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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羡玉说话一贯简短,摇了摇头否认:“没有。”
池青抬起浅淡乌黑的眼,轻飘飘地朝着池羡玉望着,看模样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下颔微敛面向池羡玉:“就算你真的为此高兴膨胀,那阿玉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青年说话的声调微微凝息,他对池羡玉的昵称就像是亲切地在呼唤一条小猫小狗,不禁伸出手抚拍池羡玉的黑发,细白的指腹蜿蜒而下流淌至池羡玉的五官。
浓稠的眉,挺直的鼻梁,灰沉饱含生气的眼睛。
他抚摸的力道很重,在池羡玉白骨似的脸面上留下绯红的痕迹,指尖更是堪堪停落在薄薄的眼皮上,配上池青本就不轻的力气仿佛要将池羡玉光滑的眼珠生剜出来一样,倏忽声音又吐了出来:“他们并不了解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只是喜欢你这张漂亮非凡的脸,可是阿玉,你要知道你这张脸是我给你的,是我倾注所有心血才雕刻出来的。”
“所以你得永远记得一件事,你要明白是谁给予你这一切的,你要学会感恩。”
池青脑袋灵活地将两件事合理地挂钩,至少以后他要让池羡玉在享受一切的同时绝对不能忘记自己的恩赐。
“我知道的。”
在得到池羡玉确定的回答后,池青这才安心开展接下来的计划,黎楠邀请池青喝咖啡约会那天,池青近乎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就将池羡玉一同带去了。
黎楠嘴上虽说是邀请池青,可那双羞赧的眼从入座其就一直频繁地盯着池羡玉,恍如怎么瞧都看不够似的,更是在服务员端上咖啡时过分关切地询问“咖啡还算适口吗?”“甜度怎么样?需不需要额外添加方糖?”“还需要另外配上一点甜品吗?”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乎池羡玉,这种话题让池羡玉完全没有任何的参与感,如此这般算得上是本末倒置。池青不动声色观察黎楠的神态,发亮好奇的眼睛,总是掀起一抹娇羞的嘴角,因为紧张而死死扣着咖啡杯沿的手指。
中途池青试图插话,询问黎楠接下来的活动是什么,他足够故意地说:“我对你们女孩约会的流程并不了解,待会儿是先吃饭还是看电影呀?”
黎楠双手合十,下颌搁在手背上,态度随意地说道:“这事并不急,过会儿再说吧。”
于是池青努力插手的话题被黎楠离谱且轻而易举地带偏了,那一瞬息池青甚至产生了莫名错觉,觉得黎楠这样的态度其实和先前并无二差,他一直在被对方忽略。
青年学不会假言假色那一套,蔫头蔫脑近乎写在明面上,池羡玉默不作声将他的表情收进眼底,他端起面前这杯咖啡,假模假样抵在唇边并未喝下,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邀请池青喝咖啡的吗?为什么总是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呢?”
黎楠这才察觉出对面的男人似乎对自己略有不满,于是强忍不耐对池青讪笑:“不好意思池青,刚刚谈话一下子入神,差点忘记你在旁边了。”
池青两颊稍稍酡红,这应该是黎楠第一次对自己道歉,他立刻反应快速地摆手,“没什么的,大家都是朋友。”
黎楠十分满意他的回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面朝池青露出适宜的一笑,可窥探的视线确是不露痕迹着陆在池羡玉身上:“过几天我们跟其他专业的学生又有一个小型交流聚会,到时候你愿意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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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黎楠首次如此庄重地对池青进行邀约,不再是先前路边上的随口一说,而是将池青约至咖啡店特意嘱咐,虽说黎楠不仅仅是对着自己一人说的,但是池羡玉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黎楠对自己的这种亲近宛若从蜂巢里涌出来的粘腻蜜水,他整个人浸泡在这种黏液里,泡得池青骨子里都全部舒展开来。
他觉得黎楠那一群人已经因为池羡玉而对自己敞开大门,这种隐秘的快感让池青飘飘然,以至于他怀着这种得意和忘乎所以的甜津津参加那次比较高端的团体聚会。
黎楠口中所称“小型聚会”其实是自我贬称,里面的人往往都是一些比较富有的权贵子弟,父辈大抵都是从商或者从政,再不济就是一些不入流的暴发户,所以他们除了玩乐享受以外,偶尔还会谈论目前的证券市场或者国际形势等等。
他们去的地方是一种需要身份卡才能进入的高档场所,里面的娱乐项目更像是为了促进磋商而进行的,那种高尔夫球、桌球、桌牌什么的池青基本上也只能看两眼,如果让他真上去玩玩说不定会发怵到颤抖。
于是刚进来前那种美妙的滋味瞬间被这种落差打消得一干二净,池青脸色开始青白交错,紧紧贴着池羡玉才不至于让自己挪不动脚。
“池青——”上次在教室里被池青羞辱过的男生从室外进来,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运动服,头上戴着一顶遮阳帽,脸面被晒得发汗泛红,他球杆懒散地撑在地面上,点了点:“要不要一起来玩?”
