信息,脸上却露出为难的样子,“单车啊——哥,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坐在一起了?”
就算宁琤能感觉到正在自己掌心划过的手指,知道此刻闻淙嘴上完全是胡言乱语,他还是被这话弄得无言以对片刻。
闻淙凑上来,不依不饶:“怎么不说话了?不会吧,被我讲中了?”
任谁来看,都是个吵吵嚷嚷、无理取闹的年下男朋友形象。只有宁琤知道,小淙方才已经和自己确认好,接下来两人要做的就是离开。
距离公寓越远越好。如果可以,最好能直接远离白仓市。
既然「它」更习惯隐藏起来、看猎物们无知无觉地停留在陷阱当中,那蒙混过关应该也并非不可能。
被宁琤呼噜了脑袋之后,闻淙「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骑车的事。
两人一边一辆,穿行在冬日里的马路上。冰冷的风吹了过来,如果是个普通人,大约很快要觉得握着把手的双手发麻发痛,好在宁、闻两个都不在此列。
四周往来的车辆、行人都不算多,二人便始终保持着并列前行。对话也没有间断,都是很寻常的内容,闻淙记起自己上大学时参加的骑行活动,宁琤听过就笑了,“你还把奖牌摆在博古架正中间。”
“哈哈,哥你还记得这事儿。”闻淙笑着应了。开口的时候,又被灌了一嗓子寒风。
“哗啦啦——”
一片树叶被吹了过来,擦着闻淙的面颊飞走。
要不是自从和学校签了合同,他的体质就有了巨大变化,这会儿还真不一定能撑住。
青年思绪跑远了一刻,嘴上还是继续讲:“但当时确实挺开心嘛,想着你要是看到那个奖牌了,肯定也要夸我。”一顿,“就是那段时间你工作太忙,唉。”
说着话,街道两边的情况被他收入余光。
马路过去先是一家连锁便利店,旁边是连锁餐饮店,再旁边是小区大门。门上写着「静安」两个字,一看就知道是小区的名称。
宁琤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就是因为工作忙,看你还能在学校里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才会觉得高兴。”
闻淙心头有些酸涩,又有些他觉得不该,可毕竟出现了的甜。
只有他和哥知道这几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闻淙还是会为自己十八九岁时的不懂事懊恼。哥平日周旋于各种任务之间,已经那样辛苦,自己却还是频频添乱。
可哥一直在告诉他,他不觉得那是「添乱」。看到闻淙因为学校中丰富多彩的经历而开心,他也是真的会高兴。
两个人又转过一条街。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那些车辆、行人已经彻底消失了。不远处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明亮清晰的红光将整个路口都照亮。
看起来便明显不对,可这关键时刻,他们上哪里去找本《白仓市交通守则》?
焦灼感再度出现在闻淙心头。接着,宁琤先一步在路口停下。
闻淙跟着停了下来,侧头叫了一句「哥」,便见宁琤望着路口的另一边,神情凝重。
他心头一凛,跟着看了过去。熟悉的便利店、餐饮店,还有店铺旁边被黑暗笼罩、只能模糊辨认出轮廓的小区大门。
闻淙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当「玩家」的时候,鬼打墙便是「游戏」里屡见不鲜的状况。没想到不当人以后,两人还能再碰到。
他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遇到此类情况后要怎么办的经验。找到作乱的存在,或者找到每一段区间的连接点。
红光跳动一下,变成绿光。
「哗啦啦」的声音又出现了。这回,闻淙看到的是路灯下的宣传画被风刮动。
“继续走。”宁琤冷静地吩咐,“对面便利店的招牌有污染,之前的店没有。”
闻淙瞳仁一缩,顺着宁琤的话去观察。果然,虽然门头上的文字一样,大门上贴的海报一样。甚至以自己匆匆瞥过的记忆,就连店铺当中的货架摆设都没什么区别。可就像哥说的,他们先后见到的并不是一家店。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重复的建筑,重复的街道装饰,还有始终看不见面孔的人。
闻淙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那些口罩、围巾下方,会不会也是重复的面孔?
他已经过了因这些猜测遍体生寒的时候。有了推断之后,闻淙迅速地往后考虑:【它们】总会存在一个「本体」的。就算是完全唯心的诡异也会存在某个核心。代到此刻的境遇中,关键就是「重复」吗?太怪异了,就像是货架里那些一个挨着一个、包装完全没有任何不同的商品。
周遭的路灯终于还是逐渐昏暗。
商品,货架——
闻淙喉结滚动,模模糊糊地想:“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和哥真的离开了吗?是不是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货架」上?”
如果宁琤知道男朋友的念头,一定要说,这恐怕是最糟糕的结果了。
硬碰硬看起来没什么胜算,想要逃又逃不开。
而两人正面临的状况又的确在告诉他,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城市会有三条、四条街边布局完全一样的马路。哪怕宁琤始终能找到那些道路上不同的地方,也只能说明他们遇到的诡异范围远远大过预想。
不对。如果真的逃不开,「它」又为什么要制造各种让人停留在公寓附近的情况?
宁琤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恐怕出现了偏差。
换个角度,如果他和小淙并没有意识到异常,而是从头到尾都停留在公寓,事情又会是什么样?
邻居多半不会主动前来打扰。两人卧在屋子里,穿衣、住宿不用考虑,吃饭也是全由外卖来解决——等等,外卖……
宁琤福至心灵。在自己两次发现了身旁的纸页前,他们不都吃了这边的食物?只是为什么只有自己身旁有纸页,小淙却没有?
疾驰的单车终于还是刹住了,宁琤侧头去看身旁的男友。他的目光与先前完全不同,以闻淙对爱人的了解,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到。
“哥?”他问,“你怎么这么看我,是我身上……”
有什么异常吗?
青年没有继续问下去。
顺着宁琤的视线,闻淙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当闻淙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腰腹的时候,他的身体蓦地一抖。
“哗啦啦——”
青年解开自己的外套。
在他耳畔徘徊了许久的声音再度出现,动静愈来愈大。
“哗啦啦。”
羽绒服下方,闻淙的胸膛和大腿之间,一片精细地绘制着内搭衣物的纸页在不断作响。
原来如此。
宁琤浑身紧绷僵硬,双目微红,看着这一幕。
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血肉之躯了,有些东西落到胃里,只会被油漆缓缓推出去。
小淙不一样。他吃下的东西会切实侵蚀他的血肉、占据他的身躯。
“哥,”闻淙脸色惨白,幽幽地看着宁琤,“你……是不是因为带着我,所以才一直出不去?”
宁琤听着这句话,喉结滚动,回过神来。
“不。”他说,嗓音像是在飘,“咱们的确已经经过了很多地方,只是这儿恐怕根本不是白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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