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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做什么?”
“阿爹。我好像跟其他人不一样。”花暮云糯声道。他拉住顾元椿腰间挂饰,一不小心将不离身的酒葫芦扯下来。
顾元椿低头看他混杂失落和微微歉意的复杂表情,那双讨嫌的手恭敬地将酒葫芦递过来。
想罢也不骂他了,他刚从上官瑜那得知花暮云是三界罕见的哥儿。
“怎么?就为这个把人家熬了半个月的药罐子打翻?”
“我求他不要说出去?他不理我。”
“那也算是求?”顾元椿记得这几日他差点把上官瑜折腾疯,长生殿日日来求他管管花暮云。
养得白胖的花暮云拽住顾元椿的手,委屈又不甘心,只当他又要理骂自己,低头只顾往前走。
“他不会说出去,我给你保证。”
“阿爹。你说真的?”小孩回头挑眉望他,按捺不住激动之色。未等顾元椿回答,面前的小人又将面色黯淡下去,他抿一下嘴唇说,“可是结果不会改变,我又算什么?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女的重要吗?你是天地自然创造的独一无二的礼物。”顾元椿见脚程太慢,干脆单手抱起不算重的花暮云。
“你愿意当个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只要是你选的,没有人能干涉得了。”
顾元椿肩宽手稳,常年散发一种独特安神的香味,花暮云最喜欢被他抱。只要朝顾元椿垫垫脚再伸手,大不了装作要哭的模样,他的阿爹总会心软。
“我要跟阿爹一样,当个逍遥自在的男子。”花暮云趴在顾元椿肩头,朝天空兴高采烈吼道。
顾元椿轻笑一声:“别叫我阿爹,叫我师尊。”
“嗯嗯嗯,师尊师尊,我的阿爹师尊。”
他不是花暮云的父亲,却待他如亲生。花暮云没想到,陪伴他长大的阿爹与教他灵法的师尊都是自己主动抛弃的,为了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
意义何在呢?
“暮云,晚饭我炖了汤,放了些药材。你先尝一下吧,若是觉得苦,我就加点蜂蜜进去。”秦寂山端过一碗汤,脸上带有苦意,小心试探他,生怕一句话说错。
苦就是苦,再折腾也改变不了。
花暮云见他踟蹰脚步等他的回应,他没瞧桌上汤一眼,转身留下瘦弱背影,冰凉发白的手指关上屋门,漠然的声音传出。
“明日抽魂,还是你自己补补。”
花费半天功夫做的汤正腾腾冒水汽。秦寂山愣在原地,几近麻木混浊的眼睛紧盯住门,暗哑发黄的手臂又将汤端回灶房。
于花暮云而言,他身上只剩下最后一点价值——人魂。
“你在长明灯房呆了半月了。怎么,就那样担心你的小徒弟?”
无数盏灯悬挂在壁崖上,汇成万千辉煌灯火。凡是正式成为上仙仙界的学徒,都会有一盏明灯悬挂在长明灯房,来记录生死。
来人穿着和尚样的暗黄袍子,檀木佛珠在手中来回盘动,他身形高挑,狭窄的眉眼和刀削的面孔却隐约透露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滚。”顾元椿沉默许久,只吐出一个字。
“生命中一次小小的情劫而已,何至于连你也一起受罪。”临近的长明灯忽地熄灭,了默不带感情地说出这句话,眼底晦暗难测。
“往前数三百个年头,我也曾是你的徒弟。倒也没见你这么尽心尽责。”他揶揄道。
盘腿静坐灯房中心的顾元椿起身,忽视了默投来的灼热目光,风轻云淡道:“如果你是来聊这个的,那我们没得聊。”
袖幅跟他摆手的动作一起舞动,青色轻纱迷晃住了默的眼睛。
来人不甘心,妄图再说点什么。
只见顾元椿不可置信地往前踱步,望着前方忽明忽暗的灯火,随即咒骂几句。
了默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压抑之色,宽厚的臂膀拦住欲夺门而出的顾元椿。
“滚开,别逼我动手。”
“你慌什么?就算他化成一堆灰,只要魂魄还在,以你的能力就能补救回来。”自从了默闭关出来,找回从前记忆,无论他说什么都与往事挂钩,都与他曾经的师尊顾元椿有牵扯。
面对越加像深宅怨妇的了默,他的确心烦够了。为着往日亏欠他,顾元椿听他几句揶揄也就罢。
可如今花暮云的长明灯明暗交错,定是遇到什么难处,再顾忌什么规矩?!插足改命又如何,这上仙仙界大部分规矩不也是他自个儿定的。
“了默,放下吧。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元椿施法直达人界,徒留了默暗自攥紧拳头却无处可施。
狂风卷乱枝,肃穆中大雪下过一场又一场。
乌鸦飞去,黑压压的天空压迫花暮云的神经。
