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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能理解蔡衍嘉学不下去的心情,因为他也一样。习惯了天天黏在一起的人,一旦见不到了,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突然丢失,莫名烦躁、心慌,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耐性、提不起兴趣,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走出门前,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张开双臂,冲蔡衍嘉抬了抬下巴。
蔡衍嘉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飞扑进他怀里。
心里那块缺口倏地被严丝合缝地填满,踏实了,舒坦了,整个世界都拨乱反正了!向天问合拢双臂,在蔡衍嘉颈间偷偷猛吸一口,却又觉得自己很卑鄙,转而陷入深深的自怨自艾之中。
蔡衍嘉不想在这里过夜,于是收拾了书包,和他一起下楼。
“向老师,你别住宿舍了吧,好不好?”电梯里,蔡衍嘉一直在他耳边嘀咕,“省下来的住宿费,又能提前还款啦!你要是觉得我家太远、不方便,就让老季在这个酒店签一间长住房……”
“诶,别闹。”向天问赶紧打断他,“学校不允许随便退宿。”
好好的宿舍不住,住上千块钱一晚的校内酒店?这要是传出去,他在京大可就出名了。甚至今天他来燕园宾馆的事,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于是他果断拒绝老季开车送他回宿舍的提议,一溜烟儿跑了。
此后的日子便如流水,转眼军训就结束了,向天问不必再每晚与时间赛跑。课表发下来后,他大松一口气。
周二下午和晚上有课,上午可以去找蔡衍嘉;周三早八上完后一整天都是空闲;周四、周五上午四节,下午晚上有大把时间;唯独周一比较麻烦,上午下午都有课,晚上则是固定的班会时间,完全脱不了身。
不过这样也好,总不能一天假都不给人家放。周末两天集中学习之后,周一正好让蔡衍嘉放松放松,调整一下心情。
正式上课的前一天晚上,最后一次开学教育是安全讲座。
大屏幕上播放着警方提供的警示案例,提醒他们警惕什么招瓢、果聊、刷单的骗局。下面的同学们完全不感兴趣,都在低头玩手机。
直到一位反诈刑警上台发言,说同学们不要觉得高智商、高学历人士就不会成为诈骗案受害者,你没有被骗,只是还没遇到为你量身定制的骗局。
同学们都笑了,警察叔叔又说,即便你们本人有足够的分辨能力,犯罪分子也可能会盯上你的家人,利用你父母、祖辈对你的关心实施诈骗。
“AI技术日新月异,犯罪分子可以通过你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和视频,收集你的头像和声音,利用AI影像编辑技术、声纹模拟技术,冒充你给你父母打电话、甚至打视频,编造事由索取财物。”民警说,“大家不要觉得这是什么高精尖的技术,其实做这些东西成本很低……”
接下来一幕令向天问毛骨悚然。大屏幕上出现一段像是在人声嘈杂的医院里拍摄的视频,屏幕里的人竟是他自己!
“妈,我被车撞了,腿好像断了,现在正在医院等片子,医生说可能要手术……我的手机摔坏了,银行卡在钱包里,没带出来,你直接把钱打到医院这个账户上……”视频里的“向天问”一脸痛苦焦急,镜头带到他血迹斑斑的右腿,简直触目惊心。
“我们技术侦缉科的同事,在来这里的路上随机挑选了一名同学,以问路的名义采集到他的图像和声音。用AI技术制作这样一条视频,只需要十几分钟时间!”
