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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宵稽首不起,艰涩道:“多谢,师尊。”
猜想的责备并未发生,只淡淡消散于风霜中。
再三拜别师尊后,临了回望屋中独亮的暖烛,似在为他送行。
既已决定,再不舍,仍要离去。
回到居所,渊宵除去青色道袍,换了一身月光衣。
雕有莲花的木簪放在了叠好的衣袍上,随意取一截丝绦扎成个高髻。
做好一切后,渊宵锁好木门,踏雪向山门走去。
夜里的瑶清宫万籁俱寂,他徐徐走过熟悉万分的各处,将一应深深镌刻进记忆中。
雪下得比之前更大了些。
迈过高高的门栏,渊宵回身望了眼幽暗天幕下雪中的巍峨建筑群,继续朝山门前进。
远远地,他于风雪中瞧见了两个人影。
渊宵心中狐疑,凑近一看,竟是渊月和渊肃。
他们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衣上发上已堆了一层雪白。
当初心想着安静离去,只留下了告别的信笺,待他走后会按时送至各处,因而除却师尊并未向其他人透露行踪,以免离别伤情,可他们却依旧出现在这里。
渊月笑着朝他打招呼,一边给了渊肃一个肘击,“我的直觉很准吧。”
渊宵问:“你们为何在此?”
渊肃老实回道:“来送师兄一程。”
渊月眼中藏着愁绪,面上却尽力笑着,“自从师兄上次回来后,我总觉得你心事重重,说不上来和我们哪里不一样了,像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昨日见你心神不宁,便猜想你可能要走了,还想着若我猜错,就当做是值夜好了,现下你真的来了,我们便送送你。”
渊宵惊叹于渊月的敏锐,渊肃倒不像渊月这般心思细腻,不见几分伤怀,只道:“师兄不够意思,要走怎么也该知会我们一声。况且下山没什么不好的,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可惜我本事不够,只能继续待在山上。往后记得常联系,有了安身处给我们讲讲,不然师姐又要担心了。”
渊月再给他一个肘击,转头对渊宵说:“师兄别听他胡言乱语。”
渊宵仔细看着他们的模样,回道:“抱歉,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渊月连忙摇头,“师兄别这样说。”
渊肃揉着肋下的位置,“又不是见不到了,咱们开开心心送师兄得逍遥自在不好吗?”
渊月小声的叫他“闭嘴”,渊宵回了个“嗯”,宽慰她道:“以后虽不能在瑶清宫相聚,但天下之大,何时不能再会。”
渊月揉了揉眼睛,朝他莞尔一笑,“我明白的。”
渊宵想了想,从灵囊中取出一个小瓶,往里面倾入灵力后递给她,“此后有何事,皆以此联系。”
“好。”渊月郑重的收下,“师兄千万保重。”
“你们也是。”
渊宵与他们告别,直至走下冰阶,仍能望见大雪中两道模糊的身影,一直目送他远去。
没有开启传送阵,渊宵用脚步丈量着一阶一砖,感受着明妙山的风景变幻。
积雪散去,松林通幽,再到草木葱翠,拂晓时候,他终于抵达了山脚。
目的地是藏在沂海中的一座孤岛,渊宵一往无前,轻易破除了结界,一路全无阻碍。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一次他会倾尽全力去补救,不能挽回也没什么,能陪伴身侧也好。
往后的时光,还有很长很长。
第47章
银月千里,晚风习习。
夜斓正迎着月华吐纳,忽觉腹中一动,隐隐有下坠之势。
细密的痛自下腹扩散开,夜斓连忙给昭汐发了个信号,扶着枯树缓缓坐下。
昭汐迅速赶到时,夜斓已陷入半昏迷中,肚腹烫得惊人,像揣着两团烧红的火焰。
灵团业已成熟即将离开母体,但剥离时需外力辅助才能将其诞下,否则会不断消耗母体的灵力。
昭汐一人可助一个灵团降生,但另一个拖得越久对夜斓越是不利。
可当下无甚助力,犹豫许久还不如快些动手。
昭汐搂着夜斓,轻轻在他耳边说:“我来了,你放心。”
夜斓清醒了一下,见到他安心地闭上了眼。
昭汐不再耽搁,以夜斓为中心起阵。
不留神已至天光初现,朝阳从山间缓慢升起,洒出一片耀目晨光。
此时穿过深林抵达馨雪海的渊宵,正正迎上曙光的耀晖。
渊宵举目望去,随即便震动于眼前场景。
花海中心弯曲虬结的枯树边攀附着一株巨大的植物,叶片扁长丰厚,妃色的细长丝状萼张开,竞相怒放的硕大雪白花朵点缀枝头,中心吐出淡黄的纤长小蕊。
重重叶片下坠有两颗火红的果实,包裹在重重灵气中,快要脱离一般的垂着。
微风送来馥郁的芬芳气息,强烈的香气打开了渊宵记忆中的某个关结,他瞬间来到了植株面前。
隔得近了,他看到粗大绿色茎秆上的白色脉络,也看到巨大植株竟在微微颤抖。
它的根部浸在阵法所造的小池中,深深扎入底下,荡起一圈一层的涟漪。
渊宵心中一动,忽然很想去触碰一下。
昭汐被无视得彻底,忍无可忍的喊了一句:“看什么看,快来帮忙!”
