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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妖。
在这一次重生之初,第一次与黑雾接触的时候,谢长赢就发现了——它不是巫族人,而是——妖。
但这只妖,也受到了「命运相连大阵」所带来的诅咒。
黑雾已经收回了落在九曜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谢长赢。
“我是谁并不重要,”
黑雾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你该考虑的是——你的巫族同胞们。”
谢长赢眉心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黑雾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死物,机械且刻板地说着话。
可它说出来的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谢长赢整个人直接怔在了原地。
它说:“巫族人的灵魂,是被「归墟之印」强行留在身体里的。”
难怪……难怪!
谢长赢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就说为什么巫族怨魂们明明早有了凝成人形的能力,却偏偏还要留在自己的尸体里——原来如此!
可是……为什么?
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将他们强行留在自己的尸体中?
黑雾并没有回答谢长赢,只冷声道:
“禁锢他们灵魂的「归墟之印」被镌刻在中央祭台上。”
它突然又瞥了九曜一眼:
“中央祭台在你的宅邸中。上主的心脏也在那里。”
“为什么?”
谢长赢却突然问黑雾。
为什么呢?
你不是谢晏的下属吗?你不是一直在与我作对吗?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你现在又要和我说这些?
黑雾并没有回答谢长赢的问题,只用它那嘶哑难听的声音,语调平平道:
“他们的灵魂留得越久,所滋生的怨气就越大。直到再也无法被净化,再也不可能有来世。”
黑雾是在催促谢长赢,催促他感觉去毁掉那个「归墟之印」,催促他去救巫族人的灵魂。
谢长赢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
谢长赢看着黑雾。想不出原因来。
可有些事,其实不需要太多原因。谢长赢没有怀疑黑雾所说的话,尽管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怀疑的。
可真心是可以被感受到的。
这一刻,谢长赢感受到了黑雾的真心与善意。
他没有按照黑雾的催促立刻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谢长赢问不远处那人,
黑雾似乎是没料到谢长赢的问题,皱了皱眉,又要催促谢长赢赶紧出发。
可谢长赢却执拗地站在原地,看着它:“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雾愣了愣。因为这是它意料之外的状况。
片刻,它低下头,扭开了视线。
它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般,可在一片寂静中,还是传到了谢长赢耳边。
“随月生。”
他抿了抿唇,又小声,用他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悄悄重复了一遍,
“我叫,随月生。”
“随月生,”
谢长赢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朝他露出一个堪比阳光的笑来,
“我记住了。”
然后,他牵着九曜,转身,朝着随月生告诉他们的「归墟之印」所在的位置赶去。
谢长赢离开了。独留随月生一人站在废墟里,定定瞧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神。
突然,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了鼓掌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突兀。
随月生一愣,猛地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可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巨大的疼痛从胸口处传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随月生定定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那人。
谢晏。
他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这个声音。
是谢晏,用利刃贯穿了他的胸膛。
谢晏什么时候来的?
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他没有早早出现拦截下谢长赢,因为他有着足够的自信。
鲜血从随月生的喉头涌了出来。他终于能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了。他说:
“收手吧……”
谢晏目光冷淡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看着随月生倒在地上,面色痛苦。
他用手绢擦去了指尖沾到的血迹,然后,随手丢掉手绢。
沾血的手绢盖在了随月生脸上。
“叛徒。”
谢晏只说了两个字,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随月生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费力地用未被手绢遮挡的视线朝着谢晏离开的方向看过去,看着谢晏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终于,
落下泪来。
他长得像什么,可他不是神明。所以,他可以哭泣。
谢晏,收手吧。
那泪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然后,再无了踪影。
不要一错再错了。
第74章 石头不会痛
石头不会痛。
可随月生会痛。
那把匕首仍刺在他心口,持续带来着疼痛。
谢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所能及的视野中。
痛苦带来恍惚。
恍惚间,随月生又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他还不叫随月生。它只是一块石头。山是青黑的,它是白的。
不是雪那种白,是月从云隙漏下来,刚巧落在石头上,冻住了的那种白。
白得很寂寞。
它在那里躺了多久?一万年?或许更久。
夜里有月,白昼有日。日子久了,石头里也在日月精华的福泽下,生出东西来。
那不是魂魄,只是一点微光。
光会想事情。想露水怎么凉,想月光怎么重。
其实它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人类来了。
人类是不讲道理的。他们需要玉。需要很多玉。
他们要用上好的玉石,为上神九曜建造神庙,铸造神像。
那个时候,又一座新的神庙竣工了。
可那神庙里,还缺一尊神像。
缺一块配得上的玉。
人类对于上神九曜的信仰是狂热的。
那个时候它还不懂,因为它只是一块石头,只是一点微光,只有一点蒙昧的灵智。
人类将那些触手可得的玉矿都挖空了。于是,开始向更蛮荒的地方寻找。
最后,找到了它。
有人用手摸他。粗粝的手。烫的。
那人在笑,笑声像碎石头:“就它了!真是块好玉!”