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颤颤发抖。秦寂山深黯的眼底只剩下麻木,手脚被绳索束缚在石墙上,犹如被随意摆弄了无生气的傀儡。
秦寂山半眯开眼,注视花暮云施法,窗外被狂风黄沙包裹,恍若和这栋屋子一起丢进了沙漠,这个季节明明是柳叶发新的春日。
他黑黄干燥的手掌上绵绵不断滴出鲜红血液,在地表覆盖一片污浊,压榨他成为一具只剩骨头的干尸。
花暮云手中的玉佩已碎成两半,截断处研磨进血肉里。一丝丝绿光从玉佩里散发,不止不休地缠绕在花暮云周身。
携卷黄沙的风击打窗门,最终破门而入。
呕出一口抵在心头的污血,花暮云四肢僵软,匍匐在地,指尖仍在画由他和秦寂山血液混合构成的画符。
快画完了。
秦寂山早已无力抬眼,哪怕他想最后再看一眼花暮云。
他想,这是他活该。是他没早些看出林小婉的意图,是他早早背弃誓言另娶他人,是他害他俩唯一的孩子化作一滩未成形的血肉。
他张开嘴,发不出一个音。
花暮云趴在地上,指尖已磨得皮开肉绽。蓬松散落的发丝在地表上滑过,身上的浅色衣裳也蘸上泥与血,他抬头望向没有任何动静的秦寂山,脸庞留下一滴泪。
符画完了,却没有一点异动。
花暮云一瘸一拐走向秦寂山,抚上他粗糙的脸,冰凉触感叫花暮云心中忽地颤抖。
他错了,他在利用秦寂山对他的爱意折磨秦寂山。
秦寂山眼眶空洞,看到花暮云的那一刻却仿佛在笑。
“我给你个痛快。”花暮云说。
用手覆盖住秦寂山的双眼,他也配合地没在睁开。
花暮云拿过地上的刀一步一步朝秦寂山走去。往日的羁绊将在下刀的那一刻彻底斩断,花暮云不会去寻他的转世,他再也寻不到秦酒鸢了。
花暮云愿意浪迹终身,四海为家。
玉佩清脆的落地声传来,庞大的绿色游丝浸入血符汇成刺眼光芒。秦寂山的身体在灵魂的撕裂下冲撞在地,冲击力将花暮云击打到地面,也掀飞房顶,剩下一片废墟。
魂魄四分五裂,一刹那又归回秦寂山体内。
一个青色身影在黑云间移动。
顾元椿落地蹲下,指尖接触地表,方圆百里皆入他耳。感知远处几座山外的灵力异动,一眨眼消失不见。
黑云遍布,黄沙四起。
灰蒙的烟霭里,出现一片断瓦残垣,院外的树木被光芒席卷,只留下蒙尘的荒凉土壤。
“从小到大我都让你自己做选择,为师是错了吗?”
顾元椿挥手散去黄沙与迷烟,一念之间飞鸟静止,风声停止吹动。
他养过百年的徒儿倒在血泊之中,断裂的木头埋住半身。
双眼紧闭,寂静犹如死尸,只留胸膛在微微起伏。
第21章 他后悔了
断木横在秦寂山与花暮云中间。
秦寂山撑开紧压身上的房梁, 匍匐着钻出来。干裂的嘴唇灌入沙尘,他攥紧一把黄土,抬眼去寻花暮云, 对上一双肃穆的眼睛。
来人衣着朴素, 正低眉冷眼俯视他, 犹如凝视蝼蚁。
怀里抱着他曾想珍视一生的人。
“你就是那个人?”
秦寂山思维混乱没有回答,趴在废墟里望向对方,血丝布满眼眶。他心里明白,这冷傲之人就是花暮云口中的师尊。
这是来带花暮云回家么?
他摇晃起身,跌撞走近。想再看一眼花暮云,毕竟今后再无机会。
衣衫染血的人睁开沉重的眼皮,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五脏六腑似在骨骼下崩裂。花暮云感知到有人正为自己输送大量灵力,却流不出一滴泪, 只虚弱呢喃:“我错了……我后悔了……师尊。”
随即彻底疼昏过去。
风沙捎来花暮云最后一句话,秦寂山顿住脚步, 痴痴站着, 对顾元椿的举动说不出一个“不”字。
侧身离开之际, 顾元椿用仅秦寂山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祝你万寿无疆。”
他离开了,连同随后赶来的年轻男子。天地旷阔, 一片白光过后, 四周黄沙风暴尽散, 唯有房屋依旧坍塌。
他独自面对残垣, 往日种种皆随这屋子分崩离析。
血不再流淌。那句“万寿无疆”赋予他永恒生命, 而他的生命只剩无尽孤寂。
雪早已消融, 野花伴着清脆鸟鸣肆意绽放。
“了默长老。今日怎有兴致来我这小地方?”菱华见到一向不屑来访的了默。
“赏花。”了默敷衍道。
未开几朵的迎春花在月下轻摇, 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屋内, 菱华端进汤药。满屋灵力环绕在顾元椿与花暮云周身,满溢的奇特香气让爱花的菱华也不禁调笑:
“我种的满园花都抵不上你施法时的气息。”
“天生的。”
顾元椿端起茶饮了一口,胸口闷得发慌,满眼疲惫,神色焦灼。
菱华给花暮云喂药,苦味让他不自觉蹙眉。顾元椿侧着身,却忍不住去瞧他苍白如纸的脸颊与青淤交错的手臂。找到花暮云时,他肺腑已损,骨骼多处错位,神识在不断沉坠。
如今靠顾元椿灵力吊着性命,这小混账却迟迟不愿苏醒。
菱华从前见过花暮云一次,那时他还与那凡人恩爱甚笃,却不敢对顾元椿提起。
“你是打算把半生修为都搭进去。”菱华对顾元椿轻声提议,“他早该醒了,不过是在逃避现实。”
“那该如何?”
