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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汐走入屋中,见夜斓在发呆,先去窗边看了看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摇篮。
浑圆的红球安静的躺在软绵的褥中,时而显现出小婴儿的模样。
昭汐轻轻抚了抚光滑的表面,转身走到夜斓身边。
“还没醒?”
夜斓摇头,“我只能疗愈外伤,受损的内里只有待他自己慢慢恢复。”
“之前没顾上问你,他要是醒了,你打算怎么做?”
夜斓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经历此次助夜斓渡劫,昭汐对他的观感已好上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随时都一副针锋相对的模样。
“你说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他不去好好的当他的瑶清宫弟子,跑来这里干什么?”
夜斓看着他紧闭的双眸,坦言道:“我不想猜测他的目的,无论是什么,我都无法完全相信。”
昭汐犯难地挠挠头,“感情真是麻烦。你明明还念着他,他主动接近,你却选择把他推开。他也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闹崩了才知道来挽回。要我说,你若是有心就干脆接纳,若实在过不去就彻底划清界限,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夜斓露出个无奈的笑,“可惜我现在仍未做好决定。”
昭汐耸耸肩,“所以才说麻烦,你以前还说什么要断了因果,现下你俩这救来救去一来二回的,不得长长久久的纠缠下去?”
夜斓心吋,不仅如此,而今还有孩子的牵绊,说要分清实在艰难。
他正要言语,心念忽而一动,本要出口的话换作了另一句:“不会,待他醒了我就送他离开,云心谷不是他应该来的地方,对么,渊宵道长。”
说最后那句时,夜斓的视线移到了渊宵那儿。
他如今是妖仙之身,五感比往常灵敏许多,一瞬便察觉到渊宵已醒。
渊宵本无偷听的意思,只是他们恰好说到这里,他就想着探探夜斓的想法,谁知被夜斓霎时洞悉。
他一睁眼,夜斓便跟着起身,昭汐左顾右眄,非常识趣的往外走:“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渊宵吃劲地撑坐起来,夜斓并未去扶,反倒后退半步朝他行了个礼,淡淡道:“多谢道长替我挡下天劫,我无以为报,但正如我方才所言,云心谷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与妖为伍,于道长名声有损。”
渊宵抬眉不语,双眸静静望着夜斓,胸口又隐约翻涌起血腥气。
在这样的注视下,夜斓不禁移开了目光,“待道长恢复些许,我会亲自送你离谷,往后有事皆可传信,只要我能达成,必报还道长之恩。”
渊宵仍是不答,忽而掩面轻咳了几声。
藏起沾了红的手巾,他的视线移到窗下,没头没脑的问:“是那一夜么?”
他虽问得简短,夜斓却顷刻洞悉其中的意思,如今再无任何隐瞒的必要,便如实答道:“是。”
“这段时日你身体虚弱,皆是因为他们?”
“是。”
眉目间蕴着一丝浅淡的情绪,渊宵哑着声音问:“为何不说?”
夜斓微哂,那时他们形同陌路,他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渊宵如此一问,好似他们之间曾有过什么情谊似的。
“道长乃仙门高徒,莫名与妖有所纠葛,怕是恨我都来不及,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
“我没有。”渊宵立即否认,很快再补了一句,“我没有恨你。”
“不重要了。”
夜斓脸上凝出个微笑,“道长大可放心,我绝不会透露他们的身份,污了道长的清名。”
渊宵偏过头又咳了几声,转回来的时候苍白唇上沾了一抹血迹,“我已不再是瑶清宫弟子。”
未免他再次误解,渊宵选择直言:“我已自逐出门派,此次回来,是希望以后能一直与你待在谷中。”
夜斓微怔,脸上闪过一霎的惊异,而后汇成一个自嘲的笑。
他缄默许久,再开口时话语中已不似方才平静。
“人心不是这样玩弄的。当初你把话说得那么决绝,如今轻描淡写便想尽数收回,当作一切没发生过?那时在烛玉的洞府里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我道不同,何必强行拧在一起。”
又进了上次那般的死胡同,渊宵急切之下不知如何言语,反倒牵动了伤势,胸中灼痛涌动,一口血呕了出来。
夜斓连忙上前,为他施展疗愈之法。
“你伤势沉重,勿要动念!”
渊宵低低喘了几声,一把抓住夜斓的手腕,“我以为与你割席就能回到正轨,才说了那些话,不是我真的……”
他还未说完便又呕了血,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夜斓急得再加了些灵力,“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先养伤!”
