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幻化成的锁链在宋常疯狂地反抗中逐渐承载不住,开始自里而外地根根断裂。
锁链一旦破损便化成飞灰,眼看剩下的数量已不足以再压制住他,渊宵提气施咒,往阵法中再次补入灵力,以便生出更多的锁链继续紧紧束缚住宋常。
不管他如何挣扎,渊宵始终没有一丝松懈,确保宋常仍在原地不能移动分毫。
焦灼的对垒令宋常异常的狂躁,渊宵不仅要抵抗他的怨邪之气,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开启另一个大阵。
初时宋常并未把渊宵的袭击放在心上,以为取回力量的自己很快便能挣脱,岂料本该灵力衰弱的渊宵竟能牵制他如此之久。
意识到不妙的他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怪叫,听在渊宵耳中仿佛万千嘈杂人声呼啸而过,鸣响久久不散。
忍过那股直穿颅内的尖啸,脑中陡然响起怪异的声音,又是那道不知潜藏何处的诡异人声。
——你是清修的道士却与妖孽有私,幕天席地颠鸾倒凤不知何物,可耻,可笑!
——尝过了欲念的滋味,你还能坚定道心么?
——哎,可惜呀,今后道术怕是再难精进了。
——惹同门耻笑鄙夷,我要是你,根本没脸再回去。
——数年苦修,一朝尽毁,可恨可叹!
渊宵充耳不闻,内心几无波澜,单手结印动作不停。
未得到想要的反应,那怪声并没有就此消止,继续诡言道:
——叫夜斓是么……怪不得你对他念念不忘……
——你不知道吧,我已尝过他的滋味,当真美妙~无怪乎你心心念念,连我都忍不住想要把他留在身边呢……
渊宵眉峰一动,气息有些乱了。
敏锐察觉到他有所反应,那声音继续道:
——也算是便宜烛玉这小狼崽子了,与我一同享受了一番……
——他缠我缠得那般紧,叫得也好听,我疼爱得很,一滴都舍不得倾在外边……——你是见过他那番模样的,恨不得时时刻刻生在一处,片刻皆不分离……
言语愈发露骨秽亵,虽明白宋常所言是为了迷惑他心智,渊宵仍是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激愤。
“住口!”
渊宵双掌一合,终是乱了心,让宋常寻到了可乘之机。
宋常一阵狞笑,邪力如劲风般击到渊宵身上,大力把他拍得溃退,抵到洞壁才堪堪停下。
他所在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洞壁上更是震出数道或长或短的裂痕。
渊宵一连呕了好多口血,锁链也因此应声断碎,淬血的长剑抖动着,被一股力量逼着正在慢慢退出宋常体内。
顾不得看伤势如何,渊宵口中默念咒诀,稳住血剑后撤的颓势,仰头吞下一粒丹药。
灵囊中飞出几道令旗,在宋常身边圈出另一层封闭结界。
他一心应付眼前,未曾注意到一部分黑雾已悄然凝聚到洞顶,趁他不备化作黑色巨掌,正要重重朝他拍下来。
快要临近时,渊宵察觉到危险接近,却不能躲避。
大阵已启,黑雾范围过大,他无法随意离开此洞的阵枢,只能咬牙生扛。
沉重的巨力压得他肺腑闷痛,忍不住连连咯血。
毕竟是未曾渡劫的肉体凡胎,多方施力太过勉强,眼看着锁链再次崩裂,血剑也快要钉不住宋常,渊宵坚定心念,将全部心力放在启动大阵上。
若今日不能成事,他也已倾尽心力,此生无悔。
只略有憾事,愧对师尊之爱护,亦未曾消解与夜斓之间的隔阂。
可叹虽有来生尚能报答一二,终归并非是他。
既是背水一战,渊宵下手重了些,手臂被锋利剑刃割开的伤处几可见骨,鲜血源源不竭地渗入地下。
结界在宋常的抵死撞击下裂出丝丝碎纹,压在身上的怨气如同千钧,连日以来的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连神思也快要陷入迷蒙当中。
他意识到一切正向着最坏的方向坠下去,背后却忽地贴上一双手掌,清灵之力瞬息随之涌入身体,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别分心。”
耳畔滑过熟悉的声音,渊宵微怔后一咬牙,加快了手上结印的速度。
实在是看不下去,昭汐一把掀开匿影纱,撑起朝他们压下来的黑雾。
忽而多了助力,渊宵一扫方才的颓势,顷刻将血色咒言遍布洞中。
“血缚颠转轮回阵,开!”
随着他最后一字吐出,整个山洞空间皆腾起红焰,冲天的金光喷薄而出。
宋常发出痛苦的嘶吼声,撞击的力度变得更大,瞬间便将结界撞得粉碎!