后来他知道,那是人族第一的琢玉师。
琢玉师的手很稳,刀也很稳。
第一刀落下来的时候,光在尖叫。
没有声音的尖叫。
它这才明白,原来石头也会感受到痛,比活物更痛。
因为活物能昏过去,能死。石头不能。
石头只能清醒地痛着。
一刀。又一刀。
它躺在新落成神庙的院子里。
天是青的,偶尔有鸟飞过。鸟的影子落在身上,和刀影混在一起。
日子久了,它渐渐分不清什么是痛,什么是不痛。
夜里,琢玉师去睡了。月亮又升起来。
月光洗着它残破的身子。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山里的月亮也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月光是软的,现在,是硬的。硬得像那把刻刀。
雕琢持续了很久。
有多久?它不知道。因为它只是一颗石头,不会计数。
或许有九十九天这么久,因为那是它知道的最大的数字。
就当是九十九天吧。
在第九十九天的黄昏,琢玉师最后一刀落下。
夕阳是血的颜色。
琢玉师退后三步,看了很久。
随月生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从琢玉师虔诚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映出一尊神像。宝相庄严,眉眼慈悲。唇角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痛了九十九天,是为了变成这副模样。
夜又来了。月亮升起,还是那个月亮。
琢玉师为已经完成的神像盖上一块白布。
人类说,这是为了防止在神像开光前,被什么山野精怪抢先占据。
可它明明就在那儿。
有微风吹过,掀起那布头的一角,露出神像的眼睛。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那点光躲在玉的最深处,记得山风,记得露水,记得上万年孤寂的月色。
也记得九十九天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盖在身上的白布被掀开了。
月,又来了。
那天,神庙的庭院里站着了七个人。三个是当地行省的官员,两个是神庙祭司,一个是琢玉师,还有一个是掌灯的仆役。
明天就是开光仪式,行省官员特地来看看新雕琢的神像。
白布被揭开,月光就流进来了。
不是照,是流。流在玉雕的脸上,衣上,手上。
月光很凉,凉得让它想起山间的风。
可是,石头怎么会感受得到风?
在场的七个人,十四只眼睛,此刻都瞪得比铜铃还圆。
因为玉雕的神像动了。
不是风动,不是影动。
是那尊有着九曜上神面容的神像,在被月光照射到的刹那,动了。
它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
然后,它抬起头,看见七个目瞪口呆的人。
再抬起头,看见了月亮。皎洁的。
它不是用藏在石头深处的那点微光去看,而是用眼睛。真正的眼睛。
“妖。”
它循着声音看了过去,那说话的官员穿着一身紫袍,袍子上绣着飞禽。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不是怕,是怒。
怒到极处,脸反而静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字很重,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它忽然懂了——他不是神像了。也不再是玉石。它是妖。
一块玉成了精,一尊未开光的神像生了魂。
它想,上天或许是仁慈的,让它在被开光之前成为了真正的妖。
一旦被开光,它那初生的灵智,那微弱的光点,顷刻间就会消逝。
可那些人类,并不理解上天的仁慈。
他们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但眼里的光比刀更利。
那光在说:你怎么敢?
人类有时候是很仁慈的。他们会放过无害的小妖。
恰好,它是一只新生的、无害的小妖。
但很可惜,它已被雕琢成了上神九曜的模样。
经由人族最好的琢玉师之手。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分毫不差。
妖,怎么可以顶着神的脸呢?
这是亵渎。是对上神九曜的亵渎。也是对人类信仰的亵渎。
愤怒是可以杀人的。不用刀,不用咒,单是愤怒就能让空气结成冰。
它站着没动。它还在想:原来这就是活着。活着会怕。怕死。
死是什么?是再也不能看月亮。是那点光,噗一声灭了。
紫袍官员抬起了手。手很瘦,骨节分明。
这是只手拿笔的手,曾为上神九曜写过许多辞藻华丽的祭文。
可现在它要落下,那凭空划出的金色咒文,将落下一个“死”字。
可手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慢。月光先照到他的靴子,黑缎面,银线绣云纹。
再照到他的袍角,玄色,滚着暗金的边。
最后才照到他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的颜色很深,深得像夜里的井。
井水是静的,静得能映出天上所有的星。
从那些人类的口中,它知道,来人叫谢晏。
他是人类的大王子。从王都来,来得正是时候。
谢晏走到庭院中央,站在随月生和那些官员之间,听说了这个烂俗的故事。
他看了看随月生,又看了看月亮。
然后他摇了摇头。神情倒与神像有些相似。
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是上主九曜,想来也不希望我们滥杀一个无辜的新生命。”
谢晏是个善良的人,一直都是。
或许没有人相信,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随着谢晏的话,紫袍官员的手慢慢放下了。
放下不是认输,是妥协。他所妥协的是大王子,而不是谢晏。
而大王子所妥协的,是人类虔诚且狂热的信仰。
祭司从暗处走出。人类不会变老,他们至死都是盛年时的模样。
但它意识到,这个祭司已经很老了。
从哪里意识到的?
或许是眼神。
那祭祀的眼窝深陷,里面有两簇火。火是冷的。
他手里捧着一个龟甲,龟甲很旧,旧得发黑。
谢晏与官员们各退一步,决定以占卜,来决定它的生死。
占卜。
在开过光的九曜神像前占卜。
深夜里,月光下,他们押着它来到了另一处神庙。
一处更古老的九曜神庙。
那庙里也有尊九曜神像,和它长得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它抬起头,看那尊神像。
神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含笑。
它认出来了,那是悲悯。
龟甲放在神像脚下。
祭司跪下来。所有人都跪下来。包括它。
火点燃了。火舌舔着龟甲,发出滋滋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每一声都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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