这下终于成功引起这群天之骄子的注意,同学们纷纷扭头看向向天问,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向天问呆若木鸡,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叫“妈”。
警察带领同学们用掌声请他上台,问了他的姓名,首先向他表示歉意、保证不将他的数据挪作他用,还请他展示自己完好无恙的右腿,引来台下一片掌声和笑声。
“向同学,我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假如我们把这段视频发给你妈妈,她会不会一时心急,就按照诈骗分子的要求转账?”警察循循善诱,显然是想让他配合宣传。
他总不能说“我没有妈”,只好连连点头,说“会”。
讲座结束后,几位警察与他握手、再三表示感谢。那位找他“问路”的技侦刑警,敏锐地留意到提及“妈妈”时他的些微迟疑,问起他母亲的情况。
因为他爸爱惹事,这些年向天问不知受过警方多少关照和帮助,他觉得没必要隐瞒,就把母亲失踪多年、自己从来没见过妈妈的情况如实说了出来。
那位技侦人员说:“你们当地公安有没有采集你的血样?可以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上传信息、进行对比,说不定能有线索。虽然是大海捞针,但也不是没有成功的案例。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们大队开个单子。”
这么多年,向天问不是没有想过找妈妈,可人海茫茫,自己又忙于学业和替父还债,分心不得,哪有心思琢磨这事儿?听了警察这番话,他不免燃起星星点点的希望。
只是采个血样,又不麻烦,去一趟怕什么?更何况,不是只有他没有妈妈。
向天问等不及明天见面,出了报告厅就给蔡衍嘉打语音电话。
“还没写完呢,向老师,吃完饭接着写。”蔡衍嘉接起电话,声音带着笑意,“你要是不放心,我带着卷子去找你呀!”
向天问没心情同他闲扯,径直问道:“你找过你妈吗?知道她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唉,我从小到大不知道问过多少次,老爷子不发话,谁敢告诉我?”
“你爸知道,但不告诉你?”
蔡衍嘉的语气渐渐沉下去:“说不准。我怀疑连他也不知道。有一回我听到他和别人提起,说:‘那个蠢女人,以为有咗仔就可以吃住我咩?’大概是生下我之后,就被打发走了吧……”
听蔡衍嘉惟妙惟肖地模仿蔡老爷子的语气,想起上次与蔡老爷子通话时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向天问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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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oi oi警察叔叔,你真的是“随机”找的人吗?难道不是挑了个最帅的吗[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四十分钟后, 向天问推开书房门,将正在书桌前捧着手机打游戏的蔡衍嘉逮了个正着。
“向老师?!”蔡衍嘉吃惊张大了嘴,慌忙熄掉屏幕、把手机放在一旁。
向天问却顾不上批评他, 反而一脸警惕地回身关上门。
蔡衍嘉嘻嘻笑着来抱他:“你不是说不想我吗,这么晚还跑过来?”
“别闹, 我有正事跟你说。”他拽着蔡衍嘉的手腕, 把人拉到窗边,“我问你,你最后一次和你家老爷子联系是什么时候?”
蔡衍嘉一脸懵懂:“上次在江边,他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我是说你!你多久没和他说话了?”向天问眉头紧皱, 蔡衍嘉也跟着严肃起来。
“暑假里……不对,是高考出分后。他打过来把我臭骂一顿,之后就生气了, 再也不理我了。”蔡衍嘉说,“之前我给他打电话, 虽然也都是他助理接,但每次都很快转到他手上;后来我再打过去, 助理就说,‘蔡先生正在治疗仓里,不方便’,或者‘蔡先生不愿意听你电话,叫你专心学习。’”
向天问朝门口方向撇了一眼,压低声道:“你知道声音是可以用AI模拟的吗?”
“啊?”蔡衍嘉不禁错愕。
“上次在江边接到他的电话,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老季明明说最近老爷子身体不大好、饭都吃不下了,可我听他的声音,倒比第一次联系的时候中气更足、言语更流利。”向天问问道,“你爸到底生的什么病?真能好得这么快?”
蔡衍嘉摇摇头:“帕金森啊, 好不了的。顶多加大药量,暂时维持行动能力。你是说,上次和你通话的,不是老爷子本人,是AI假扮的?”
