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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练习仍然灾难百出,两人各退一步,还是毫无默契可言。
跑位冲撞、抢球、让球、互相误解意图的情况层出不穷。
训练场上,时不时响起伍文涛的吼叫,羽毛球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无力落地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叶枝迎的体力消耗巨大,额头上渗出层薄薄的冷汗。他去场边休息,拿起毛巾擦了擦,脑内不断地回忆竞霄在场上的跑位习惯。
事到如今,埋怨无济于事,他只能接受棘手现状,再想办法控制它,改变它。
就当竞霄什么都不会,从头教起好了。
“给你。”一只骨节分明,遍布着运动后潮红的手,粗鲁地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叶枝迎思路被打断,愣了一下,抬起头,沿着线条分明,一看就蕴藏着不凡爆发力的胳膊往上看,对上了竞霄的臭脸。
臭脸很别扭,扭到一边看器械,干巴巴地说:“别一会儿又没力气,关键时刻再腿软。”
他没说“摔倒”这样的话,已经是在言语方面很大的进步了,就是语气冲得不行,还是像没事找事。
叶枝迎眉尾上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水,从竞霄的臭脸上看出了一行字:“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麻烦”。
自弃权退赛后一直低迷的情绪,突然被挑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笑。
第7章 差距
叶枝迎笑得很浅,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也不知道正在看器械的竞霄是怎么注意到的,眼睛一下子蹬过来,语气更冲了:“笑什么笑?不喝算了。”
说着就要把水收回去,动作太大,差点把开盖的水洒出来。
“谢谢。”叶枝迎终于伸出手。
接水时不小心擦到竞霄湿热的手掌,他还没有所动作,竞霄反倒像被电了一样,迅速把手抽了回去。
叶枝迎也不管他,仰起头喝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压下了身体的疲惫,运动过后确实需要补充水分。
竞霄站在原地,看着叶枝迎喝水的样子,眼前的画面和省运会第一次见到叶枝迎的画面重合。
两年过去,叶枝迎比以前更强大,比以前更沉稳,可喝水时从容的样子,还是没变。
莫名觉得更烦躁了,好像那一口口水都浇到了他头上,流进心里,堵得慌。
他撇撇嘴,又是干巴巴的一句:“慢死了,休息好了没?接着练啊,我可不想陪你耗一天。”
叶枝迎把水放在一边,拽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根本没有水渍的嘴角,自动忽略竞霄糟糕的态度,抓住了话中的关键。
即便他们配合的不好,状况百出,即便他挺讨厌自己的,但是现在听起来,他还想继续练。
那这就是好迹象。
叶枝迎短暂休息过后,体能得到恢复,于是重新拿起球拍,站起身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空着的半片场地走,竞霄跟在后面,一言不发。那瓶被接过去又喝了几口的水,浇得心口发堵,也浇灭了他一点就炸的毛躁。
“竞霄。”
叶枝迎突然叫他的名字,有史以来第一次。
被叫到的人怔楞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竞霄有过很多称呼,小时候被同伴笑话是没爹没妈的小白菜,后来被同学笑话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进入省队后,因为不懂得怎么和队友相处,说话总带刺,导致别人也不怎么搭理他,喊他时总是“喂喂喂”的。
直到被张永平发掘,他的名字才慢慢被郑重地称呼起来。
叶枝迎叫他竞霄。
“干嘛?”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只不过听起来还是惯有的警惕。
对于他这些细微的变化,叶枝迎有所察觉,但是不想深究,总归和训练没有关系。
“没什么,我就是想和你说一声,刚才那组网前平抽挡,你抢网扑杀之后,重心会完全压向前方,然后习惯性向左边回撤。看到了吗?就是那个点。”
他们已走到场地上,叶枝迎点了点竞霄刚才站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你右侧视野的盲区,也是我们之间衔接最脆弱的空当。如果对手反应够快,挑一个高质量的斜线后场球到你的右手位,我补位的距离太长,根本来不及。”
这是他发现的大问题,光他清楚没有用,需要竞霄的配合,问题才能解决。
“所以,下一次扑杀之后,尝试强迫自己向右侧后方移动,哪怕只有半步,把那个空当留给我来补。虽然我会慢一点,但比完全失位要好。”
竞霄听着,眉心皱在一起,他的打法自己清楚,什么左侧右侧,扑出去打死就行了,哪想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那还是打球吗?训练几个机器人去比赛好了。
那点似有若无,尚不明白的感觉消散了,被浇灭的烦躁又起来了。
“啰嗦,知道了。”他抓了一把短短的头发,说得话明显带着不服气和抵触,“再来,这次我看你怎么补。”
叶枝迎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没想到竞霄全当成耳旁风,有时候还故意反着来。
几次网前机会,他扑得更凶,回撤得更随意。
结果可想而知。
“砰——”又是一个毫无预兆的回头球,砸在竞霄刚离开的右侧空当地上。
“啪——”一次轮转失误,两个人的球拍边沿撞到一起。
“out”竞霄一记发力过猛的抽杀,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停!”一道中气十足的吼声在场边炸开。
伍文涛脸色铁青,拿着训练记录板走过来,每走近一步,脸色就越沉一分。
“你们两个,是在打球还是打架,啊?竞霄,你眼睛长在头顶上吗?跟你说了多少次,双打和单打不一样,要看搭档要看搭档看搭档,你当是个人表演赛呢?”
