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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别躲了。”菱华唤一直隐身跟随的顾无忧,“我初遇你们时,你们当真琴瑟和鸣,是一对任谁都会艳羡的眷侣。”
“菱华长老,我既已失去那段记忆,本不该来。只是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顾无忧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汹涌的波澜,仿佛自见到那人第一眼起就……他停顿良久,道:“我想见一见我曾爱过的人,可以么?”
菱华后退一步,消隐于虚无之中,只留一句:“无忧,我本意正是如此。但我灵力有限,仅能维持半炷香。”
他穿过牢栏,在这方勉强容身的角落蹲下,端详他曾爱过的人。
这人坐在草席上,佝偻着头,身着囚服,手脚被铁链紧缚。须发打成死结,身上散发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双臂满是未愈化脓的伤口。
顾无忧眼角莫名滑下泪来,一时语塞:“……他们为何抓你进来?”
老人毫无反应,仿佛不知他的存在。
顾无忧抬手,绿丝般的灵力游入老人伤口。他这才发现,老人的双耳已被割去。
秦寂山终于睁开黏腻的眼睑。灰暗的视野里,只有顾无忧的面容。他眉头忽而舒展又骤紧,想如获至宝般将人拥入怀中,展开的双臂却蓦然停滞。
他开始摸索自己的脸,触到满面沟壑。最后一丝喜悦消散殆尽,他如洞中鼠类般惊慌失措,想将自己埋入阴影。
“他们为何关你在此?”顾无忧重复问道,他也不知还能如何开口。
秦寂山散发掩面,不敢直视心上人,低声回道:“朝廷想研究我,研求长生之药。”
顾无忧轻叹:“你不要怪我师尊。要怪,就怪我罢。”
“我不怪你,暮云。是我辜负了你,是我的过错。”秦寂山忽现惊惶之色,将脸更侧向一旁,“你是专程来寻我的,你还记得我。”
“我忘却了许多事。但你说得对,我确是来杀你的,送你入轮回。”顾无忧偷来师尊的兵刃,他想亲自了结。
秦寂山骤然失声大笑,“好。好。好,再好不好过。”
这一点也不好。顾无忧后悔跟来,眼角泪水不住外溢。这个人,就这般令他心痛么?
“我当选十大长老了。若当初未至人界,或许我能更早突破自身极限。但我不会怪罪于你,因这是我们命中的劫数。”
“今日过后,过了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你便得重生,可去寻你姻缘簿上真正的妻子。”顾无忧口舌发干,肺腑翻搅几欲作呕,却仍以漠然语气说出这话。
秦寂山侧首偷偷望向顾无忧——这永不更改的容颜,恍如诉说着两人之间的鸿沟。
“你忘了么,暮云?你曾叫我莫饮孟婆汤。”
顾无忧微阖双眼,“我不是花暮云。”
“好。”秦寂山嗓音暗哑。
又是这声“好”。顾无忧未听他抱怨或咒骂这诅咒,反而心甘情愿地接受,连被杀也默默承受。
顾无忧想抚他的额,却被他刻意避开。
“你转过来。”顾无忧无奈道。
秦寂山未动,直到被顾无忧注入大量灵力,容貌与身躯暂时恢复往昔。
“这法术短暂。我只想好好看看,‘花暮云’曾经见过的你。”
他这才回过头。眼眶红得不成样子,血丝遍布。他胡乱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
见顾无忧取出短刃,那笑容瞬间凝固。
顾无忧看了眼忽然摇曳的烛火,擦拭刃锋:“我允你恨我、怨我。这三百年,是我欠你。”
秦寂山未语,只执拗地望着他,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入魂灵。可惜饮下孟婆汤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你会觉得痛么?”顾无忧问。
秦寂山点头,又忍住想触碰顾无忧的冲动,“我很痛的,暮云。你下手……快一些。”
顾无忧自然看穿。他自然而亲近地伸手与秦寂山相拥。对方抱得极紧,似要将他揉入骨血,发狠之后,又忽而温柔下来。
“你抱紧些,有点痛。”顾无忧轻抚他宽厚的背脊,两人的呼吸与心跳一同狂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酒鸢。”他答。
刃锋直入心口。拔出时,怀中人似瞬间失了所有气力,面容静静倚在顾无忧肩头。此地只剩他一人的心跳。
顾无忧不敢动,死死抱住秦寂山,亦不敢去看他的面容。
仰首见秦寂山的魂魄离体,怀中身躯化为一捧尘埃,再定睛时已归虚无。
他施法欲拉住那魂魄,却被一股强横力量打断。
“够了,无忧。此后之事,与我们再无干系。”菱华自墙中显现,告诫道。
“他会去往何处?”
菱华散出异香安抚顾无忧:“鬼差会引他的魂魄至应去之地。现在你该随我回上仙界,接受众长老授职。”
“我明白了。”
又是三百年后。
自顾无忧接任长老之位,师尊渡予他百年修为,令他独守鬼四宫之一的渊济宫。
纵使修为足以坐稳长老之位,面对镇压凶兽的渊济宫仍力有未逮。
此番虽加固封印,解决了逃逸的凶兽,但返程途中他骤然失力昏厥,自八千米深海直直浮上水面。
“呕——”
咸涩的海水灌入肺腑。再睁眼时,顾无忧趴在摇晃的小船边沿不住干呕。
稍清醒些,他翻身仰卧在甲板上,伸手遮挡侧旁刺目的落日,眯眼望向日轮旁的五彩霞光。
“你……还好吗?”一道突兀而低磁的嗓音传来。
顾无忧逆光望去,小船另一端立着一个人影。
见状,他不自在地坐起身,察觉胸口莫名滞闷,施法亦难缓解。顾无忧问:“是你将我捞上来的?”
少年点头,自怀中取出芭蕉叶包裹的干饼与水壶,小心翼翼靠近:“用些吧。”
顾无忧何需进食,摆手婉拒。
波光粼粼的海面,四下唯此一叶孤舟。
顾无忧开口道:“你令我想起一个人。”
少年同时出声:“你可愿去我家歇息?”
顾无忧沉默打量他。当施法触及对方魂魄的那一刻,他倏然笑了。
“你,可愿……修仙?”顾无忧心口酸疼得厉害,一字一顿问道。
少年蹲下身,以不符年纪的语气轻唤一声:“暮云。”
“你为何?”
少年想抚他,却又攥紧手心,低声道:“我未饮孟婆汤。过往种种,不敢相忘。”
顾无忧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世间竟有人痴情至此。
他掰开少年紧攥的掌心,说道:“我忘记了从前。但每当我望向你,我能察觉。这颗心,它仍记得你。”
“随我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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