邪煞之气猛冲而来,把他们三人逼得退到法阵角落,一道惊天气浪将他们掀翻在地。
一起抬头看向那浓雾中的人影,已显出了异态。
宋常上半身的衣物被焚烧殆尽,露出完全黢黑的身体。
他眼窝深陷,额头颧骨突出,眼瞳尽黑,两颗极长的尖牙突出唇外,俨然是地狱中恶鬼的模样。
他甩脱化成齑粉的锁链,抬手把插在胸膛的血剑一口气拔了出来。
此时的大阵已形成了一股向上的风旋,牵动着阵中所有生灵。
夜斓本就孱弱,如今只是稍有恢复,为帮助渊宵又再动真气,现下劲风狂啸,让他有些稳不住身形。
那边的宋常察觉不妙,双足一踏,登时收回所有邪气,专心抵抗起大阵的神力。
渊宵伸手一揽将夜斓护到身后,顺便递给他一粒丹药,“快吃。”
此时容不得絮语,夜斓没有推辞,依言吞了。
传送已然开启,便是神仙在此也难以抵御,狂怒的宋常朝他们扑来,渊宵祭出法宝挡住他一击,眼前蓦地一花,刹那抵达目的地。
落点在明妙山一处封印阵中,云尘真人与诸位长老一同坐镇,四下皆是瑶清宫弟子,早已严阵以待守候多时。
时机已至,云尘真人轻轻弹指,万剑下落,尽数对准阵中宋常所在。
渊宵寻到此处间隙,趁法阵未曾完全闭合,衣袖一扫,将夜斓和昭汐推出阵外。
他出手太快,他们反应不及,眨眼间已从阵中脱离了出去。
夜斓后退数步,忽然被人扶了一把。
抬眼一看,原来是曾在古树林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坤道。
夜斓稳住身体,看向仍处阵中的渊宵。
四目对视的瞬间,他脸上忽而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只那一霎,眼前紧张的战局便由不得他再多分心,就地坐下双臂一展,口中念起艰深的咒诀。
云尘真人领着一众长老守在大阵的各个方位,一齐出手结印,其余瑶清宫弟子随之出剑,万千形态各异的灵剑纷纷刺到宋常身上,转瞬把他钉得像个刺猬。
万剑穿心之下,宋常发出痛苦的嚎叫,浓重的黑雾灌满大阵,阵外人一时难以看清其中情形。
渊宵身影淹没其中,夜斓看得着急,刚想再离近些,蓦然觉出两股拉扯之力,一是昭汐,二是那坤道。
坤道朝他摇头,他看得出她并没有比他好受到哪里去,眼眸一直紧紧盯着阵中。
而云尘真人不见慌忙,广袖中飞出一颗七彩琉璃宝珠,悬停在法阵外吸收起宋常放出的邪气。
宋常无法遏制力量的流走,知道这珠子是个吸灵的宝贝,若不是被阵法牵制无法离开,他岂会任由此法宝吸取力量。
不出片刻,阵中情形再度显现,渊宵仍坐定施咒,身上却多了许多伤痕。
云尘真人一声清吟,剑诀指天,“九天上清封邪阵,起!”
与此同时,长老与众弟子身后浮出神锋灵剑,死死锁定宋常。
他方才与渊宵斗了几个来回,察觉此阵不仅将他们困锁其中,对邪煞之力亦颇为压制,他始终不能使出全力。
而这些灵力凝结的长剑,刺伤他后便忽然消失,消散得越多,他的邪气被限制得也越多。
这时他才彻底明白,也许从他捕获渊宵投入鹣鲽印开始,一切皆是瑶清宫的布局。
他怒不可遏,喉咙里发出尖厉粗涩的怪声,饱含了浓烈的怨憎恨意。
一些道行低的弟子忍不住捂耳,有小部分动作慢了些的听闻此声霎时神色惊惶,不出片刻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云尘真人与长老们齐诵驱邪经文,两音相交,旗鼓相当。
渊宵在内相合,继续压制宋常诡异的邪力。
大阵形成的金色光幕让宋常无法从中脱离,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就算他取回了全部力量,在瑶清宫众人的合力镇压下仍显露出颓败之势。
灵剑层层相接,像一座坚固的囚牢,从上至下的罩住宋常,其中飞射出短剑,使其受万千穿刺之痛。
但宋常怪异的痛呼亦是攻击的利器,又一批弟子撑不住地倒了下来。
而他在受过几次重创后,已然跪倒在大阵之中。
他低头粗喘着,纯黑的眼眸盯准了与他同在阵中的渊宵。
渊宵的周身此时浮现出一层浅晕,守着最薄弱处的阵眼,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的攻击全数化解。
然而此阵虽能困住实体,却挡不住缓慢弥散的邪雾,七彩琉璃宝珠吸取的速度有限,未过许久,阵外已飘散开淡淡的稀薄黑雾。
众人皆知黑雾的厉害,因此早做了准备,亮出清心符环绕周身。
可距离大阵最近的弟子接触太深,稍有不慎吸入分毫,轻则举止怪异口歪眼斜,重则不可控制的与身边的同门撕咬起来,状如无知无觉的疯癫野兽。
而肌理一旦沾上些微黑雾便会顷刻皮肉朽烂,令人更是疯狂失智。
如此一来,场上一时有些混乱。
云尘真人与众长老自然不受影响,但封印法阵需持续注力,无法再度分心施救。
