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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花暮云辗转难眠,孕后期的负担不轻,无论是腰背的沉重酸痛,还是心口的空荡失落,都让他精疲力竭。他抱着本子入睡,无论何种姿势都常夜半惊醒。
夜晚是思念最浓的时刻。
花暮云常想,若他在,这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哪怕只一点点。
枝丫在积雪的重压下断裂,朔风将它吹得又抖了几抖。它固执地伫立原处,从未挪动,生怕春归的燕子找不到家。
积雪从高处砸落的闷响,扰了秦寂山的睡眠。有什么东西倏地钻进他身体里,体表的经脉闪过一缕金色光芒,旋即隐没,重归寂静。
在似梦非梦的幻境中,一个个重叠的影象在眼前闪现。他听见幻影用熟悉至极的声音唤着“哥哥”,还有“酒鸢”。
这两声呼唤震住了秦寂山,他在空白的世界里茫然奔跑,见到三十几年前的老屋,那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以及在树下编弄柳枝的、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哥哥,给我编个花环嘛。”
他眼里盈满笑意,梨涡常在颊边,肌肤吹弹可破,哪是如今面黄肌瘦的模样。
花暮云原是活泼灵动的翩翩少年,不是消瘦愁苦的妇人。
记忆逐渐填满秦寂山,他终于归于完整。
他看见自己在军营如何一遍遍描摹花暮云的肖像,如何日夜牵挂担忧,又是如何被乱刀砍死在战场上。流出的血水浸湿泥土,化作一点金色光芒,血迹也随之消失。在敌军惊惶的目光中,那点金光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终于回到心心念念的家,却是以这般离奇的方式。
秦寂山在床上辗转反侧,摔落在地。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长达三十余年,其中细节一丝一毫都令他心痛如绞。自秦酒鸢降生以来,秦寂山便拥有两份记忆:一份是真实的自己,一份是梦中赋予的、无法抹去的过往。
秦寂山颤抖着站起,无力感又让他跪倒在地。离他十几步远,是他曾发誓要捧在心尖上的花暮云,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
那两份记忆无需验证,他曾两次爱上同一个人。
第19章 死胎
秦酒鸢是谁?是他寄生的躯壳?还是如同话本里所说的“分身”?
夜晚的雪下得尤其大, 风呼啸着追赶秦寂山。他一直往前跑,太想知道答案。林小婉早已去世,若没有林小婉的出现, 他就不会失去记忆, 也不会被撕裂成两部分。
一脚踹开林家大门。
林小跃听见声响, 披上外衣开门。
“姐夫?你怎么来了。”
林小跃被一拳挥倒在地,火辣辣的左脸让他恼火,破口骂道:“秦寂山,你他娘的有病!”他甩下外衣扑上去,却被秦寂山压住。
“我问你,我是怎么失忆的?林小婉又是怎么怀上秦酒鸢的?”
“你自己的事, 问我做什么。”林小跃盯着怒不可遏的秦寂山, 转念惊讶道,“你都记起来了?”
屋门响了一声, 一个妇人带着稚童在门后偷看。
林小跃见到大喊:“滚进去!把门关上!”
新落的雪将扭打的两人盖住。秦寂山放开林小跃,林小跃在雪中寻找那件白色外衣。他避开秦寂山的目光, 却仍觉脸上发烫。
“我姐十几岁时, 郎中说她不能生育。那时她已对你暗生情愫, 母亲却要将她许给别人做妾。她不服,就……可能去求了什么山神吧, 我也不清楚。反正后来就怀了秦酒鸢。”
他直视秦寂山灼人的目光, 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你怎么失忆的, 但我觉着你把我姐当成了花暮云。我劝过她, 可她从不听。后来花暮云一直没回来, 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林小跃终于找到他的外衣, 却已被雪浸透。
他见秦寂山默然转身离开, 那模糊的背影渐渐佝偻, 秦寂山没发觉自己已经老了吗?
湿冷的外衣刚进暖和的屋子就开始滴水。林小跃觉得那份记忆就像这件外衣,一件此刻并不需要的东西。
沙沙的柳枝轻轻晃动,春归的燕子在搭建新巢。
秦思君咿咿呀呀地叫,花暮云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笑容愈发明亮。他掰下一小块桂花糕递给秦思君,看见夹着书本的秦酒鸢正朝他俩招手。
野花香藏在秦酒鸢背后,万道霞光映照余晖。秦思君牵着花暮云的手要找秦酒鸢抱,小嘴模糊地吐出“阿爹”、“阿娘”几个字。
未等花暮云回应,门外一阵叩门声响起,终究是一场黄粱梦。
他扶额清醒片刻,撑起身子下床。屋门打开时,乌压压的天空让他无法忽视。门前积雪又厚了一层,秦寂山正在扫雪。
厨房有蒸好的馒头和稀饭,他是知道的。只是秦寂山偏头看他的眼神让他不安,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花暮云回头看他,秦寂山躲闪眼神,若无其事地继续扫雪。
秦寂山去过三十年前林小婉常祭拜的山神庙。庙早已荒废,如今被老鼠和流浪汉占据。
见花暮云扶墙回屋,秦寂山想扶又不敢。他吞吞吐吐道:“要不……以后我把饭菜端进屋里?”
