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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宵脸上现出一丝迷惘,“你……终归不肯原谅。”
“你没说错,何来原谅。”夜斓语调沉静,一丝波澜也无,“是你教会我认清现实。怀枫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因此才出手相救,并没有别的意思。待此间事了,你回瑶清宫修行,我继续留在谷中,若是无事,此生应不会再见。愿你道途顺遂,得偿所愿。”
渊宵敛眉垂目,手按到胸前,陌生的情绪在体内激荡碰撞,一时令他直不起身。
“我不想与你如此。”
夜斓将一切收入眼底,却仍是淡淡道:“你我只是回到我们原本的位置上。”
渊宵抬起头,此时才明白,不知何时一道无形的天堑已阻隔于他们之间,夜斓并不想他迈过来。
第43章
渊宵心神不宁地离开后,夜斓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昭汐款步回到他身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了。”
夜斓勉强挤出个笑:“你回来了。”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回事?”昭汐疑惑道:“方才撞见那哑巴道士失魂落魄的,你又在这神游天外,说清楚了?”
“算是吧。”
“是便是,什么叫‘算是吧’。”昭汐耸耸肩,“我瞧他一副很紧张你的样子,还以为你会被他打动呢。”
夜斓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还记得我说过的在鹣鲽印中经历的比目水境么?”
“记得,那一块你说得很简略,有什么问题么?”
“我其实经历了一个极为真实的幻境。”夜斓陷入回忆中,缓缓道:“在那里我原谅了他,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日子。可当我发现一切不过是我幻想的美梦,为了离开,我不得不亲手把它摧毁。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想留下来,但我又无法骗自己。当初我决定原谅他重新开始的时候有多开心,发现所见皆是虚幻后就有多难过。我曾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但自那之后,我怕了。我害怕又落入那样的境地,害怕又空得一场欢喜,害怕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现在不管他说什么,我已然无法完全相信,或许只有彻底的分道扬镳,才能慢慢淡忘吧。”
昭汐静静看着他的双眼,忽而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轻抚起他的背,“不要难过。我不懂你说的那种感情,只希望你能像以前那样一直无忧无虑的快活下去。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在你身后的,别怕。”
夜斓紧紧圈住他,笑着合上双眸,眼角划过的一道水痕翕忽潜入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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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渊宵与昭汐依旧隔日往覆血芝内注灵,不同的是渊宵总会神思恍惚地离开一段时间,又形容憔悴地回来。
夜斓不问,渊宵自然不会说,三人各自怀着心事,又身处危机四伏之地,更是无心攀谈,大多时间皆是静默无言。
如今夜斓已能保持半日左右的清醒,还能自行吐纳运转真气,估摸再过不久便能脱离覆血芝回谷中温养。
这日是昭汐供给灵力,渊宵本在打坐,灵海中忽而闪过分毫异样,是宋常又在召唤他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手腕开始蜿蜒而上的黑色痕迹,像一条倬诡的细蛇,已经快缠到了臂弯处。
渊宵不动声色地拉好衣袖,抬头看向夜斓的所在。
他今日并未沉睡,闭着眼运功以便更快地汲取覆血芝散发的灵力。
渊宵状若无事地起身,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离开后你们趁机回谷。”
“不行。”昭汐反驳道:“现在还不到时候,覆血芝一日失去灵力给养便会逐渐枯萎。”
“不会耽误许久。”渊宵取出一缕灵力,“若它消失,你们再回来。”
见昭汐收下后,渊宵回头又看了眼夜斓,可他始终闭目静坐,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渊宵不再耽搁,转过身朝外走去。
一踏出洞中,他的双目陡然变成晦暗无光的样子,踉跄着向一处洞窟而去。
