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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他的心中一定又是无限的懊悔与愧疚。
*
谢长赢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整个人像是在云端一般,飘飘然的。
然后,终于结束了。
他松开了九曜的手。但并没有立刻重新开始用脑袋思考,而是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空虚。
好几秒后,他看着九曜终于从僵硬中回过神来,慌乱地抽身离开,不太稳当地下了床,走远了些,背对着他,似乎是想要将自己的衣服系上。
可只用一只手,该怎么系衣带?
更何况神明本就是被侍候惯了的,两只手系衣带都不算太熟练。
谢长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不再只是干看着,也下了床。
他走到九曜身后。
九曜正艰难地用一只手试着系衣带,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热源。
有一个高大的、强壮的、充满了侵略性的身体,几乎贴在祂的身后。
神明的身形再一次僵住了。
“长、长赢——”
那人双臂环住祂,来至祂身前,然后,
一手拿住了祂没有用来系衣带的那只手。
九曜别开脑袋,不愿去看自己的那只手。
因为那手上沾着祂不愿意去看的东西,白色的。现如今,还能感受到黏腻。
谢长赢一只手拿着张帕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找的帕子。
九曜没有去看。但是祂能感觉到,谢长赢正一下、一下,细细擦拭着祂沾着污浊的那只手。
帕子不算细腻的质感,刮擦在祂的手心、指缝、指尖……
九曜觉得掌心被摩擦得有些发烫。就像他的脸颊和耳尖一样。
谢长赢将祂圈在怀里,帮他擦手。祂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是突然,迟滞的大脑意识到一件事:
“谢晏……早就走了吧?”
神明的声音极轻,又有些磕绊。可虽是在问,却已带着几分确信。
谢长赢帮祂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
谢长赢的声音像是从离祂耳廓极近的地方发出:
“嗯。”
九曜感受到他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那你为、为何……”
“我主,
谢长赢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了,带着几分沙哑,尾音拖长了些,
“如果在他走的那个时候就停下,我会很难受。”
听上去有些像是在撒娇的小孩子。
可是,谁家小孩子会如此强硬,不容抗拒呢?
谢长赢终于将九曜的那只手擦干净了。却依然没有松手。
他贴在神明耳边,声音极小声,可每一个字又都如此清晰:
“我主,您也不想看到我难受吧?就帮帮我,不好吗?”
热气喷洒在九曜耳畔。
神明一个激灵,慌乱地从谢长赢怀里挣脱了出来。有些不稳地后退几步,与这大逆不道的家伙拉开距离。
谢长赢仍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一手还拿着那沾了……的帕子。
他看着九曜的动作,笑了。
其实谢长赢本也没打算拦九曜。不然,祂怎么可能离开呢?
但看着拿着染上红色的漂亮脸蛋,看着那双睁大的金色眸子,大抵是被气出了些许雾气,谢长赢还是笑着,极不走心,又发自内心道了声:
“抱歉。”
他欣赏着九曜的反应。可一点也不像是在道歉。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似乎是在确认了九曜爱着他后,谢长赢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九曜杵在原地,面上通红,两只手无措地背在身后,手指都纠结在了一起。却别开了脑袋,不愿让谢长赢欣赏他的狼狈。
谢长赢哈哈大笑了出来。然后转过身,收拾床铺去了。
这下,这床铺是真的需要收拾了。而谢长赢的手脚,居然比最开始麻利了许多。
或许人总是需要一些动力才能做好事情的。
九曜正收拾着床铺,却突然听见身后稍远处传来了九曜磕磕巴巴的声音:
“你、你与祂……那个了吗?”
