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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忧心口莫名一颤,不知是何缘故。只觉这老人有几分熟悉,可记忆中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他走上前,放了一颗晶石在老人脚边。
老人猛地抬头望向他,似多年未见,眼中藏着某种企盼。初春的阳光下,那张黯淡布满皱纹的脸僵在那儿,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又随即消散。
秦寂山的手指微微发抖,在见到顾无忧的刹那,全身都僵直了。
而他曾经拥有的顾无忧,正疑惑地蹙眉俯视他,用那无比熟悉的声音怜悯道:“拿去买些吃的吧。”
见顾无忧转身要走,血液在体内重新奔涌。他迈出嶙峋的双腿,想上前拉住他,却被一句话打入深渊。
“无忧哥哥,该回家了。”
无忧,真是好名字。家,真是好归处。
望着曾经的爱人渐行渐远,他终究沉默。
花暮云依旧是个少年,而自己早已步入暮年,且永生不死。
怀着执念在世间浮沉,在回忆里跌倒又爬起。眼前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自己,不该让那少年也体会一遍。
他应是欢畅的,自在无忧的。
第22章 他就是花暮云?
“当时魏国内忧外患, 高宗祖得一大将叶泽琮,扫平敌寇,创建大靖国。”说书先生将醒木一合, 缓缓道来。
“谁要听这个?我们要听《卿卿吾妻》!”
人群中附和声起。这本关于妖与凡人的情爱故事, 在人间广为流传, 甚至传到了仙界。顾无忧拉着菱盛苗闻讯而来。
“我真不懂你,这有什么好听的。”菱盛苗嫌弃道。
顾无忧若有所思:“那书里的妖竟叫‘花暮云’,也是只绿白色的孔雀,这不是我原本的名字么?我非要来探个究竟,你也不许走,陪我听完。”
“定是巧合罢了。”菱盛苗不以为然。
一下午光阴, 在嗑瓜子剥花生中流过。顾无忧倒没太多感触, 只隐隐觉出一丝不快与头皮发凉。
旁边的菱盛苗却换了副神情,一把鼻涕一把泪, 嘴里还坚强地嚼着花生。
顾无忧捂住嘴,生怕破坏这悲凉气氛:“不是吧小苗苗, 结局都‘闲情逸趣, 欢喜不可言状’了, 你还感伤什么?”
“你不觉得结尾很突兀么?前面铺陈那么长,忽然就收了笔。”
“烂尾了呗。这作者多半是编不下去了。”
临走时, 菱盛苗找说书先生买下话本, 一同带回仙界灵教所。
为让顾无忧不脱节于仙界, 顾元椿将他送入灵教所学修, 顺带把菱盛苗也塞了进去。
顾无忧始终觉得这本《卿卿吾妻》古怪, 甚至晦气。毕竟话本里的性情都与自己对得上, 仿佛在讲述他前世的故事。
仙界这般好, 他除非疯了才跑去人间给人当妻子。
当晚,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卿卿吾妻》。顾无忧找菱盛苗要来话本,挑灯夜读,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这性情,还有外貌描绘,简直像照着他写的。
这本书究竟是谁所作?非要把作者揪出来问个明白,世间哪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难道自己还有个未曾谋面的孪生兄弟?
去问问师尊。
到月末归家时,顾无忧风风火火赶回菱华医馆。如他所料,师尊正悠哉悠哉在山崖边饮酒,口中还哼着小曲。
“师尊,什么事这般高兴?”顾无忧挨着顾元椿坐下,毫不讲究师徒礼节。
顾元椿略敛喜色,换上一副心痛表情,轻拍顾无忧的肩:“无忧啊,你师尊我被了默那家伙挤下长老首位了。”
顾无忧歪头端详自家师尊的表演,他那笑得眯成缝的眼睛快挤出泪了。“师尊,您这……若叫其他长老瞧去,背地里不知要怎么议论。”
“他们也只敢在背后嚼舌根了。”
当初开创上仙界,那群光吃饭不干事的老家伙袖子一甩,把烂摊子丢给初露锋芒的顾元椿。
如今倒是乐得清闲。
“无忧,你袖子里偷偷藏了什么?”
顾无忧拉回正题,将书恭敬递上:“师尊您瞧瞧。您徒儿是不是有个孪生兄弟?”
指尖触及书册的一瞬,顾元椿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书中内容让他心头一震,他几乎快忘掉那位在人间不死不灭的凡人了。
可这才十几年,罚得还不够久。
顾元椿绷紧神情,只问:“你读后有何感想?”