渊宵这才注意到昭汐一直用灵力牵动着一颗果实,连着植株的部分隐约有一条断裂的痕迹。裂痕中渗出些许红色汁液,沿着枝条不停滴落。
渊宵问他:“怎么做?”
昭汐满头大汗,视线始终盯着果实一瞬不移,“用灵力包裹住然后慢慢地剥离下来,记得一定要轻一些。”
渊宵连忙覆住另一颗果实,用尽可能轻的力道拉扯。
两颗果实同时被牵引下落,植株抖动的弧度越来越大,香气散得也更多了些。
浓郁的香味并不腻人,反倒令人舒心。
渊宵轻巧地撕开一个小口子,里面顷刻涌出一股红液,植株发着颤,仿佛在隐忍着剧烈的痛楚。
疑虑渐渐凝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渊宵心如擂鼓,打起十分的专注应对起眼前之事。
昭汐那边之前已进行了许久,眼见只剩下最后一点相连的部分,他咬咬牙,不知道说给谁听:“你忍着点。”
下一刻,他将果实完全从植株身上扯下,抬手给断口上了一道术法,止住了突然狂涌的红色汁液。
接着他又把火红的果实放入水中,浑圆的小球浮浮沉沉,表面的灵焰缓缓灭去,露出嫩红圆润的模样。
圆球随着水流飘到植株的根部,亲昵地贴在上面。
植株伸出一支修长的根蒂圈住小球,以免它被水波推走。
昭汐使劲喘着气,卸力往地上一坐,此时才有空去擦脸上的汗。
待稍微恢复一些,他又看向渊宵那边,紧密关注着另一颗的动向。
渊宵那边行进的速度比他之前快了不少,想来他已发觉只要包裹的灵力足够多,越容易将其取下。
不仅如此,渊宵还能分心恢复裂口的伤势,灵力飞过之处,伤处急速愈合。
昭汐颇有些意外的看向他,才发现他周身萦着一层浅晕,早不是从前的肉体凡胎,只消一步便可凝出仙身。
还来不及感叹更多,渊宵已将末了的部分撕下,成功让果实脱离了母体。
裹覆的灵力并未撤去,一层层浇灌到果实上,很快便洗去灵焰的痕迹,露出原本的莹润。
圆球飘向他所在的位置,落入他的臂弯。
渊宵将它捧在掌心,透过朦胧的鲜红外壳,看见里面躺着一个蜷缩的婴孩,只一眼,又恢复成不通透的样子。
他确认自己并未看错,呼吸霎时有些乱了。
果实已尽数落下,高大的植株收敛了枝叶,绽开的花缓缓收束,嫩蕊藏入苞中,丝状萼盘旋着缠到圆隆的蕾上。
昭汐撤去幻池的阵法,一道白光闪过,植株陡然消失,变为一个靠在枯树上的黄衣青年。
昭汐正要上前,渊宵比他更快,一阵风过便已将夜斓搂入怀中。
夜斓脸色苍白,只能脱力的靠着他,尚无说话的气力,抬眼看着自己手中的那颗圆球。
渊宵将他手上那个也放过来,让两个浑圆的小球一起躺在夜斓怀里。
昭汐耸耸肩,此刻终于轻松了,凑过去问:“感觉如何?”
夜斓微微偏头朝他微笑,实在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
昭汐瞄了眼他怀中的两个圆球,“没事,都平安着。”
夜斓想摸摸他们,奈何使不出力,指尖从表面刮过,正要无力滑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温暖手掌忽地执起他的手,一起贴在小球上。
闻着鼻端熟稔的霜雪冷意,夜斓眼神一动,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染上这缕温热。他俩相对无言,昭汐左看右看,正要说话,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本该随着日升逐渐光亮的四下变得昏暗起来,他抬头一望,浓厚的黑云沉沉低垂,不知何时覆满天穹,只有边缘露出些许明亮,却更显得更加诡谲压抑,云中好似藏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在他们头顶的位置,有一股强大恐怖的力量搅动云层,将密云翻卷成旋涡,其间隐约闪现短促电光。
“天劫!”昭汐一声惊呼,“怎么会现在来!”