那里是已被夺取自主意识的“烛玉”,他脸上现出一抹邪笑,默默等待渊宵离他更近一些。
一进入他的法阵,黑雾争先恐后自渊宵额间红痕渗入灵海,墨色的纹路转瞬攀附而上,直至将渊宵的四肢完全侵染。
“烛玉”施施然走过来,两指点到他额上,神识骤然潜入其中。
白茫的广袤云层已遍布黑色的雾气,石塔坍塌,塔顶的宝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仍在苦苦支撑着不坠落下去。
可细看便知,珠上已生了诸多细小的黑色裂纹,用以封印的赤红小章模糊黯淡几近泯灭。
漂浮于灵海中的黑雾不停地朝宝珠涌去,有些在光华照耀下消散无踪,更多地接续而上,费心想钻入珠中。
宝珠自愈的速度渐落下风,黑纹像荆棘一般爬满了圆润的表面,一旦撕裂出大一些的破口,邪气便闻风而至。
两股力量不断角力,往日尚能斗个势均力敌,如今一方已显颓势,应要分出胜负了。
黑纹爬到了渊宵脖颈处,不论里头斗得多么厉害,他依旧木然呆愣毫不反抗,任由“烛玉”行事。
脸上的笑愈发加深,“烛玉”加快了倾注邪力的速度。
坚守许久的宝珠终是破开了一道难愈的裂隙,露出珠内掩藏的污黑恨憎之气。
它们困守珠中时久,如今得了脱逃的契机,争相朝外涌去。
自此开始,宝珠宛如破损的瓷器,细小缝罅加诸些微外力便皲裂出千痕万隙。
璀璨的光芒最终燃尽,湮灭于深沉黑幕中。
墨色裂纹顷刻间瓜分了宝珠,狂涌而出的浓重怨气将所有阻隔之物皆碾成细小的尘末。
光屑飘飞中,狂暴的黑雾逐渐凝成一个人影的模样。
渊宵身上猛地腾出冲天的煞气,整个山洞的温度骤降,阴寒噬骨的冷意充斥着空间。
“烛玉”再无法压抑狂喜,急不可耐地张开双臂,迎接他已等待三百年多年的力量。
满盈、饱胀、暴虐……是暌违多年的美妙滋味,就连烛玉这并不算好用的身体都变得轻松许多。
琥珀色瞳仁转为深黑,飞扬的眉目刻上了狠戾,他不再伪装出唯唯诺诺的神态,仰头狂妄地大笑起来。
山体似乎随之震动,狰狞的怨气充斥洞中,连那些可在阴暗处肆意生长的植被皆在一瞬间枯朽。
渊宵的脸色如雪苍白,眼耳口鼻中淌下血痕,好似被抽去全身骨骼般软倒在地。
宋常随意一脚将他踢开,只听得砰地一声,他的身体重重撞到石壁上,发出了清晰的骨裂之音。
渊宵一动不动,紧闭双眼静静趴在坚硬的地上。
宋常双眼微眯,不知道说给谁听,“等我抓住那两只小老鼠,再来好好的报答你。”
他左脚迈步,缩地成寸,落地时已瞬移出几十丈,刹那间抵达覆血芝所在的洞外。
他朝里张望,只见洞中矗立着高耸的灵芝,却不见二人身影。
宋常并不慌忙,自言自语道:“就知道你们会耍小把戏。一定要躲好呀,不然被我找到可就要生不如死了。”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找你们的这段时间我要好好想想,抓到你们之后,怎么样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报毁我分身之仇呢?”
空荡的山洞中无人回应他,宋常觉得没趣地撇撇嘴,好玩一般开始在各个洞中穿梭。
他一边找,一边喃喃自语:“小乖乖们在哪儿呢,快些出来,我保证下手轻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早些时候得到示警后,渊宵一走,夜斓便睁开了眼。
昭汐问他:“现在走么?”
夜斓缄默须臾,点了点头。
收好金铃开启的结界,昭汐与夜斓并排前行,一路走向通往洞外的路。
走着走着,昭汐冷不丁问他:“担心么?”
夜斓答得坦然:“担心。”
“再担心也不能去。”昭汐一把拉住他,“送你回去后我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夜斓浅浅一笑,心里稍微好受一些了。
又走了几步,夜斓和昭汐一起停了下来,相对而视。
昭汐感觉很是奇怪,“出去的路哪有这么长。”
夜斓朝前方释放出一道灵力,倏忽被无形力量吞噬,“有阵法。”
“我们换条路走?”
夜斓摇头:“若你是宋常,会只堵住一条路么?”
昭汐接连往几个方位抛出妖力,皆转瞬消失不见,夜斓盯着眼前的甬道,尽头处天光敞亮,他们却如何都到不了。
“这怎么办?阵法一道我不太行。”
夜斓观察四下,未找到任何可疑之处。
此法阵不显山不露水,若非主动离开他们并不能察觉其存在。
要真是寻常的法阵,夜斓倒是能想办法破解,但此阵规模巨大,应是笼罩了整座山峰,他们不能冒然乱闯,即便找到阵枢,能否解开也尚未可知。
而以先时宋常布阵的手法推测,他并没有如此高深的手段,或许是用了某个厉害的法宝。
“我们出不去了?”昭汐满脸愤恨,“就知道那个邪修憋着一肚子坏水!”
夜斓静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朦胧薄纱。
纱质轻盈,每一线经纬都闪着绚丽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什么?”
夜斓淡然地将轻纱张开笼住他,“匿影纱。”
昭汐反应过来,“哑巴道士给你的?”
“嗯。”夜斓确认他们的身体已完全藏入其中,“或许是他有所预料。”
“算他还有点良心,不过这玩意真这么有用?”
