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嘶哑的一声呼唤,漂浮的意识陡然回笼。
僵滞的肢体重获了生机,尚未反应过来时,身体已先一步朝他奔去。
怀抱里的躯体是温热的,冷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一确认这点,心中汹涌的情愫再无法控制。
渊宵微微一怔,顺势搂紧了怀中人,轻抚他墨黑的长发。
他解释道:“师尊的法宝替我挡下了天劫,我没事的。”
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夜斓无声地埋首在他肩头,此刻唯有紧紧相拥才能聊以慰藉。
渊宵了然于心,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静静等他彻底平复下来。
赶来的昭汐远远见此一幕,悄然转身离去,以免打扰了他们。
良久,夜斓终于从惶遽中脱离出来,仰头仔细看着渊宵。
除了嘴角的血迹,他眉目如昔,不见分毫的伤痕,只是发髻有些凌乱,腮边散落了几缕长发。
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夜斓认真端详,不放过每一处。
就算来回确认了数次,他仍是没有放开手,渊宵的手覆到他手背上,再说了一遍,“我真的没事。”
两两相望之间,视线交缠难分,在这一刻,夜斓抛下了昔日的种种迟疑彷徨,真正的下定了决心。
“我们重新开始吧。”
说出这句话后,他心里前所未有的豁然,再不用刻意去压抑情意。
幻境所见不过虚象,既无法放下,何不再试一回,最差不过是永远失去。
渊宵神色微动,抿紧的唇缓缓上扬,经年的冰雪消融,显露出其下的煦煦暖意。
“好。”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隐瞒,若想离开,直说无妨。”
渊宵摇头,笃定道:“不会。”
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夜斓只道:“且看来日。”
言语无所证,光阴流逝方可见真伪。
渊宵不再为此辩解,郑重其事的说:“此次渡劫失败,你再等等我。”
夜斓释然一笑,轻轻靠在他肩头,“好,我等你。”
重现的扶光照在他们身上,将相拥的身影笼入橙晖中。
雀鸟复鸣,山林静幽,一颗种子随风落到焦枯的土地上,只待来年长成。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竹院,昭汐将孩子哄睡了,一抬头便知道了结果,也不顾忌渊宵在,当面打趣起夜斓:“终于舍得和好了,好险没把我给冻死。”
夜斓笑着讨好,“我错了还不行么。”
昭汐伸手自然地掐了把他脸颊,“当然行。”
接着他转头盯着渊宵,板着脸硬声硬气道:“夜斓接纳了你,你就好好对他,若是再发生之前的事,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渊宵面无表情地朝他作揖,昭汐摆摆手,不再与他计较。
“行了,你俩过二人世界吧。”
转念一想又纠正道:“不对,四人世界。最近太累了,我需要彻底的放松一下。”
夜斓问:“你要出谷?”
昭汐反问:“舍不得我?”
夜斓点头,“为了我的事你耗损不小,多养养再出去吧。”
昭汐爽朗一笑,摆摆手道:“我好着呢,别操心我了。”
说着眼神示意渊宵那边,“对我来说玩就是休息,谷中虽好,却沉闷了些。”
他有意如此,夜斓也不再劝说。
昭汐一走,始终一言不发的渊宵走到窗前,打量起摇篮里睡着的两个白团子。
不再是隔着胎珠相望,他们安静地缩在软褥上,软白的小脸很是可爱,肉圆的小手捏成拳头,令人不禁心生温软。
渊宵问道:“他们没事了?”