渊宵执拗地握着他的手,煞白的脸衬得唇上的血色更加艳红,“……别……赶我走……”
说完最后一句,还未等到夜斓的答复,他已撑不住的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中。
夜斓费了许久时间才将他混乱的内息调正,过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比之前更乱了些。
在他的默许下,渊宵就那般住了下来。
说来这伤是因他而起,夜斓决定在他伤势未愈之前皆不与他讨论往后之事,他也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厘清下一步的抉择。
渊宵此次说离开瑶清宫,他是想相信的。
毕竟现在宋常已被收服,回到他的身边毫无意义,总不至于拿此事来诓骗。
可他心里总有个解不开的疙瘩,因此才进了这左右两难的困境。
而渊宵那边能留下便心已足矣,就算他们之间仍是这般不咸不淡的疏离相对。
倏忽一月过去,窗边的两颗胎珠内壁渐薄,时刻皆能观察他们闭着眼缩在里面的模样。
一日月上中天,夜斓外出修炼,渊宵独坐无眠,便到窗边去守着两个摇篮。
其中一颗圆珠里的婴孩蓦地半睁开眼,黑亮的瞳仁怯怯地盯着他,好似在打量。
他抬手摸着胎珠,过了一会,小婴儿也伸出胖嘟嘟的小手,隔着一层珠壁触碰他。
那一刻,渊宵心里忽而涌出一股奇怪的悸动,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微妙感觉。
他见过夜斓产子的异象,也知道他们并不像普通的人类婴孩会时常啼哭,这一个月来只需要注入灵力,他们便能慢慢长成。
一切皆在提醒他人与妖之间的诸多相异之处,可他从未因此产生过分毫的嫌恶,反而接受得坦然。
回望从前,或许他看夜斓早已不同,只不过那时他尚不明白。
不过短短数月相处,就颠覆了他二十年间固有的认知,所幸夜斓退了一步,他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所求不过如此,只要能在彼此都看得到的地方,已是这漫漫孤独修仙路上的一段静好。
渊宵脸上不自禁地带了笑,一下下抚着胎珠,逗得里头的小婴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他毕竟刚能睁眼,不消片刻又困得直打瞌睡,转瞬陷入酣眠中。
手一挪开,渊宵眼尖的发现刚刚他接触的位置上有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夜斓告诉过他,脱离母体后他们会继续在胎珠中生存一段时日,直到彻底成熟才会直接破珠而出。
而后与人族婴儿相差无几,因具有半妖的体质,长得会稍稍快些,不需普通的吃食,只要充沛的灵气滋养既可。
现下胎珠有了裂隙,可知离真的见到他们已是不远。
渊宵等了一夜,待夜斓回来便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夜斓神情淡淡,只回了句,“我知道了。”
渊宵习惯了他的疏离,人见了,该说的也说了,知趣的去悬瀑修炼。
夜斓只有在他转过身离开时,才会去看他的背影。
渊宵伤势好些后,他俩就这般相处着,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两句话。
渊宵从不多说什么,对他的冷淡也无任何多余情绪,昭汐撞见过几次,还调侃他们说,‘一遇上闷葫芦,你也变成了闷葫芦,一起出现能把寒玉潭全都冻成冰’。
夜斓只是笑,心里却一天比一天动摇。
自那日胎珠有了裂痕后,随着时间流逝,其上的裂纹已越来越多。
但毕竟是双胎,从前未曾听闻过,破珠的速度也比夜斓想的慢上许多。
又等了一月,圆球上已遍布纹路,两个孩子亦时常醒来在其中活动,然而迟迟到不了最后一步。
他与昭汐化形时曾得月丹花仙的提点,花妖一族诸事皆是她所教授。
现下这情形,夜斓便动了心思去寻她解惑。
如此再等两日仍无破珠的迹象,夜斓与昭汐一商量,决定去一趟琴外郡。
渊宵执意要送他们,推辞几次无用,夜斓便随他去了。
临走时,渊宵忽而叫住夜斓,“早些回来。”
夜斓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几日烛玉托你照拂了。”
渊宵回了个“嗯”,夜斓正要踏云而去,骤然听到他没头没脑说:“与你相识,我很高兴。”
夜斓有些莫名地转过身,看到他目光如镜,清冷面容上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不再是那个不沾凡尘的青衣道子,已有了冰雪初融的生色。
夜斓面上一动,缄默须臾后回:“我走了,等我回来。”
渊宵目送祥云缓缓腾空,昭汐的声音远远飘来,“他今天怎么突然开窍说好听的话了?”