“随你。”花暮云觉得他古怪,又没精力多想,只道,“我应当快生了,麻烦你提前找好稳婆。”
秦寂山从前从未将花暮云的客套话放在心上,毕竟那时他是自己儿媳,不该太过亲近。可这次“麻烦”二字,在记忆的映衬下让他心头一刺,仿佛一把刀直扎胸口。
他闷闷应了一声“好”。
往后的日子,秦寂山时刻提醒自己要与往常一样。在他的记忆主场里,他仍是秦寂山。可秦酒鸢深藏的眷恋在他心里藏不住,三十年前那份被搁置的思念,如今被高高挂起。
他是被撕裂的人,两部分都与花暮云相连,他的爱意或许早已显露,爱又怎能藏得住?
冬日夜晚,万物都在冬眠。秦寂山又悄悄推开屋门看他。冷风溜进屋里,花暮云这几日的睡眠被胎动扰得厉害。
花暮云不知秦寂山是何意图,侧过身背对门,将自己裹得更暖些。
稀薄的月光照不清昏黑的夜路,粗哑的鸦鸣在翅膀扇动时达到顶峰。
半梦半醒间,花暮云额头冒出阵阵冷汗,打湿衣衫。
小腹的下坠感逐渐强烈,疼痛到发麻的宫缩让他拽紧床帘。他张口却觉喉间干涩发苦,迷糊中嘶哑地唤出“酒鸢”二字,已是他最后的极限,也是他的求救。
秦酒鸢没有来。推开门的是秦寂山。
他触到湿热血迹,又慌忙退开。
枝头的乌鸦哑叫不停,扑腾落下的羽毛沉重地掉在秦寂山滴落的血上。
稳婆来了,教他呼吸,教他准备。
花暮云昏沉沉地跟着学,学到几近窒息昏厥,意识模糊时仍念叨秦酒鸢的名字。麻木的身躯他已无力驱使,下坠感依旧未减,宫缩断断续续。
昏黄天际现出一瞬红日,却悄悄被乌云掩去。
秦寂山忙得头脑发昏,他进不去产房。浑身战栗着,手无意间被烧水的炉子烫出好几个水泡,衣衫也沾满泥灰。
两三邻家点燃爆竹庆祝,秦家在战乱时迎来新生,异常热闹。
一切声响在胎儿落地时戛然而止。
稳婆颤巍巍开门,被门槛绊了一跤。
“啊?!死了,早死了!怪胎?!怪胎!”
稳婆大喊,挣扎爬起向外跑。
秦寂山丢下手里活计,挤开人群朝花暮云屋里冲。有人觉出不对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门被踹开,光亮刺进花暮云眼里。
深红的血浸透棉被,漫到床沿。煞白的脸和唇宛如一张纸。他早已瘦得脱形,眼眶凹陷,睁着无神的眼睛,目光没有焦点。花暮云无力抱住裹婴的红布,里面血肉模糊、不成形的胎儿静静躺着。
若非他眼角悄然溢出一滴泪,秦寂山真以为他死了。
秦寂山双腿发软跪在床边,拉起他的手,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情不自禁唤道:“暮云,我在这里。”
细弱无力的手指拉住秦寂山衣领,以微弱的声音回道:
“你不是秦酒鸢。”
人群一哄而散,秦家又陷入冷清。
明月皎皎,深雪簌簌。一点孤灯,半影飘零。
花暮云脱力昏厥,秦寂山清理那一摊狼藉。他被那句话深深刺痛,眼眶依旧湿润。
他早该猜到秦寂山恢复了记忆。十几年前那一巴掌,让秦寂山在他面前始终抬不起头。
眼泪真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屋里传来杯子破碎声,想必花暮云醒了。
秦寂山端着汤药赶来,听见花暮云哑着嗓子问:“我孩子呢?你藏哪儿去了。”他语速缓慢,掩不住眼底哀伤。
“暮云,他已经不在了。”秦寂山回道。
“不要这样叫我。”花暮云盯着他,再次问道,“秦思君呢?”