竞霄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落,眼神里全是不服,嘴唇动了动,却没敢顶撞。
伍文涛又转向叶枝迎:“还有你,叶枝迎,你的移动呢?你的覆盖呢?我知道你情况特殊,但既然站在场上,就得想办法,光动嘴皮子有什么用?”
叶枝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和竞霄一样,绷着脸没有顶撞。
他知道让自己继续训练,想办法促成和搭档的磨合,伍指导的压力也很大。
“看看你们什么样子。”伍文涛把记录板摔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最基本的配合都没有,默契度为负,照这样下去,别说比赛,队内对抗你们都撑不过一局。浪费时间浪费天赋。”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单打羽毛球队员,转型双打成为搭档本来就需要长时间的磨合,现在的情况不怪他们。
可……可谁也不确定叶枝迎将来如何?
叶枝迎为了继续训练比赛,和队里签了免责协议,意思是他出任何事情,都和队里的决策没关系。话是这么说,他们难道真的那么狠心?
还有竞霄,让他从更擅长的单打转型双打,万一没成果,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耽误好苗子么。
伍文涛干脆挥手指向场馆大门:“今天的合练到此为止,你们两个,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回去各自写一份训练总结,明天早上交给我,写不清楚就别想摸球拍。”
训练馆里其他正在训练的队员,早就悄摸放缓了动作,有些胆子大的,还偷偷摸摸看过来。
竞霄踢了一脚场边的球框,框身晃了晃,里面的球倒是没掉出来一颗。
也不知道踢了一脚解气没,反正是又弯下腰,把场地上几个打过的羽毛球捡起来,放回球框。然后他看也没看叶枝迎和伍文涛,头也不回地去了更衣室,背影都冒火星。
活都被干完了,叶枝迎无事可做,不想去给伍文涛的火继续添柴,索性拿起自己的毛巾和水瓶,也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通道口,训练馆里才像解冻一样,逐渐恢复了声响,其中还夹杂着止不住的议论。
“我的天,伍导发这么大火。”
“他俩真是一点都不搭啊,太可怕了。”
“听说签了协议才让练的,这……悬啊。”
……
“哐当——”
竞霄用力推开门,声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他拽下脖子上湿透的毛巾,扔进自己的衣柜里。
刚才的练习,他不仅打得不好,还被教练骂了,打球至今,没有过如此挫败的时刻。
不,有的,输给叶枝迎的那一次。
现在又是和叶枝迎一起。
为什么和叶枝迎有关的事,总是会打乱他的节奏?
叶枝迎在他身后进来,动作比他慢很多,也更轻,还反手关上了门。
两人谁也没看谁,更衣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衣柜开合的声音。
叶枝迎的沉默让竞霄更觉烦躁,用力扯着手中运动服外套的拉链,好像跟那东西有仇一样。
拉链也不给他好脸色,直接卡顿罢工。
“刺啦——”竞霄竟然把拉链头生生拽脱了线。
叶枝迎终于理他了,开口却是:“你闹够了没?”