“我能有何感想,又不是我经历的。”顾无忧摩挲手心,见师尊仍盯着自己,迟疑道,“我觉得吓人。我才不要去人间给人当妻子……一辈子困在一间屋里,只守着一个人。”
“还有呢?”顾元椿追问。
顾无忧疑惑:“还有?还能有什么?”
顾元椿长叹一声,正色严厉道:“你说他打孩子做什么?是非要个丈夫陪着?一个人就养不活孩子了?”
“可书中说,那个花暮云没有亲人了啊,也没有师尊了。”顾无忧犹豫道。
见顾元椿脸色愈发沉郁,嘴唇抿成一道向下的弧线,他连忙摆手安慰:“师尊,我可不是他,您别多想。我会待在师尊身边的。”
顾元椿原本还能撑住,这一听,心直坠冰窟。他将手中书册一掷,书化作一团火焰,焚为灰烬。
早知如此……早知就该跟着下界,把伤透心的傻徒儿领回来,说不定还能讨个孙儿孙女玩玩。
“哎呀师尊,这不是我的书!”
顾无忧想挽救,可师尊施法太快。待他反应过来,灰烬已消散于山河之间。
“这些话本,不过是穷酸书生的臆想,当不得真。”事已至此,顾元椿不介意再偏激些。他随后吐出的字凝结为实体,刻入各大灵教所与上仙界的戒律石碑:
“第二百八十一条:《卿卿吾妻》列为禁书,仙界上下不得私藏传阅,违者禁闭十日。”
顾无忧头一回见顾元椿制定戒律,原来如此随意。他幽幽问:“师尊,这条戒律我也不能碰么?”
“这条不行。”顾元椿提起酒葫芦饮了一口烈酒,招呼顾无忧起身,“菱华包了人间的饺子,尝尝去。”
顾无忧一听名字便馋了,转念想起:“噢,今日是春节啊。诶,怎么了默长老也在?”
扭头再看师尊,已不见人影。
三百年后,上仙仙界。
“听说了么?顾长老意欲交还长老之位,十大长老又要换人,而且继任者是他自己的徒弟。”
“哪位顾长老?那位天地间唯一的瑞兽?”
“正是这位。继位的还是顾长老年纪最小的徒弟,总觉得有些蹊跷,他才四百岁呢。”
“其他长老没异议?该不会是……”
菱盛苗偶然路过,顺口警告:“造谣要被关禁闭的,最少七日。”
“菱师兄,失敬失敬。”
见几个小泼皮跑远,菱盛苗还好心千里传音告知:“七日后,长老选拔自见分晓。”
顾元椿的静明殿内,菱盛苗“啪”地一声,将盛有提升功力丹药的盒子扣在琉璃桌面,就差塞进顾无忧嘴里了:“你得吃,必须吃,顾无忧。”
“一天天的,那些人的嘴可真能扒拉。年纪小怎么了?非得在选拔会上争口气,打他们的脸。”
顾无忧倒毫不担忧,只随口应道:“不急,我不吃这玩意儿也能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菱盛苗像个老妈子般操心。
顾无忧装作轻松模样,没心没肺道:“七日这么久,我先出去逍遥逍遥。还有啊,你怎么跟个小娘子似的,我师尊都还没操心呢。”
“好小子,你揶揄我?”菱盛苗自知拦不住顾无忧,这人性子向来随心所欲,与他师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上仙仙界没有黑夜,休憩时辰也不固定。
若非收到那封没头没尾的信,他也不至于偷偷溜进档案室这等严律禁止之地。
信上写道:“花暮云,你家夫婿被顾元椿诅咒,□□与灵魂相缚,在人间三百年不死不休。顾元椿可糊涂一时,但如今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这信像个陷阱,意在阻他参加选拔。
可“花暮云”三字,让他想起从前读过的一本书,书名他已忘记,内容却偶现梦中,尤其会出现一个男子,唤自己“夫人”或“暮云”。
梦中的滋味,让他既难受又心痛,仿佛真的曾失去什么。
或许他真是花暮云?可这也太过离奇。
若要寻人,来档案室最是简便。毕竟所有来过上仙界者皆有记录,以至于资料堆积一百五十层之高。
他在空中写下“花暮云”三字,凝结的绿色冰棱忽地冲入云霄之间,若有若无的绿丝包裹整座书库。
等待间隙,收到菱盛苗愤怒的传音:“顾无忧!我为你这次选拔忙前忙后这么久,丹药你一定得吃啊,你跑哪儿去了?你个没良心的!”