夜斓的回复散在风里,他未曾听到。
直到再看不见,渊宵才默默离开。
有些心不在焉地扔给烛玉几条肉干,那狼崽全程对他龇牙咧嘴,没有半分被投喂的感恩。
渊宵无心与他计较,回到竹屋,取出前两日收到的师尊的传信。
上面写着根据她推算演卦,得知了渊宵的天劫之日,叫他小心应对,她会等他的好消息。
渊宵望着纸上的小字,不自觉有些用力,捏皱了写着时辰的边角。
第49章
月丹花仙在琴外郡很是知名,夜斓与昭汐找去供奉她的山观,十分顺利的寻到了她。
两个孩子无甚大事,因是双生所以破珠慢了些,外力襄助一下便好。
花妖一族很少有双胎,月丹花仙不仅帮他们完成破珠,顺便多留了夜斓几日,仔细讲述往后抚育诸事。
事情圆满解决,回程时夜斓心里轻松了许多,一想到渊宵在云心谷等他,又忆起他分别时说的话,不禁加快了脚程。
眼看已至沂海附近,远远望见前方一片区域聚集了一团硕大的乌云,其中时而有电光闪过。
熟悉的场景再现,夜斓莫名心慌。
四周皆是天清气朗,晴空万里,唯独那处浓云翻涌生有异象,自天上一观,应是云心谷的方向。
云心谷、天劫……渊宵……
眼前蓦地闪过当日道别时他的模样,他带着浅淡笑意说的话,霎时勾连出了一个可能。
夜斓一瞬间乱了心,强行压制住那股弥漫开的不祥之感,安慰自己或许是想多了些,回去后再下定论。
昭汐看出他的不对劲,也瞧见了那团乌云,“怎么了?那是……天劫?”
“也许吧。”
夜斓制止住往坏处想的念头,再次加快了行进速度。
昭汐远望那诡谲的黑云,落点在沂海正中,据他所知,沂海内只有迷仙岛一处洞天岛屿,若真是天劫,那么只有一个答案。
以他之前所见,渊宵距离天劫仅一步之遥,放在平日应能安然度过,可他才替夜斓扛过一次天劫,身体尚未养好,短时间内再来一次,定是凶险无比。
怪不得夜斓面色凝重,顾不上和他多说话。
昭汐忙道:“把孩子给我,你先回去。”
夜斓反应过来,将灵力包裹着的两个婴儿放在他臂弯,“你们慢些来。”
话音才落,倏忽已至数丈外。
越是接近,心跳得越厉害。
大半个云心谷皆在浓云覆盖之下,一干妖灵全都躲得不见踪影,误入的鸟儿低空飞过,慌乱地扑腾着翅膀,旋涡云中落下的惊雷一道连着一道,发出可怖的轰隆声。
夜斓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赶到渊宵面前亲眼确认他的安危,可一切并不遂他所愿,滚雷更加密集地降下,电光似火,响彻云霄。
他迎着狂风暴雨去到中心,刚踩到实地,最后一道落雷撕裂了长空,转瞬化入自然。
劫力一旦耗尽,眨眼间云散雨收异象消弭,方才的狂暴仿佛一场幻觉。
但四下被雷电所毁的焦黑狼藉,又在诉说着真实。
可能是害怕波及太广,渊宵将雷劫引到了溪山,夜斓怔怔看着眼前才劈出的一片平地,焦土翻出,横七竖八倒伏着许多黑糊破碎的树木,忽然不敢去确认。
他僵硬地朝前迈步,仔仔细细的看着这片被毁坏的地方,希望能在其中发现丝毫活人的气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说不定他已离开,亦或是渡劫成功。
悬着的心稍稍下落,视线茫然地梭巡四周,瞳孔忽地一缩。
右前方的焦土上,分明有一大滩鲜红的血迹。
那样刺目的血红,那样熟悉的灵力。
脑中霎时空白,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抑制不住地浑身抖索,一步都踏不出去。
所有的感官皆在此刻剥离,他好似神魂离体,恍惚地跌入空茫,又好似沉进深海,唯余寂静无声。
就差那么一点,他们也许就能重新开始。
他已经有一些相信他,也想试着从回避中走出来。
可天意如此弄人,从前是怀枫,现在是渊宵,他一直都在错过。
悔恨像滔天巨浪将他吞没,窒息的闷痛不断侵袭着四肢百骸。
就在他快要溺弊其中时,林中忽而传来几声轻咳。
一身狼狈的人扶着一棵焦树,苍白的唇上挂着一抹红,虽然虚弱无力,却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
“夜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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