第72章 致过去、现在、未来的「我……
谢长赢自然知道九曜口中的这个“祂”指的是谁。
他收拾床铺的动作顿了一下。可也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而已。很快,他又表现得一切如常。
只是九曜没有看见,谢长赢的脸也变得通红起来,可眼神却暗了下来。
“嗯。”
谢长赢只是简单回答了一个字。
他不知道九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毫无疑问,这个问题再次提醒了他,他谢长赢,是同时爱上了两个人的人渣。并且……
那一次,甚至不算他诱哄着九曜做的。而是——
完完全全的强迫。
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啊。
在做下那种事情后,非但不知悔改,还敢变本加厉。
谢长赢的思绪一瞬间又繁杂了起来。
可九曜却没有感觉到。这并不是说九曜不够了解谢长赢,而是因为,九曜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也是一团乱麻。
九曜知道,未来的自己,下下下一代的自己,被谢长赢挖出了心脏。
九曜知道,下下下一代的自己,爱着谢长赢。
九曜知道,下下下一代的自己,和谢长赢……那个了。
所以,未来的我,即使谢长赢找回了你的心脏,你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是悲哀吗?
为过去、现在、未来的我……
九曜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然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思念体,哪来的心脏。
祂有些落寞的笑了笑,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来。
可在对谢长赢说接下来的话的时候,却依旧不太流畅。即使祂是真的、真的,在认真叮嘱谢长赢一些东西:
“往后……尽量不要……”
祂依旧别开着脑袋,没有看向谢长赢。即使谢长赢是背对着祂。
下下下一代的「九曜」死去了。还有下下下下一代的「九曜」。
未来的我,你一定会与再次谢长赢相遇,也一定会……再一次爱上谢长赢。
九曜很了解「九曜」。
可是与此同时,九曜也很了解「神」所有的「可为」与「不可为」。
但将爱藏在心里,不做出实际行动,不因为这份爱产生偏私,这样,未来的「九曜」还能活久一点。
可一旦祂做出实际行动,比如……和谢长赢那个……「九曜」就会很快遭到天罚。
九曜很羡慕未来的自己。羡慕那个「九曜」还可以与谢长赢相知、相遇、相识。
可祂也很担心未来的自己,频繁地「换代」,谢长赢会伤心,对不够成熟的「九曜」来说,亦是悲剧。
是的。未来的自己。九曜一直在用这个词。
谢长赢不知道,在万年前,在祂死前,祂接受了。接受自己是「九曜」,与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九曜」是同一个人。接受自己作为「九曜」人生旅程的一部分。
过去、现在、未来的「九曜」,都是祂。祂亦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九曜」。
*
这片被封印的巫族故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因为日月星辰都不再眷顾这片地方。
可巫族怨魂们依旧执拗地按着过去的习惯,用时钟区分着黑夜白天,然后,规律自己的作息。
所以,现在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谢长赢看了眼放在桌子最显眼位置的时钟。指针转动着,在这片被时间抛弃的地方,知道着时间的运行。
怨魂并不需要睡眠。但巫族怨恨们还是像活着时那样,坚持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现在,时钟就是他们的太阳。
谢长赢从时钟上确认了现在的时间后,决定暂且先按兵不动,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在一群只是假装睡觉的怨魂“睡觉”时搞夜间行动,未免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
九曜已经睡着了。蜷卧在床榻上,肤色愈加惨白,衬得几缕散落的发丝愈加乌黑。
祂似乎很虚弱,很疲惫,所以很快陷入了沉睡。
谢长赢默默站在床边,又盯着祂瞧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将那捋发丝从九曜脸前拨开,别在了耳后。
不是他的错觉。九曜正在……变得透明。
从理智上,谢长赢知道祂只是一抹思念体,一定无法长存。
可从感情上,他甚至连想一下那个未来,都会感到心脏发疼。
谢长赢背对着九曜,坐在床沿。
他没有睡觉。他不需要睡眠。精神很疲惫,可身体却异常亢奋。
谢长赢不敢再去想九曜。他只是轻轻握住九曜的一只手,背对着祂坐在床沿,仰头,望着床幔发呆。
他开始思考该怎么超度自己的同胞们。
九曜说他能做到,他该不知道该怎么做到。
或许……等他从谢晏那里夺回九曜的心脏,让祂活过来之后,再请他超度所有的巫族怨魂?