向天问也不敢断定,就把心中的疑点给蔡衍嘉分析了一遍。
蔡衍嘉想了想,说:“是哦,去年刚回国的时候,老季帮我联系到全中国最好的国际学校,老爷子怎么都不同意,偏要让我去公立;现在却这么轻而易举地同意我休学在家,的确不可思议。”
“可能从去年起,你爸就预感到自己支持不了多久了,把你接回来、交给政府办的学校,是为了保护你。”向天问攥拳道,“只有你爸身边的人,才有机会收集到他的图像和声音,并把他控制起来;这个人还能得到你爸助理和老季的帮助……”
“蔡衍……”蔡衍嘉惊叫起来,却被向天问捂住嘴。
“老季给蔡衍诚做过保镖!”蔡衍嘉罩住向天问的耳朵说。
“你怎么不早说?!”向天问气得直瞪眼。
“你也没问我啊!”蔡衍嘉两手抱住他胳膊道,“那现在怎么办?老爷子会不会已经……”
“呸呸!”向天问白他一眼,“不能轻举妄动,得先保证你的安全。你还是去上学……”
“我不去!”蔡衍嘉脸色骤变,“打死我也不去!”
向天问没空给这货做思想工作,只得暂且将就,又咬着耳朵嘱咐了半天,蔡衍嘉认真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两人回到书桌前,向天问拎起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高声嚷道:“写的什么东西?!你这一整天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啊!除了吃饭睡觉,我都没离开过这个房间,不信你问老季!”蔡衍嘉起身拉开书房的门。
“我刚才一进来,就看见你在玩手机!你敢说你没打游戏?把你手机使用时间打开给我看!”
“凭什么给你看?我的手机是我的隐私!”蔡衍嘉也提高声音,眉眼却带着笑意。
“你不想学拉倒!”向天问喊道,“你又不是为我学,我多余操这份心!”
他其实不太会吵架,再演下去要没词儿了,于是冲出书房,跑到玄关穿鞋准备走。
老季过来劝道:“向老师,消消气。衍嘉少爷上午一直在学,我作证。”
“那就是下午没学呗?”向天问没好气道,“我每天来回奔命似的,还不够生气的!算了,季叔,你帮我联系蔡先生吧,我实在教不动了。”
老季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这么晚了,我跟他助理约一下试试。”
“麻烦你了季叔。”向天问气鼓鼓地冲出门去。
一走出楼栋,他赶紧掏出手机,翻到前些天加了好友、却一句话都没说过的“Amanda”,发出一条信息:“你好,Amanda姐,我是向天问。我有件急事想向蔡总汇报,请问方便吗?”
“好的,帮你转达。”Amanda很快回复。
向天问紧握着手机,走到地铁口来回踱着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21:40了。再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先回学校了。
可才跑下几节台阶,手机就响了。他接起陌生号码来电,大松一口气。
“向老师。”蔡衍晴沉稳的声音略带一丝疲惫,“你有什么事?”
向天问简要地把上次与“蔡老先生”通话的情况说了一遍,讲出自己的担心,最后补充道:“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杞人忧天了,但事关重大,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
蔡衍晴停顿了一下,幽幽道:“我知道,已经在处理了,你不要声张。”
他没猜错!而且蔡衍晴也知道了!向天问如释重负,手抚着胸口深深呼吸两下。
“你也已经猜到是谁做的,对吗?”蔡衍晴哼笑了一声,“老爷子果然没看错人。不过,为什么来找我?拿着这个‘把柄’去找那个人的话,你能得到更多,不是吗?”
既然有求于人,就没有必要隐瞒,向天问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为什么要和那样一个黄赌毒俱全的烂人一边?蔡总好歹是个堂堂正正、凭本事做生意的正派人,您的承诺,我是可以相信的。”
“说吧,你想要什么?”蔡衍晴是个爽快人。
“蔡衍嘉在学校跟老师同学处不好,现在不肯去了。天天在家呆着,他的安全没办法保证。”向天问说,“就这事儿,别的没了。”
“这个蔡衍嘉,真是傻人有傻福。”蔡衍晴又笑了,“你放心,他在家里很安全。别忘了,那是我的房子。”
向天问稍稍安下心来,又说:“我怕您不相信我的话,刚才已经请老季帮忙联系蔡先生,估计一会儿他们会给我回电话,本来想让您听听的。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我还需要做什么吗?录音,还是跟他们说什么?”
“苹果手机在通话中录音会提醒对方,打草惊蛇。”蔡衍晴果断安排道,“你在哪里?加我微信,把位置发给我,有人会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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