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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当家扈天禄总是一副读书人的装扮，手里拿着折扇，殷淮尘一开始以为他是个满腹墨水的书生。
事实上, 他曾经只是千机城东市鱼档屠夫扈老实的儿子, 街坊邻里都叫他“阿牛”。性情像他杀的牛一样, 憨厚甚至有些木讷。
玉娘家开着小绣坊, 是东市一枝花，阿牛帮玉娘家搬运沉重的绣线木架, 每次只敢低着头, 接过玉娘递来的一碗水，那水里映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关切的眼神，是他贫瘠世界里唯一的珍宝。
然而世道艰难。玉娘爹欠下赌坊钱，扬言要将玉娘卖给城西富商抵债，阿牛求遍了亲友，跪过了债主，得到的只有嘲讽和闭门羹。他空有满身力气，却换不来能救玉娘的钱财。
有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刀风寨招人, 卖力气的活儿，一天得的银子，顶你在鱼档忙活一月！”
阿牛去了。他习武天赋相当不错，很快崭露头角，后来在一次抢劫商队的过程中得到一本秘籍，竟真让他晋升了三品行列，得到刀风寨重用，多年摸爬滚打，坐上了三当家的位置。
只不过当初那个阿牛死了，走进刀风寨那刻起，活下来的是“扈天禄”。
他那双曾经握切肉刀的手，沾满了同类的血，他那憨厚的面容覆盖上了戾气与风霜。他不再是“人”，而成了寨子里一把好用的凶器。
玉娘平生最讨厌打家劫舍的土匪，她喜欢气质儒雅的书生。
扈天禄把自己扮成读书人的模样，在每个能偷偷溜回千机城的间隙，扈天禄会悄然褪下狰狞，变回“阿牛”。他会仔仔细细地洗净手上的血腥味，换上最干净的粗布衣服，像个最普通的帮工，出现在玉娘家门口。他带来大把的钱——塞给玉娘爹堵窟窿，或者偷偷塞给玉娘让她买些好料子。
“阿牛哥，你在哪做活？咋赚这么多钱？”
玉娘曾忧心忡忡地问。
他涨红了脸，低声回答：“在外城，跟着个大商队跑货，东家……待我好。力气大嘛。”
阳光下，他看着玉娘不再愁苦的脸，听着她轻声细语地说“阿牛哥，你莫太辛苦”，觉得自己这沾满血污的身躯，还能暂时承载一丝人间的暖意。
……
“阿牛哥吗？”
玉娘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回来了吗？他人在哪？”
殷淮尘刚想说话，远处传来几声稚嫩的呼喊，转头一看，两个小娃娃朝这跑来，扑在玉娘怀里，闹腾着要吃东西。
“阿娘有事，你们先去玩……”
玉娘安抚着两个娃娃，又回头看向殷淮尘，小心翼翼地问，“阿牛哥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殷淮尘看着她。眼前的女人身形单薄，眼角有显眼的皱纹，却透着一种属于日常生活的安稳的宁静。她不再是那个绣架旁满怀忧愁的少女，已为人妇，人母。
“没有。”
殷淮尘摇了摇头，“扈大哥跟着商队到处跑呢，我正好路过，他就托我带些东西给你。他说，过些日子还得去别的洲一趟，估计很长时间都不回来了。”
说完，他把一个布包递给玉娘。
玉娘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玉娘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匆匆离去，过了一会又折而复返，手里拿着更大的布包，里面都是扈天禄这些年寄来的钱。
“他平时在外面跟着商队，风餐露宿的，肯定过得辛苦，这些年他寄来的钱，我都替他攒着呢。”
玉娘说，“将来他回来，娶个媳妇，肯定也得很多钱，你帮我把这些带给他，跟他说，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你让阿牛哥不用挂念。”
殷淮尘笑了笑，“你收着吧，我要拿回去了，扈大哥指定要跟我急。以后万一遇上什么事，没准用得上。”
说完，他摆了摆手，“我先走了。”
玉娘脸上带着疑惑和茫然，看着眼前的少年离去。
“阿娘！”
身后传来两个娃娃稚嫩的呼唤，玉娘这才回了神，仓促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阿娘在呢。”
……
“你把扈天禄的遗物都给她了？”
李明锐跟在他后面，好奇问道。
“倒也没有。”