可刚刚复活的九曜一定非常虚弱。要在短时间内超度这么多怨魂,所耗费的精力太大了。
要不……
把玄度绑来,让她来超度巫族怨魂?
身为与九曜同源的「神」,九曜能做到,玄度也一定能做到吧?
啊。九曜。九曜。
谢长赢想着「超度」的事情,可怎么也绕不开「九曜」。
他不愿一直想着这两个让自己心痛的字,于是,不得不再次、刻意地转变自己心中所想。
有很长一段时间,谢长赢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着大脑,在发呆而已。
可到了后半夜,他,又想起了另一个让自己只是想想就开始心痛的字——「母亲」。
谢长赢又想起了他的母后。这是他同样一直刻意避免去想起的。
可现在,在这片故土之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思念起自己的母后。然后,一遍遍地,不断回忆起母后死前的场景。
母后在死前并无怨恨。
谢长赢想起来了。母后不恨九曜,还劝他也不要恨九曜。
那个时候谢长赢不懂。直到从圆明那里了解了当年发生的事情,谢长赢才明白母母后的用意。
她或许早就预感到了谢晏的所作所为。
可她来不及阻止了。在濒死见到谢长赢的短暂时间内,又无法将真相悉数告诉他。于是,
只能叮嘱他,不要怨恨。
如果死前没有产生怨恨,理论上,就不会在死后变成怨魂。
那么,母后的灵魂去到那里了呢?
是投胎转世去了。还是……
也被困在了这封印之中呢?
若是被困在了这封印之中……她没有成为怨魂,没有怨气可以依凭,又该怎样坚持这么多年呢?
谢长赢又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时钟。“黎明”将至。
他下定了决心,等“天亮”以后,要去打听打听,母后还在不在。
*
可却不用谢长赢主动去寻找机会了。
第二天一早,有宫人来敲响了房门。
“何事?”
门外传来的恭敬的女声:
“二公子,王上为您安排了接风洗尘的宴会,使奴婢来邀您。”
王上,指得自然就是谢晏。
谢长赢顿了一下,朝门外回复道:
“稍等片刻。待我洗漱过后,便随你去赴宴。”
众所周知,怨魂是不需要吃食物的。尤其是依附在尸体中的怨魂,若是给尸体硬塞些食物进去,它们还得耗费大量能量去处理这些食物。
所以,
什么宴会?
怕是对他的又一次试探吧!
不是谢长赢不信任自己的亲哥。而是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来没有彻底了解过自己的这个哥哥。
所以现在,谢长赢也不吝于用更阴暗一点的心思,去揣度自己的这位亲哥。
*
谢长赢根本就一夜未眠。
但他还是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叫醒九曜,牵着祂,一起随着宫人往宴会地点走去。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所谓的“白天”,是巫族怨魂们到处点上了蜡烛。
所有道路旁都是密密麻麻的烛光,照亮着黑暗。
宫人引着谢长赢来到了宴会地点。那是王宫中一处宽广的花园。
本来是花园。只是现在,鲜花和草木都已经枯萎无踪,只剩下焦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称得上是花园。
谢晏坐在上首,下方分开两列,依次坐了许多人。谢长赢认出,都是文臣武将、王公贵族。
大致扫视一圈,倒是没有见到黑雾。谢长赢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一直以“黑雾”二字称呼它。
谢长赢牵着九曜,来到谢晏下首,左侧的位置入座。
除了谢晏和谢长赢外,没有人能看到九曜,自然也没有人为祂特地准备坐席。
当然,若其他人真能看到祂,应该也不会帮祂准备坐席,不立刻将祂生吞活剥了都算不错了。
谢晏意味深长地看着跪坐在谢长赢身旁,稍侧后方一些的九曜。
神明面色苍白,微敛着双眸,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于是,谢晏满意地收回了视线。举酒说了一番祝词,宣布了宴会的正式开始。
这场宴会是为谢长赢办的。无论谢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名义上都是为谢长赢办的。
所以,很快,话题就扯到了谢长赢身上。
“二公子,您这万年来都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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