“本就没什么大事,月丹仙子多留了我几日,是为叮嘱我往后的修炼诸事。”
夜斓手一伸,抱起其中一个走到渊宵身边,“你抱抱他。”
渊宵剑眉微蹙,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一时不敢去接。
夜斓觉得好笑,一把塞到他臂弯,“他们不像人族初生的孩子,没那么脆弱,睡着了也不会轻易醒来,放心好了。”
渊宵站直身体,慎重地圈着怀里的小孩儿,唯恐用力太多伤着他。
“别紧张。”
见他睡得香甜,被易手也浑然不觉,渊宵慢慢放松下来,不紧不松地抱着怀中温热沉甸的肉团子。
稍微习惯了些,渊宵问夜斓,“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
夜斓笑着摇头,“都不是。”
看出他脸上的疑惑,夜斓解释道:“我们这一族皆有孕育的能力,化人形时可自行选择为男或为女。而他们生来就是人形,仙子说机缘一到,自会有所选择。”
渊宵“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止住话头,继续盯着怀里的婴儿。
他太过一本正经、战战兢兢,夜斓忍不住噗呲一笑,“这两个小家伙从前吸了我不少妖力,你尽管抱,随意碰。”
渊宵嘴上答应了,实际又是另一副模样。
夜斓并不着急,于他而言是忽然从天而降了两个孩子,一时间不能适应再正常不过,往后他们有的是时间,终有一天他会习惯的。
但令夜斓意想不到的是,不过两日光景,渊宵已安然接受此事。
他看起来虽仍如以前那般不动声色,却总是守在窗边等他们醒来,一起玩上一会。
说是玩,其实是静静看着他们,偶尔有些笨拙地逗上一逗。
或许是血脉相连,两个小婴儿很亲近他,时常笑着伸出圆滚滚的手,一抓着他手指就不放。
每每看到这般情景,夜斓便不由得会心一笑。
渊宵虽有法宝护体,毕竟经历了一场浩荡天劫,此次受伤不轻,短时间内不宜修炼,便日日待在竹屋,与夜斓寸步不离。
无甚大事,夜斓捡起了之前的丹书和法宝秘籍,仔细地研究起来。
渊宵守着孩子,有什么疑难之处便去问他,渊宵自是倾囊相授。
一日下来他们说不上许多话,恬淡平静,安然度日,仿佛已如此过了千百年。
但终归和好不久,这几日夜里夜斓皆未去馨雪海,陪渊宵一同休息。
他已成妖仙,不必借此恢复精力,本想着陪他,最后竟还是闻着熟悉的气息睡着了。
第50章
清晨醒来时,夜斓一晃神间会觉得仍在做梦。
渊宵始终睡得规规矩矩,入睡时什么姿势,一夜后依旧如此。
夜斓枕在他胸膛,端详着他如画的眉眼,渐渐地才有了实感。
看上片刻,渊宵察觉般苏醒过来,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到一起。
渊宵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夜斓莞然一笑,迅速在他唇角落下一吻以作回答。
没有如上次那般恼怒,渊宵呆愣愣地眨眼,须臾冷白的颊上浮起一团薄红。
见他这副模样,夜斓莫名升起逗弄的心思,碍于天青日白,笑一笑便罢了,起身给两个孩子喂灵力去。
而后他又去给烛玉送吃食,回来时再去溪山顺手摘点琼果,接着便是接续研习他的炼丹术。
渊宵呢几乎足不出户,偶尔抱着两个孩子去外边遛达一圈。
待日头西斜,月上柳梢,渊宵准时入睡,他自然是陪着。
莹石已灭,竹屋中唯有窗边洒落的一片月光。
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夜斓忆起早晨之事,小声试探地问:“睡着了么?”
渊宵睁眼后偏头看他,答得很快:“未曾,有何事?”
夜斓轻轻一挪趴到他胸口,“忽然想到一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
就着朦胧的流光,渊宵盯着他微弯的眼眸,轻淡的情丝缱绻流动其中,令他心中鼓噪渐起。
“我第一次遇见你那夜发生的事,你还记得么?”
渊宵眼神一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仿佛在思索如何编排言语。
等待许久他还是一言不发,夜斓朝他凑得更近了些,“记得,或是不记得,有这么难回答么?”
随着夜斓的靠近,他们之间距离已在咫尺,他每说一字的细微气息皆会拂到渊宵唇边,带来一缕清冽幽香。
饶是渊宵无甚经验,也懂了其中蕴含的暗示意味,刚要张口,唇上蓦地一软,蜻蜓点水般轻触而过。
“还不回答我么?”
渊宵看着身体几乎半趴到他身上的夜斓,愣神儿了片刻,嘴上又是一热。
夜斓笑嘻嘻的,“答得太慢,要罚。”
尚想着要罚什么,清香骤然钻入口中,扬起一路的湿润柔滑。
陌生的灼热蔓延,等他反应过来时,已是纠缠难分。
夜斓仍在笑着,只是呼吸加重了些,拂面的暖热气息一阵阵拨动心弦。
他好似有些遗憾,却又藏着别的什么:“看来你已不记得。”
一边说着,一边丈量,掠过表里,惊起一汪平湖。
昏昏然的,渊宵沉入这逐渐浓烈起来的馨香中,料不到几句话间翻覆剧变,快到他不敢确信。
自辞别师门下山那刻起,他已步入红尘万丈,一切皆是水到渠成。
一瞬发怔后,他忽地翻身,扯下了一旁的帷幔。
“我记得。”
含糊地吐出三个字,柔滑似水的绸帐自指尖溜走,余下一段粉腻。
夜斓微微皱眉,攥紧了手心的柔缎,与他一同坠入颠转的水云间。
潮热的雨沿着雪肤滚落,蟾光为其镀上一层晶亮,更多地又砸下来,溅成四散的水珠。
风吹得白绸翩飞,这场骤雨来得突然,也注定难以停下。
雨落成云,云再化雨,循环往复,缱绻难舍。
待到云收雨散已是天光露白,满室馥郁这才缓缓退去。
夜斓尚且溺在还未消散的潮润中,懒懒地看了渊宵一眼后开始闭目养神。
渊宵径直起身,规矩地穿好衣袍,走到窗边瞧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想来昨夜再大的阵仗都未把他们惊醒。
为他们分别注入灵力,那边夜斓已懒散地爬了起来,视线一触,渊宵不觉又有些脸热。
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渊宵问他:“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夜斓故意揉了揉腰,“你卖力耕耘许久都不累,我自然也没事,稍微有些发软罢了。”
渊宵明显一愣,腮颊上的妃色愈浓,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夜斓笑着走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只觉昨夜的他与白日这腼腆之人实在沾不上边。
沉默半天,渊宵终于冒出一句,“你有事?”