渊月将夜斓和昭汐再往后推了一把,亮出清心符,和渊肃一同领着几名弟子冲至阵前,想将那些陷入混乱的弟子带出来救治。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邪雾对人的侵蚀,就算有符咒傍身,仍难抵神昏智散。
夜斓正要上前,昭汐一把拉住他,“我来。”
成形的妖灵对邪气有抵御对抗之力,昭汐施法在阵外弟子与大阵之间隔出一道屏障,减缓了黑雾散溢的速度,以掩护渊月他们将受伤弟子带出。
夜斓心急火燎看着阵中的渊宵,又要紧盯宋常的各个动势,奈何他如今灵力空溃,只能眼巴巴望着。
双方僵持许久,宋常依旧无法逃脱,瑶清宫这边亦有诸多弟子受伤。
再承受了几波灵剑的攻击后,宋常忽地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他按着胸膛,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夜斓总觉得不太对劲,仔细盯着他动作。
只见宋常闭上眼,下一刻滚滚黑雾忽地从烛玉的身体中剥离出来,淌成一滩黏稠的黑水。
取得身体控制权的烛玉恢复了原貌,他缓缓睁眼,视线不明所以地巡视了一圈,一下子发现了不远处的夜斓。
他正要呼喊,眼中蓦地看见夜斓表情一变,一只滴着黑液的枯瘦手臂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
一枚妖丹坠到那滩污浊的液体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逐渐沉没。
烛玉张了张嘴,最后的视野定格在夜斓脸上。
第45章
污黑腥臭的水液自地上腾起,凝出一个宽袍广袖的黑影。
隔着牢笼,他与渊宵遥遥相望,时而幻作雾气,时而又滴落一地恶浊。
不知为何,原本金光夺目的囚牢渐渐黯淡,灵剑侵染上黑色的污痕。
印迹缓缓爬满剑身,将其染黑后,长剑顷刻碎裂成尘。
如此片刻,剑牢被逐个瓦解,眼看岌岌可危即将崩碎,蜿蜒的黑水朝着渊宵的方向淌去,阵中的雾气又变得浓了些许。
渊宵被迫起身,挽了个剑花在周围圈出一片区域,手中玉瓶一倾,边界上燃起齐膝深的幽蓝色劫火。
黑水退去,缭缭黑雾再至,试探般的飞舞打旋。
劫火霸烈,宋常试探许久不曾寻到间隙,于是在外观望。
他已摸清瑶清宫所为,他是修成的邪魔,根本无法当场消灭,只能选取这等耗时弥久的镇压阵法,只要他不被吸收殆尽就仍有逃离的机会,一旦逃出,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他盯着幽蓝的火焰,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行事。
劫火乃传说之焰,早不存于天地,如今剩下的也只是星火点点,一旦现世不出多时便会自行消散。
宋常十分明白渊宵如此不过是在拖时间,他压住冲天的怒气,装得老神在在,于圈外不停游弋。
牢笼仍困着他大部分的力量,只是淌出来的黑液正徐徐增多。
七彩琉璃宝珠不停歇地摄取邪气,凶煞之力却似源源不绝,仿佛只减损了宋常些微的法力。
可来回游走的黑影发出聒噪急切的声音,又暴露出他的心急,“臭道士们,不敢与我当面对阵,使这些腌臜手段!可恨!可恨至极!”
不论他如何恶毒咒骂,一干人等皆不理会。
云尘真人代领余下弟子抵御着邪言的震荡,持续往大阵注力,渊宵更是绷紧神经,一刻不停地念着咒诀。
那边昭汐掩护渊月将受伤弟子带出,新一批等待的弟子上前补位,夜斓帮不上忙,眼见粘稠的黑水已将渊宵包围,他依旧淡然打坐,丝毫不为所动。
幽蓝的焰火慢慢减弱,颜色褪去,火苗衰微,直到燃尽。
渊宵猛地睁眼,比正打算偷袭的宋常快了半步出手,以身为牢,祭出阴阳定风阵,将身边那些脏污黑液一同收入阵中。
宋常没想到渊宵还有法宝,既无法迫使他离开阵眼,现在又举步难行进退维谷。
算盘落空,宋常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再次释出滔天的怨煞之力。
来多少渊宵便困住多少,一一将其化解应对着正面的袭击,一心专注于前,身后却有些薄弱。
一缕细小的黑水宛如一条不起眼的黑蛇,在阵中翻腾倒转,伺机而动。
这些没有实体的浑浊之物,阴阳定风阵只能滞缓其行动,并不能完全束缚,那条小蛇似的黑液寻到个破绽,倏地闪电般钻入渊宵后背。
“小心!”
来不及示警,中招的同时,夜斓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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