秦寂山放下汤药,手脚略显无措:“埋了。”
花暮云一听,急急下床,腿却软得摇摇欲坠。秦寂山上前扶他回床,他却想推开。
论力气,花暮云终处下风。他眼眶已蓄不满泪,干涸的眼睛如同贫瘠的土地。他低声道:“他是我的孩子,该由我做主。怎么也轮不到你插手。”
“他早该入土为安。”
花暮云要去找秦思君,却挣不过他,一口咬在秦寂山手臂上。
传来的疼痛让秦寂山咬紧牙关,但他没有甩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轻抚花暮云的背,说道:“暮云,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花暮云如惊弓之鸟,双手推开他,逃离秦寂山的触碰,那只会让他不适。花暮云说:“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你是记起来了,可我不需要了。”
“如果我就是秦酒鸢呢。”秦寂山道。
“你不是。”
“秦酒鸢已经死了,我拥有他的记忆。”
“你胡说。”花暮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后者也不躲。
软绵绵的手掌没什么力气。秦寂山抓住他的手,花暮云想抽回却被紧紧握住。
“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长梦,那是秦酒鸢的记忆。我才知道林小婉去求山神,将我一分为二。我失去了与你有关的记忆,也分裂出一个秦酒鸢。”
花暮云迟疑地看向他,温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与酒鸢相伴的这十几年,不过是你的一场梦?”
秦寂山悲痛,认真注视花暮云:“那不仅仅是我的一场梦,更是我真实的记忆。”
“你不可能是秦酒鸢。”
听他这样说,也并非全无可能。在仙界,确有一种法子可分裂他人,并非分身,而是抽魂。
最好抽的,便是人魂。
气氛沉寂下来,偶闻屋外鸦声乱鸣。
花暮云低头轻轻笑了,笑声如冰泉般寒冽。
若真是如此,秦酒鸢魂魄不全,又如何能育出健全的胎儿?
他猛然抓住秦寂山的手腕:“秦寂山,他若是你的人魂,你抽出来还给我好不好?我不怪你了。”
“如今我求你,把酒鸢还给我。”说着,花暮云支起上身,挪动虚弱的身子,竟要向他跪下。
秦寂山止住他的动作。花暮云看着这与秦酒鸢一般无二的呵护,却深深感到不同。秦酒鸢和秦寂山,是不同的。
北风击打门扉,砰砰作响,敲得内心也在激荡。
“暮云,如果我就是秦酒鸢,你还能接受我,和从前一样吗?”秦寂山忐忑问道。
多么荒唐的事他都生生咽下,如今,只求一个答案。
花暮云瞧着他,觉得好笑,说道:“我能接受你的人魂,而不是你秦寂山。”
他吐出这几个字,垂下了眼眸。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合。
风雪彻夜吹刮,笼盖四野苍白。晴空鹤影划破云层,积雪开始消融。
花暮云取出枕下的书和笔,一笔一划写道:
“君去时末冬,归时值新产。君伴我侧,喜得一子。后一月,君与我归隐田园,避世荒乱。闲情逸趣,欢欣不可尽述。
此书完”
写完,花暮云合上书,望着窗外出神。
第20章 要酒鸢,不要秦寂山
月隐孤星, 鸦声常伴冬寒。窗门被吹得砰砰作响,黄昏点点没入山头。
秦寂山提一只野鸡和些许昂贵药材回来,匆忙间又进厨房。他肩头沾上一层厚厚的雪与尘土, 浸湿他的衣袍也没来得及换, 就守着灶台烤干。
无论他进来与否, 花暮云的五官都没有任何的异动。
花暮云侧躺过身去,示意秦寂山离开。前一碗鸡汤早已凝固了,就如他俩之间的空气一样,不上不下的,有一道屏障。
秦寂山这次没有出去,他盯着花暮云的后背发呆。
形销骨立的模样, 让窝在被窝里的花暮云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湿漉漉地在雨中蜷缩。
秦寂山道:“暮云,是不是我答应你, 你就愿意吃点东西?”他想去触碰他,花暮云却缓慢往里挪去。
“我答应你了, 你想抽那就抽吧。”
秦寂山说着, 脸上流露出莫大的苦楚, 仍然在花暮云翻身之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他在笑自己的妥协,他可能会死。
当花暮云如约忍住呕吐喝下鸡汤, 秦寂山又觉得是值得的。只要花暮云仍高兴, 心脏还跳动着, 他死又何妨, 他的生命本就轻于鸿毛。
阳下冰散光, 耀人脸寒凉。草上叶泛青, 哭万木生僵。
浅浅半月, 花暮云的精神被喂好许多。只是仍旧不爱言语, 他会主动留意镇上传来的关于军营的消息,留意到连明福都杳无音信,他家中的未婚妻正凄苦等待着。
花暮云坐在门口台阶上,漠视眼前忙碌的秦寂山,一言不发。
“小畜生,你再这般胡闹,我只能把你关起来咯。”
孩童时期的花暮云偷偷打翻长生殿大师兄的药罐子,被顾元椿抓个正着。俩人在重楼叠宇间穿梭,如晶石般的板砖构造出楼宇外墙。花暮云的小身板一顿,挡住顾元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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