夜斓不经意的答道:“嗯,早点去给烛玉多弄些吃食,我见它比前些时候瘦了许多。”
渊宵眉峰一蹙又舒展开,低头将夜斓随意系的松垮腰带重新扎正。
夜斓看出些什么来,问他:“不高兴?”
“没有。”
许是觉得这句太生硬,渊宵补充道:“之前你不在,它不接受我送去的口食。”
他说得委婉,实际上每回去狼崽的地盘,收到的净是磨牙凿齿的威胁,若非实力相差悬殊,它怕是早就扑上来了。
给的肉干自然也是一口未动,第二日全都丢在外边,因此才饿得瘦了。
要不是夜斓嘱咐,他定是不会管顾的,烛玉从前助纣为虐跟着做了诸多恶事,他无法替受害之人原宥。
但转而又想它如今不过是只小兽,再不能修炼成妖,何必同它计较。
渊宵暗自将自己劝解好,若无其事的说:“早些回来。”
“好。”夜斓抬头踮脚,一吻落在他唇上,笑盈盈地出去了。
光阴荏苒,经过一段时日的休养,渊宵的身体恢复了七七八八,两个小婴儿也长大了一圈,每日睁着眼睛好奇打量着这不甚熟悉的地方。
及至满月,他们仿着人间的抓周摆了一堆的字,全是夜斓与渊宵选的,为的是让他们自己挑名字。
两个小不点一路爬到桌边,煞有介事地挑来选去,胖乎乎的手紧握又放下,最后各捏了两个字过来。
先破珠的小家伙长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手心里抓着“灵徹”二字,另一个和他长得九分相似,只不过眼睛没那么圆溜,也不怎么喜欢笑,拿到字后乖乖地放到夜斓那儿,夜斓一看,是“久微”。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而后还有他们的定性之变,可惜月丹仙子讲得很是隐晦,只说等待机缘。
渊宵将桌上的木匣打开,里面放的是云尘真人前两日送来的贺礼,一对灵气逼人的金镯。
夜斓与渊宵各执一只给他们分别戴上,金镯随之调整大小,牢牢地箍在肉肉的手腕上。
此镯乃是云尘真人炼制的法宝,可助他们更快的吸取灵气修炼,不出半年,两个小家伙已长得和三岁孩童般大小。
他们稍长大些就不用再刻意看顾,很是省心,渊宵在书斋旁边另给他们辟了两间屋子居住。
只要不出云心谷,由得他们到处跑闹,很快便和阿彩一家玩到一起,除去修炼,几乎见不着人。
而昭汐那边,自从渊宵来了谷中,初时还常常回来瞧他们过得如何,等观察个一年两年后溜得没了影,大半年才会回来小聚一次。
因着渊宵天劫一事,夜斓时常挂着心,琼果不计数的喂给他,遍寻恢复身体的灵药,唯恐天劫又至。
然而倏忽三年过去,灵徹和久微皆被渊宵送入瑶清宫拜师,这天劫仍迟迟不来。
渊宵对此从容自若,一点都不放心上,还经常劝慰夜斓,冥冥中自有安排。
这几年他功力进境刻意放缓了许多,常会回明妙山陪一下云尘真人,将灵徹、久微送去后,去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夜斓虽已成妖仙,碍于瑶清宫中许多人对此总有偏见,故而去得少,每回只是通过密径至云尘真人居所相聚。
这次渊宵又去明妙山待几日,夜斓早已习惯,夜里却忽然心中惴惴,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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