顾无忧不由得笑出声。这般日子才真叫舒坦无忧。至于长老之位,不过是遵从顾元椿之命。
四百年来,师尊给他的唯一一道命令。
远处绿丝一闪,勾出一卷书册。
纸页翻动,上书:“花暮云,天地自然三千九百三十四年生,因顾元椿灵气滋养而生灵识,后收为顾元椿第三十四徒。百年后,因怀有人类血脉,自请放弃上仙界学徒身份,甘愿下界,除名。”
“花暮云”列在第三十四位,而如今的他列在第三十五位。
这是巧合么?这除名缘由与那书上所言别无二致。
顾无忧不由推测:自己就是“花暮云”,就是那个因一凡人而放弃上仙身份的痴儿。
第23章 跟我走吧
山河破碎, 兵荒马乱后,天下终又迎来承平之世。
秦寂山在人间漂泊,以一个嶙峋老人的形貌。
长河奔流又恍若静止。他接受了自己不死不灭的事实, 但旁人却无法接受。
有人说他是先知, 日日供奉, 将他禁锢在狭小的祠堂里看守陌生的牌位。有人说他是妖怪,将他架上火堆炙烤。待火熄灭,心惊胆战的村民用石子砸他,用刀砍他,发现无济于事后,便将他驱逐出境。
月光投下的影子, 他能眯眼瞧上许久。
菱华医馆。
“师尊, 您可有事情瞒着徒弟?”
顾无忧从人界翻找出早已积灰的话本,循着书中描述, 寻到曾经的城镇,以及已成废墟的秦家小院旧址。
当初抽魂残留的灵力仍在, 致使小院寸草不生。
顾元椿只淡淡瞥他一眼:“师傅瞒徒弟的事多了, 你指哪一件?”
他展示那封信, 可信封突然化作一堆沙土。顾无忧施法欲复原,却无成效。
“师尊, 我不想隐瞒。我只想问, 您是否抹除并重塑了我的记忆?我就是‘花暮云’?您是否对那人下了诅咒?”顾无忧平铺直叙, 不给他师尊搪塞的机会。
顾元椿衣袖一挥, 隔空扇了千里外写信的始作俑者一记耳光, 附言道:“了默你这蠢材, 长老之位我必退。你不投顾无忧也罢, 竟暗地里使这等绊子。”
了默隔空传音:“往日之过, 今日自食其果。”
“……”顾无忧沉默片刻,“原来你们都知晓。”
“无忧,这些陈年旧事已过去了。有些过往不必再追究。”顾元椿冷声道。
看清师尊的态度,顾无忧明白了那句“闲情逸趣,欢喜不可言状”为何虚假,因为书中的主角正站在此处。
见徒弟久未言语,顾元椿如实相告:“这本是你命中的情劫。你与那凡人终有一难,如今一切已了,你还要执著于此么?”
“师尊,那诅咒该如何?”顾无忧心中莫名难过,“他一介凡胎,如何承受您的咒术?”
“你是在责怪为师?”
顾无忧低头解释:“我没有,师尊。我只是……我想解除诅咒,让他能入轮回。”
顾元椿拍了拍他的肩,回忆当初:“那时我见你躺在残垣之中,周身骨骼尽断,我能作何想?我怎能不怪他?你下界不过十几日,我寻到你时,你性命已去了大半!”
“我错了师尊,我没有怪您。”
顾无忧难得见师尊真正动怒。以往师尊多是闲来逗趣,此刻他却察觉医馆四周山峦都在微震。
“师尊,您消消气,我不再提了。我知道师尊是为我好,我怎会责怪师尊。”
说时迟那时快,菱华赶回医馆,推门便斥:“顾元椿!你生气归生气,别动用灵力啊!若震塌了山,你俩连带那死秃驴都给我滚出去。”
“与你何干——你来得正好。”顾元椿压住外溢的灵气,自袖中甩出一柄短刃:“菱华,用我的兵刃了结那凡人,诅咒自解。”
“我?”菱华本已忘却前事。
转念一想,他顾元椿也只会为此事震怒。
“差遣我做事可以,这份人情你可记牢了。”
顾无忧望向师尊,又看向菱华长老,他插不进一句话。难道那凡人就要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活着不知为何而活,死了亦不知为何而死。
“师尊……”
不,他不能提。此事或许亦有瞒着师尊的可能。
三十日选拔会过去,人间又过三十年。
顾无忧嘱托菱盛苗日日留意师尊动向,一旦下界便告知自己。
人界,地牢。
闭塞的牢室里满是觅食的老鼠,水沟散发荤腥恶臭。
他见菱华立于一位耄耋老人面前。霎时间,万物凝滞,昏暗的烛火定格不动,影子亦不再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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