池青本就不擅运动,顶多打一打羽毛球,就连男生大多数喜爱的篮球都没兴趣,更遑论让他去操作从没碰过的高尔夫。
可此刻他又好面子得厉害,觉得只要自己怂了就是给黎楠丢脸面,池青现在还记得上次那回徐卫是如何触犯黎楠逆鳞的,在进退维谷之际时池青手里已被对方强硬地塞了根球杆。
他硬着头皮被拉到庭外草坪地时,果不其然第一杆就出现了失误,他隐约感知到周围有人在笑,却好似在顾忌什么以至于没有笑得那样明显,只发出低沉闷闷的笑声。
池青蓦然觉得手中拿的不是球杆,而是正在引爆滋滋燃烧的定时炸弹,他手心濡湿发烫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丢得远远的。
倏地一只发凉的手指将他的球杆轻巧地拿了出来,池羡玉将袖口出的纽扣解开卷至手肘,“我来吧。”
它看出池青的脸色惊疑不定,于是又靠近了些:“别担心。”
池青本来想着自己活了二十年的人都不会,别提池羡玉这个笨拙刚学会说话的人偶了,可事情仿佛往常都是出乎池青预料,他亲眼见证池羡玉顺利地打了极其漂亮的一球,堪称完美进洞。
这群人本就在池羡玉进来时就多加关注,此时见到他如行云流水般利落的动作更是惊叹不已,池羡玉那张脸格外具有魅惑力,让人情不自禁多说几句话:“你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吗?性格和行事相差如此之大,一个天上月,一个沟中泥,真不知道你们有哪点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时还懂得低声避讳正忙碌着与黎楠说话的池青,用不着调的哼笑对着池羡玉说。
忽地池羡玉手起杆落,那被球杆猛击迸发出的白球好似从人躯体上砍掉的一颗脑袋,池羡玉视线一瞥,将周围那种蔑笑看得一清二楚。
他嘴唇一张一合,淡淡地说:“不要这样说他。”
手指却发痒地微微摩挲,就像是忍不住要拿起泛着阴冷锋利的刀刃似的。
第17章
“我们要约法三则。”
池青在池羡玉接过球杆后,立即躲避似的扭过头和黎楠说话,妄图逃避池羡玉可能会给他造成的不堪和丢脸。
他本能地将池羡玉自动地与自己规划为一类人,认为对方除了容貌夺目耀眼外,剩余部分与自己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两样,池青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嘲弄的闲言碎语,可是——
“你是经常玩这个吗?一杆进洞打得这样漂亮,看样子你今天手感还不错,想不想尝试一下别的活动?”
“羡玉。”有人亲昵无间地称呼他,温和的目光波光流转地射向他,“你的球技和你的人一样漂亮,羡玉,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十分美丽,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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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叹的词汇犹如流水般肆意说出,让时时刻刻留意这边情况的池青异样回首,他也惊叹于池羡玉一杆比一杆漂亮的技术,明明他除了那顶好的相貌外,什么都应该和自己差不大多的。
可从眼下的局面来看,池羡玉并不是这样的,他俊美无俦,颀长,聪慧,无论是从身形面貌,亦或是头脑灵活,他远远比这群人要厉害一大截。
“池青。”黎楠似乎也被那边的场景攫取住目光,眼睛眯起悠悠地在池羡玉的五官上来回扫视,“你可真是幸运呀,有这样的一号人物陪在身边。你应该也知道如果单凭你一人其实是完全不够格的,因为这群人眼光高挑,漂亮又上档次的东西没少见过,当然人也没少玩过,然而当时他们居然恳求我将你也一同带来,所以你该知道有多走运了吧。”
这变相听来是分外刻薄的语调,可池青先前的骄傲和自得在进门后就被敲碎得淋漓尽致,他本来一脚踏进了甜蜜的幻想中,须臾就被人一胳膊扯回现实,所以黎楠的话在他耳畔听来并无半分不妥,反而是将事实掰碎了放在池青面前。
是呀,他可真幸运。
就连池青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一个月前他还孤零零地只能缩在一隅之地,近乎是被孤立排斥般没有任何社交,可现在他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原本完全难以触及的地方,这究竟是需要多大的运气和荣幸呀。
都是因为池羡玉,池青牙齿不禁细微地磨着,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切齿声。
池羡玉将这种极具有压迫性的环境适应得极好,可池青不行,在这种惠风日清的天气下他的掌心还是不免渗出让人不适的濡汗。
先前打球时凌乱的发丝湿贴在池青发白的脸颊上,神态不管怎样看都显得有些狼狈,这让他觉得自己与周遭的人群大相径庭到格格不入。
他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将池羡玉单独留在了人群中,适宜的温水将脸上的涔涔冷汗清理干净,透明的水珠不停地往下坠。
池青正用纸巾对着镜面揩拭着,忽地面前明净的镜子里突兀凭空地闪出一道人影,鬼魅幽灵似的手段,更是将池青赫然吓了一大跳,胸腔此起彼伏惊魂未定,后背开始隐隐发热沁了曾薄薄的汗。
是徐卫。
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
池青犹记上次他带着池羡玉去教室那天,这个人当时的举动和反应就透着离奇和荒谬,平常人里能窥见的惊艳和痴迷在徐卫的眼中浑然全无,宛若是看见了一件很荒谬可怖的诡事。
徐卫的反应给池青刻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不仅是因为他的神态和反常,更多的是因为徐卫的表情在众多着迷的痴态中分外突出,就像是一碗干净清澈的水里洒落一滴透亮的黑油,久久不散漂浮在水面上。
池青还没来得及诘问他,对方反倒是如临大敌般焦头烂额地冲他低斥:“你怎么又将他带来了?你疯了吗?”