“哪里让他痛,便割去哪里。你向来最擅操控人心,拼接记忆于你而言不过低阶法术。”
待顾元椿走出房门,已是春末。他在屋内照料花暮云多久,了默就在外等候了多久。
金色光辉笼罩地平线,迎春花悬在崖边摇曳。
门一开,了默回身望向屋内。几只开了灵识的仙鹤掠过天际,落在他脚边。
“回去吧。”
了默没有理由再守在此处。
背对朝阳的了默投下一片阴影,顾元椿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一股阴郁低沉之气。了默虽是上仙长老,在顾元椿眼中却仍似个孩子。
“我能重塑花暮云的记忆,亦能重塑你的。你不是不甘么?我可助你放下。”
一如百年前那样。
了默死死盯住顾元椿,袖中手掌不自觉紧握,终是乘鹤而去。
人间五年后,菱华医馆。
山花烂漫,群峰耸入云间。从屋前可望见绵延的景致,花暮云正与菱华的徒弟采药归来。
菱华与顾元椿对弈,瞥见远处归来的两个小点。她指向那处,道:“你看,你每回来,我这几座山便会催生出灵气颇盛的药材。待会儿他们又要满载而归了。”
“这不正好。”顾元椿想起花暮云正是受他灵气点化成妖,唇角微扬,“没冒出几只小妖已算不错,否则我又得被迫收徒。”
未等她回应,两个小点已各自呼唤师尊。
菱华觉得无趣,药材一回来她又得忙好一阵。顾元椿倒是春风满面,招手回应,惹得她牙痒。但凡顾元椿遇着难处就往她这儿躲,她这儿又不是孤儿与孤老的收容所。
“师尊您看,我和暮云哥哥采了好多药材。”当初的树妖化作一个圆润壮实的小妖。
菱华没细听徒弟的话,目光落在五步外的花暮云身上。
如今他气色红润,褪去了五年前的死气,焕然若新生。花暮云失去了部分记忆,坚信自己是不慎坠崖,前半生唯有顾元椿一位亲人。
为求天衣无缝,连她徒弟菱盛苗的记忆也被修改了一部分。
“师尊,菱盛苗都随师尊姓。为何我不是?我为何姓花不姓顾?”花暮云认真望着顾元椿问道。
“你想随我姓也可以。”顾元椿思索片刻,补充道,“名也改了吧。'暮云'二字听着有些清冷。”
“好呀,听师尊的。师尊来取。”
花暮云在顾元椿的庇护下活得无比自在,师尊便是他的天与地。
师尊说往东,他一步也不会向西。
“叫顾无忧吧。”
师尊赐的名,花暮云自然欢喜。谁不愿逍遥一世,无忧无虑。
人间街市繁华,花暮云不再独自晃荡。
菱盛苗健壮的臂膀里抱满大包小裹,都是顾无忧买给顾元椿的。他实在想不出顾无忧那位超然物外的师尊还缺什么。
“无忧哥哥,你到底买了些什么呀?”先前信心满满主动帮忙抱东西的人哀怨道。
街道两侧摆满琳琅货物,顾无忧按捺不住激动的手。
“莫慌莫慌,我也给你买。”
当顾无忧将顾元椿随手给的晶石售出时,一袋袋沉甸甸的银两让他明白师尊何等富有。他大手一挥,买个尽兴。
菱盛苗再也抱不住,寻个无人的巷子,将物件全收进窄袖里。
路过热闹处,便是城门口。顾无忧见菱盛苗跟不上,便停下脚步在城门处等候。
石砌的城门似有些摇摇欲坠,其上雕花倒是栩栩如生。目光细看时,城角根的花纹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挡住。
衣衫褴褛下是起皱的黝黑皮肤,老人手上生疮,带着深色的老年斑。破旧的粗布袖口挂在腕间。蓬乱白发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像一张暗沉的纸倚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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