夜斓无力地看了眼天幕,虚弱断续的说:“你们……快……走……带上他们……”
“不行!”昭汐急得脸色都变了,虽知夜斓天劫将近,但这段时日发生太多事,变故亦是甚多,应是夜斓产子后妖力归体,之前积蓄的修为竟直接引动了劫数。
可他现在尚未恢复,岂能抵挡得住天劫的雷击,怕不是挨上一下就要灰飞烟灭!
夜斓心中自是明白,才叫他们带着孩子离开。
昭汐知道夜斓的想法是对的,但他如何能就此离去?但凡天雷落下,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两颗圆球飘到昭汐臂弯,他正要说不,忽而发觉施法的是渊宵。
他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看不出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带他们走。”
昭汐愣了愣,刚才光顾着着急忘了还有个人在,转念又想着要是这道士扛不住怎么办,他在此说不定能帮忙。
可视线移到怀中抱着的圆球上,他犹豫了。
黑云的漩涡越来越大,翻滚的闪电游弋其中,即将发动惊天震地的雷劫。
见昭汐不动,渊宵一挥袖,一股力道逼得他后退数丈,“快走。”
眼神在他们和怀中圆球来回扫了几次,昭汐咬咬牙,快速远离了这片乌云覆盖的区域。
夜斓撑起身体,小力地推渊宵,“你……也走……”
如此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因为太过费力而喘息起来,惨白如雪的脸上滚落了几滴汗。
就算功力回体,但愈合的速度有限,他并不能立马从生产的创伤中回到从前的状态。
渊宵纹丝不动,反手抓住他的手捏在手里,掌心对着掌心,口中念动咒诀。
“我……不要……”
渊宵无视了他的微弱拒绝,直到夜斓掌心现出一个红色的咒文。
刚一放开他,夜斓便要催动妖力破坏此咒,渊宵无奈之下只能给他下了定身禁言诀。
而后他取了自己与夜斓的一滴中指血,让两粒血融在一起,再难分彼此。
云压得更低了,渊宵以己为阵眼,将夜斓置于对应的另一边阵枢,往他口中塞了一粒丹药。
夜斓说不出话也动不了,恨恨地瞪着渊宵,因为太过用力,眼眶泛起了红。
手掌在他颊上停留了片刻,渊宵认真看着夜斓,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
笑也好,抚触也罢,皆那般清浅淡薄,转瞬消逝。
渊宵退回到阵眼中,往夜斓那儿笼上数层结界。
搅动浓云的漩涡已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要压下来。
积攒许久的雷电之力迅疾落下,劈开昏黑的天幕,刺目的长练直指阵中人!
一瞬被击中的痛令渊宵朝前一晃,灼痛涩麻渗入每一寸经脉久久不散,好似在淬炼躯体重塑筋骨。
第一击后,渊宵正了正身形,继续分出一部分灵力到夜斓那儿,以免他被天劫波及。
须臾第二道霹雳已至,渊宵抬手抵御,仍是落了一部分到身上。
痛楚持续累积,雷劫劈来的频率逐渐加快,他一声不吭,能接住的便以力相抵,接不下的由它击在身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层层加剧,每挨上一下渊宵都会忍不住咯血。
他隐忍不语,嘴唇咬得糟烂,白衣的前襟上一片惊心的血红。
雷霆灼伤了他的肌理,留下一个个焦黑的痕迹,尽管如此渊宵也不曾撤回保护夜斓的灵力。
他硬生生挨着雷劫,不敢移动分毫,免得阵法错乱功亏一篑。
夜斓目睹着一切,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可那刺目的红扎进他双眸无法散去,令他同样痛不欲生。
漫长的折磨好似有数百年那么长,当最后一丝劫力耗尽,骇人的黑云倏忽尽数退去,露出湛蓝的晴空。
暖煦的天光洒到他们身上,夜斓从结界中缓缓飘至半空,金光笼住他全身,沐浴在纷纷扬起的光屑中。
从最微小的部分开始蜕化,一层华辉萦绕到重造的躯体上,苍穹中现出五彩的光幕。
生产的虚弱和根基受损的旧伤顷刻复原,夜斓从未感到如此的心旷神怡耳目清明,一瞬便完成了彻底的脱胎换骨。
渊宵缓慢抬头,确认夜斓已安全无虞,眼前一黑径直倒了下去。
第48章
夜斓静静坐在榻前,看着仍昏迷不醒的渊宵。
虽及时替他疗了伤,但毕竟是生扛了天劫,若不是他有宿世修为,只怕现在早魂归黄泉。
他沉眠之时看起来没有平日那么清冷,不笑也微微上扬的嘴角给他添了几分柔和。
夜斓想起初识的时候,渊宵总在昏睡中,他也是这样守在一旁等他醒来,恍然已过去许久。
再见到他,心绪纷乱难解,一向果决却的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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