殷淮尘摆摆手，“他写的信我没给。”
“为什么不给？”
殷淮尘笑了笑，“三当家自己都没寄，我干什么当这坏人。”
那一封封写得歪歪扭扭、字迹笨拙却格外用心的信，信纸被反复摩挲，边缘都起了毛边。
“玉娘，钱收好，别声张。买点好的吃。”
“我很好，跟着商队跑得远，勿念。”
“……”
没有一句情话，字里行间却填满了那个叫扈天禄的躯壳里仅剩的、属于“阿牛”的全部心意和希望。
他想起殷渊曾经跟他说过，这江湖世间，谁又没有自己的故事。
不止是玉娘，举目望去，每一个NPC，每一个玩家，都像是一本看不见封面的书，和任何一个人产生交集，或许都能探寻到一段耐人寻味的过往。
他交付的只是遗物，而非真相，让玉娘带着那个“淳朴”的阿牛哥形象继续生活下去，或许就是扈天禄那杀人如麻、扭曲的人生里，所能期望到的最不坏的结局。
在玩家看来，这是一个游戏世界，NPC只是取悦他们游戏体验的工具人。
但殷淮尘，从来没有将恒宇世界的原住民看做NPC。
李明锐回头看了一眼玉娘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殷淮尘的背影。
那布包里的银两有近十万，可不是一笔小钱。
看来踏云客，也不都是唯利是图的财迷嘛。
李明锐耸耸肩，心道。
……
手头的杂事干完了，天工坊那边的武器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交付，接下来确实该考虑一下任务的事情了。
楚煞交代的东西，有一些并不常见，想要凑齐也有点难度。
殷淮尘打开自己的通讯，发现通讯里多了好几条消息。
有穆雨发来的，也有方乐苍发来的。
打开一看，都是在说之前城外和烽火轮回冲突的事情。
经过论坛一发酵，他和一剑霜寒打了一架的事情很快传开，方乐苍有些担心殷淮尘会被报复，特意过来提醒他一下，并表示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他。
方乐苍虽然看着性格怪傲娇，实际上人还蛮热心……殷淮尘发了句感谢提醒的话过去，又点开穆雨的私信。
“我手里还有一批货要出手，你能帮我找到买家吗？”
穆雨那边秒回，“你终于冒头啦？论坛都讨论你讨论疯了！话说，烽火轮回这人心眼小得很，你小心点，别被他堵了……”
殷淮尘：“唔，如果他有这个胆子的话。”
穆雨直呼霸气霸气，转念一想，殷淮尘可是个向来不让自己吃亏的主，烽火轮回如果真想找他麻烦，大概率倒霉的是他自己……想到这里，穆雨还有点期待，到时候一剑霜寒踢了铁板后吃瘪的样子。
“说正事。”殷淮尘又把话题拉回来。
“啊？哦，你说找买家啊？”
穆雨回过神，“咱都合作这么久了，你有货要出，找我呗。”
殷淮尘笑道：“找你倒是可以，就是怕你们吃不下。”
穆雨一愣，“什么东西，这么大阵仗？”
殷淮尘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穆雨想了想，“山风凛要吃不下的话，估计也就那几家有钱的俱乐部有机会了……唔，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四洲商会的负责人？”
“四洲商会？”
“千机城这几天刚成立的，跟尘世阁一个老板。”
“……卫晚洲啊？”
“嗯，应该是想建一个面向全体玩家的交易所，他们最近也在四处找货源，想把人气给拉起来。”
穆雨道，“好像进行得不是很顺利，不过背后老板是卫晚洲的话，手里资金肯定不缺。”
殷淮尘摸着下巴想了想，“行，你把他们联系方式给我吧，我自己跟他们聊聊。”
“没问题。对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整这么神秘。”穆雨好奇，“紫装？还是金品装备？或者秘籍什么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殷淮尘神秘一笑。
挂了穆雨的通讯，殷淮尘再一翻消息，发现居然还有潇潇雨歇的留言。
殷淮尘给他打过去，那边也是秒接。
“你闭关出来了？”潇潇雨歇有些惊讶殷淮尘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什么闭关？”
“你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卡在9级吗，现在14级了，不是闭关去了吗？”
“算是吧。”
殷淮尘咳嗽一声，“你还挺关心我哈。”