“之前他在此藏匿了许久,宋常从未发觉,便是仰赖此物。”
昭汐稍稍松了口气,夜斓却毫无轻松之感,“我们回去吧,藏进覆血芝中。”
“好主意。”
覆血芝中可汲取灵力,宋常来寻找他们必定第一时间赶来,因而最容易忽略。
他们刚躲入不久,宋常果然到了。
他虽是烛玉的相貌身形,却完全变作了另一个人,狷戾的煞气席卷而来,覆血芝竟隐约显出衰败委顿之象,要不是它灵力充盈,早如其他植株一般腐朽成泥了。
宋常疯癫地在洞里来回踱步,时而窃窃低语,身法诡谲地往来穿梭数次,末了又匆匆离开,留下满室的怨毒阴气,霎时洞中温度骤降如入冰窟。
昭汐大气都不敢出,等他踪迹完全消失,面对面传音给夜斓:“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压迫感太强了。我之前还想着我们三个一起联手对付他,真上去了简直就是送死。”
夜斓愁眉不展,心里突突乱跳着,回道:“他应是取回了力量。”
“呃……”本能令他对强大于己太多的威力产生了畏惧,昭汐难得地有些沉寂:“我们继续躲着?”
夜斓虽然点头,眼神却已透过匿影纱飘远。
第44章
渊宵费力从地上爬起来,囫囵擦掉脸上的血迹。
内腑传来剧痛,仿若被烈火灼烧过。
他身上的黑色痕迹而今全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洞中的不祥怨气。
洞内植株皆已腐败,角落堆着无数的虫豸尸体,渊宵只看了一眼,就地一坐,手上飞速地点了几处穴位,结印起诀。
灵海中崩散的光屑忽而朝一个方向飘去,脑中响起一道已有些熟悉的男声,轻念那些晦涩又佶屈聱牙的咒言。
罡风忽生,厚重的云层飘摇流散,跟着尘屑一同飞往中心。
耀目金光中,一颗比以往更为璀璨的宝珠降落在石塔上,没了邪气的纠缠浸染,绽放出无双的熠烁。
身体的沉重和疼痛飘然远去,渊宵眸中闪过一缕金芒,自掌心中抽出一把赤红的、灵力化成的长剑。
锋刃未开,剑身剔透如冰晶,其中有鲜血灌注,才令它通体殷红。
渊宵手提血剑,迅疾如闪电般探得宋常所在,足下生风追去。
而宋常那边,耗费了许久时间仍不曾找到夜斓与昭汐,此刻已在爆发的边缘,途经之处皆燃起黑色焰火,令昏暗的山洞似那无间地狱,烧尽其间所有生灵。
也许是才失而复得的力量让他产生了片刻的松懈,肆意狂妄蒙蔽了他的感知,当察觉到突现的灵力后,宋常怔了一瞬,便是这瞬息,一柄长剑已从后背穿透了他的身体。
宋常不可置信地低头,透体的剑尖甚至未曾开刃,血红的颜色却是如此的刺目。
他不觉得痛,剑中的赤色尽是封禁咒术,顷刻便令他动弹不得。
意识到自己落入陷阱后,他捏紧拳头,霎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怨煞之力。
渊宵刚恢复不久,陡然直面这股凶惧的力量,被震得往后退了数步。
运力稳住身形,渊宵飞快结印,中指之血滴入土中。
明明是普通的地面,鲜血滴落后却似在湖中激起的涟漪,波纹荡漾不绝。
早在各处洞中备下的法阵因此轰然开启,以宋常为中心,灵光闪过之处,地上浮现出浑圆的玄奥纹路。
血红的锁链自地下伸出,将暂时无法动弹的宋常层层捆住。
动弹不得的宋常为了挣脱束缚,更加恣意放出的煞力连山峰都要抖上一抖,却并不能将渊宵逼退。他眼珠一转,想直接分出化身。
然而这锁链和血剑不知是用何物制成,他虽能毫无阻碍地释放力量,却无法用出任何分身逃脱的术法,仍被牢牢地钉在阵法的正中。
宋常狠命挣扎着,想抬起手把那血剑拔出来,本就绷紧的锁链再次收紧,甚至勒进他的皮肉里。
他盛怒中迸发的阴邪之气恶浊惊人,邪气滚滚扑面而来,其中裹挟了诸多的情绪,有怨恨、愤懑亦有恐惧、哀恸,渊宵尽力抵挡以免被其侵蚀,专心维持阵法运转。
虽不是生死肉搏,却必须倾尽全力,稍有不慎宋常便会再次遁逃,往后再难寻觅如此绝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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