他已经换下湿透的上衣,背对着人,一边说话一边拿出干净的队服。清瘦的脊背,线条分明,动作间肩胛骨变成摆动的翅膀,毫无遮挡的暴露在竞霄眼前。
竞霄盯着他的身体,觉得他好瘦弱,分明穿着衣服看起来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么瘦?好像他用点力,就能把这具身体折断似的。
叶枝迎穿衣服的动作很快,衣服隔绝了竞霄的偷窥。
他们目光相对,竞霄心虚地反驳:“要不是你那么慢,要不是你那些破规矩,我们会打成这样,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所以,全是我的错?”叶枝迎的眼睛黑沉沉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竞霄。
明明他更瘦弱,脸色更差,可这一步却让竞霄绷紧了身体,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难道不是吗?!”他硬撑气势,以至于变成虚张声势。
这是叶枝迎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强势,展现身为年长者的压迫感。
他们之间,有着六岁的差距,六年,是竞霄暂时无法逾越的经验和心智上的鸿沟。
“你的网前扑杀不考虑后续,你的回撤路线毫无规律,你的视野里根本没有搭档。”叶枝迎一字一句,“是我让你这样打的吗?竞霄。”
他又向前一步。
竞霄喉结滚动,被逼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衣柜门。
“你……”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更深层次的,害怕被否定,尤其是被叶枝迎否定的恐慌掐住了他。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极了!
第8章 没有第二个选择
竞霄想反驳,可是搜刮了脑海中所有能说得话,却发现叶枝迎的指责,他一句也反驳不了。
“你……你就是个……”他口不择言,又要用伤人的话保护自己,想把逼得自己无处可退的人推开。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叶枝迎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汗湿的衣领,力道很大,完全不像有病在身。
竞霄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被迫低下头,惊慌失措的脸,撞进叶枝迎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好似有一团火,烧得他心脏发紧。
“闭嘴。”叶枝迎很凶,可是仔细听,他的声音是带颤的,“听着,竞霄,我不管你现在有多不服,多讨厌我,或者觉得我让你丢人,但现在站在你搭档位置上的人,还是我。”
竞霄一时忘了挣扎,领口被紧紧抓着的束缚感,居然神奇地压下了一些他四处冲撞的暴躁。
他闻到了叶枝迎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汗水的气息,还有一种,让他感到热血沸腾的东西,他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
平心而论,叶枝迎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在被叶国栋高压训练的那几年里,甚至连脾气都没有,可最近,他总是很想发泄。
比赛的失利,未知的身体,都让他感到烦躁。但克制多年,他也最清楚情绪是多无用的东西。
再说了,现在的这一切,能怪谁?
怪自己怪别人都像无理取闹,那不是一个成年人该做的事。
转型双打,可以。和竞霄搭档,可以。
叶枝迎接受了所有他并不是很想要的结果,他已经做出如此多退步,竞霄却不肯配合。
这个预备队的,输给过他的,心智还不成熟的人,居然拿着他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来为所欲为。
实在是……无法忍受。
“伍指导的话你听到了?写总结。这是第一步,下一次,下下次,如果我们还这样。”
叶枝迎向前靠了靠,呼吸打在竞霄的脸上,“你觉得,被放弃的会是谁?我们两个,我,还有你,都会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从这里丢出去。你想吗?”
被丢掉……
竞霄脑海中闪过他的旧书包,小小一个,装着他全部的行李,从外婆身边,到母亲身边,再到父亲身边,最后进了省队,又是国家队。
张永平说,他可以把国家队当作他的家。
可是随时会被丢出去的地方,是家吗?
人生十八年,他一直被丢来丢去。
叶枝迎手上的力道紧了紧,脖颈间的束缚感更加强烈,“你可以继续讨厌我,但你必须学会怎么和我配合打球,没有第二个选择。”
竞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是苍白美丽的,也是疯狂强大的。他所有的暴躁,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慌,都迅速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从未体会过的,被抓住的错觉。
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时刻,有一根坚硬的锁链,缠上了他的腰。太紧了,他被勒得生疼,可是这种疼痛也告诉他,你不会被卷走,只要你别乱动,跟着这根锁链走。
复杂混乱的情绪在空旷无人的更衣间内碰撞着。
半晌后,竞霄挥开了叶枝迎的手,他分明没有使多大的力,可被挥开的人还是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衣柜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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