“吃屁去吧，我关心你？”
潇潇雨歇嗤笑，“你要死了，玄律飞刃肯定会爆掉，到时候我找起来就麻烦了。”
对玄律飞刃还不死心啊……
“听说你被一剑霜寒给盯上了。”
潇潇雨歇道，“这样，你把玄律飞刃给我，我帮你存着，免得被一剑霜寒的人爆了，便宜了别人……”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殷淮尘没好气道。
见殷淮尘不松口，潇潇雨歇撇撇嘴，“这样吧，咱俩打个赌局？”
“什么赌？”
“你知道区域主线任务的事吧？就是刀风寨。”
潇潇雨歇道，“咱们就比这次任务的贡献度，如何？”
殷淮尘听出他语气的胜券在握，咧了咧嘴角。
“如果我赢了，你把玄律飞刃给我。如果我输了……玄律飞刃归你。”
“玄律飞刃本来就在我手上，还用你给啊？”
殷淮尘乐了，“空手套白狼，你是有一套的。”
“我这边还有另外一把玄律飞刃的线索。”
潇潇雨歇道：“你要赢了，这条线索一起给你。”
殷淮尘有点不信，“你有线索，自己怎么不去？”
“只是线索而已，而且这个线索跟一个隐世门派有关系，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跟这个门派有关系的消息，估计短时间内是找不到了。”
殷淮尘一怔，“隐世门派？”
“好像是蓬莱洲那边的，离沧澜洲挺远反正，远距离传送开启之前，我是没心思去找了。”
潇潇雨歇道：“你要想凑齐玄律飞刃的话，这条线索对你应该有价值吧，有没有兴趣赌？”
蓬莱洲……隐世门派……
难道是无常宫？
殷淮尘思索片刻，“行，我跟你赌。”
“行。”
潇潇雨歇那边的语气上挑，“那就说好了。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参与的话，可得加把劲了，我这边的任务进度，可比你想象中的要高……”
你说的任务进度，该不会是给我当手下吧……
殷淮尘嘴角也挑了挑，“那我确实得加把劲了。”
第45章
从游戏舱出来, 殷淮尘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发现了很多条留言。
打开一看，大部分都是之前的朋友发来的。
之前武馆的师兄弟, 一起玩极限运动的朋友，还有医院的护士，专门提醒他记得去换药。
【尘哥，我们这边新到了TB800的机车改件，给你留了一份, 有时间过来看看？】
这条是车行那边的人发来的。
作为殷家的小少爷，殷淮尘的社交圈其实是非常广的, 之前隔三差五出去飙车、玩各种极限运动，自然会认识很多人。
殷寒姗一向不喜欢他的这些狐朋狗友，但殷淮尘生病后, 好像仅剩的乐趣也就这么些了, 因此也没有多管他。
仔细想想, 好像自从玩了恒宇之后, 殷淮尘就很久没在圈子里出现过了……
他现在对恒宇正是上头期，以玩家的视角探索熟悉又陌生的那个世界, 和以前作为“原住民”的视角是完全不同的, 这让他玩起来乐趣十足，以至于对之前的圈子都没什么兴趣了。
殷淮尘拿起手机，翻看着消息，简单回了几句，大致意思是最近没空，等有机会再聚。
到了机车改件那边，他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帮我留着吧, 有空我过去看”。
他对自己的机车还是抱有莫大热情的，只是最近游戏里要做的事情太多，腾不出时间，等闲下来再说。
回完消息，殷淮尘走出全息室，下楼找点吃的。
路过大姐的书房时，惊讶地发现今天殷寒姗也在家。
他从门口探出头去，看到殷寒姗正在对着通讯说些什么。
“嗯，路径你们自己定就好，回头我让【吟秋】那边配合你们……”
殷寒姗讲了一会儿，挂掉通讯，抬头就看到殷淮尘探出的好奇小脑袋。
“你怎么出来了？”
殷寒姗有些惊讶，问他，“不是在玩游戏？”
“出来休息一下，找点东西吃。”
殷淮尘顺势进来：“公会那边遇到问题了？”
“能有什么问题。”
殷寒姗摇头道，“发展挺好的，就是一些琐事。”
殷寒姗整合了诸多资源创建的公会【吟秋】发展势头很猛，殷淮尘偶尔也能在论坛上看见不少关于这个公会的消息，好像在青鹿城那边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头部公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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