这话真是问得没头没尾并且惹人厌烦,况且池青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般懦弱,觉得自己能被人任意欺辱了。
他本就厌恶徐卫,如果不是当初这群人擅自闯进自己家中,人偶当时也不会伤残得那样惨烈,池羡玉更不会出现得那样晚,他想得到的东西不会来得这般迟。
于是徐卫用力莽撞地攥住池青的胳膊时,黑白分明瞪得直溜圆的眼满是惶惶,“你倒是说呀,你怎么又将他带来了?”
池青终于没忍住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呀?”
这本来就是一种发泄似的脏话,可徐卫就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把它当作问题一样回复:“有病?我没有呀。”
旋即他眼神变幻莫测,用一种说悄悄话的语调晦涩不安地逼问:“倒是你,你为什么要将他带来?你难道不觉得很恐怖吗?一模一样的——”
他的声音开始尖锐得如同变了调,每个字都很僵硬:“一、模、一、样、的、呀。”
这件事徐卫恍如是容忍许久,他不敢跟别人说,甚至因此去过医院心理科检查,得出来的结果是神经紧张出现焦虑现象。
徐卫服下大把主治医生配好的药物,功效适用于治疗精神焦虑,可是不管徐卫吞下各种各色数不清的药丸,完全没有丝毫用处就连症状愈发加深了。
每当午夜降临,徐卫已然要沉浸在睡梦中时,他的身躯就会陡然变得僵硬,宛如被鬼压床似的全身动弹不得。而睡梦中徐卫也是如此般一动不动地躺着,他的四肢分明安然无恙却没有分毫知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生气的人偶。
“刺啦——”直尖的刀刃轻划在地面上发出摩擦不平的声音。
滋滋作响的动静恍如刚切割下来新鲜的牛肉在滚烫的石板上反复炙烤,声音越近,那股濒临死亡和绝望的滋味就深深地萦绕在徐卫的灵魂上。
少顷,冰冷的刀尖在徐卫面前停滞,徐卫惊恐得想出口求饶,可是嘴巴跟吞了哑药般呜呜咽咽吐不出来一个字。
刀光剑影,血雨肉花。
徐卫醒来时不但没能忘记这个阴森惴栗的噩梦,反而将那种被人手起刀落凌迟处死的感觉记得一清二楚,他睁开眼时身体的肌肉仍在痉挛地求救,鼻涕横流糊了一脸。
一开始他原本以为只是白日发生的事情影响了他,可当他得知蒋允大晚上心悸猝死的消息时,浓重的阴影逐渐缠绕在徐卫的心头。
可是保不准也真是心脏承受过度意外死亡呢?
徐卫暗暗让自己放下戒备的防心,只是当他准备在课上补觉时,那个诡异的梦居然借着这丁点的睡意再次出现,同样是那人拿着冷利的刀剐蹭在地面上停在他跟前,紧接着又是一段血腥惨烈的分尸现场。
每一个画面、时间节点、流程都丝毫不差,它们比午夜里十二点响起的钟摆还要准时,后面只要他休憩睡觉,梦魇便会趁机钻进他的梦里。
徐卫尝试过几天不睡觉,可是人类的生理和精力是有限的,他根本熬不过,长期下来徐卫的精神状况差到崩溃,本来于人而言是用于休息的睡眠,现在却成了折磨他的痛苦根源。
他后来差点都跟自己洗脑成功,毕竟只是梦而已,再怎么样都不会变成现实,现在他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吗?
这种偏向于阿Q式的自我安慰一开始还是有效的,徐卫虽说仍然过得浑浑噩噩,但是却比蒋允这号人平白多了一条鲜活的命,然而一切全部都遏止在周三那天的早晨——
成日累月的噩梦让他的状态脆弱,以至于每次上课徐卫都处于走神状态,期间老师点名喊了他好几遍的名字徐卫都没有听见,只觉得这些声音混沌得就像是蚊蝇在他耳边不停嗡嗡。
他根本听不真切。
直到周围人出现格外迥异的氛围,他们齐齐不停地回头张望,视线就像是看到肉不停打转的苍蝇,恨不得探长脖子往某个方向巴巴地瞧着。
在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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