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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逃走,带上九曜一起逃走。
随月生的心猛地一跳。
机会。像夜里的萤火,一闪而过,但抓住了或许就能照亮一片黑暗。
谢长赢是擅长阵法的巫族人。
可随月生也随着谢晏学过许多,他对阵法的造诣,还在谢长赢之上。
于是,他修改了阵法。修改了谢长赢辛辛苦苦改好的阵法。只用一笔。
随月生把谢长赢和神明一起,送去了更北的地方。
北方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压着一个人。
一个和谢晏做过交易的人——「压胜」。
随月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谢长赢是正直的。
正直的人看见阴谋,就像光看见黑暗,一定会扑上去。
他也知道谢长赢很强。强到或许能拦住谢晏,拦住那颗越跳越疯的紫色心脏。
传送阵亮了。白光吞没谢长赢和九曜,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至于画错了阵法,没能召唤魔尊?
是那群贪婪的人类修士太过蠢笨,照着他给了阵法图都能画错。
而他?
他是在关键时刻出手,力挽狂澜,让谢长赢和九曜不能轻易逃脱的人。
后来,谢长赢打败了压胜。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那位只能被封印,不能被杀死的「嗜血压胜」,杀死了。
随月生只隐隐听了些,并不知道大致过程。
可他内心里,很高兴。
他决定去看看谢长赢怎么样了。
在「源水镇」,他故意放纵那些愚蠢的人类修士。放纵他们,将谢长赢逼进了困住「素商」的地方。
现在,谢长赢该知道「命运相连大阵」是什么了。
随月生一直在明里与谢长赢作对。
随月生一直在暗中引导谢长赢追寻真相。
后来,谢晏终于无法忍受自己这个亲生弟弟了。他总坏他的事。
声音他允许那些狗急跳墙的人类修士,夺舍自己的弟弟。
甚至还要帮他们完成夺舍。
那个时候,随月生真的很急。
因为他知道,谢长赢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或者说,有点傻。
所以他冒着被谢晏发现的风险现身。
所以他引导谢长赢发现了帝都山上的夺舍法阵。
希望这能够引起谢长赢的警惕。随月生在心中,如此向上主九曜祈祷。
随月生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他把希望放在了一个人身上——谢长赢。
谢晏走在与谢长赢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上。
那条路太暗,暗得连影子都会被吞没。
紫色心脏跳一下,路就暗一分。
随月生试过拉他,拉不动。
手伸出去了,抓住的只有风。
风里有灰烬的味道。
他只能看着。看着谢晏越走越远,看着那颗心越跳越疯。
疯到一定程度,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的人,比死人更冷。
谢长赢是最后一点火星。最后一点希望。
随月生希望,谢长赢能够在无法挽回之前,阻止谢晏。
随月生希望,谢晏能够在无法挽回之前,真正醒悟。
第75章 不必再护着我
谢长赢必须要去到中央祭台,去毁掉祭台上面的那个「归墟印记」。
「归墟之印」是魔尊「沧渊」的法宝——「归墟之印」在世界上留下的印记,并不唯一,每一个「归墟印记」的作用也不尽相同。
而中央祭台上面的那个「归墟印记」,它的作用是将巫族人的灵魂禁锢在他们自己已经死去的身体之中,无法离开。
长此以往,那些巫族人的灵魂的怨气将会不断滋长,愈来愈重,直到再也无法被净化,于是再也不可能有来世。
等到了那个时候,等待巫族怨魂们的结局就只剩下一个——魂飞魄散。
谢长赢不知道谢晏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大家的灵魂强行留在他们的尸身里?他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这可是他们的同胞啊!
可谢晏还是这么做了。
事到如今,谢长赢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谢晏的。去阻止……谢晏背后的魔尊「沧渊」!
天空仍旧是漆黑一片,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任何自然的光亮。路边仍旧是一排排被点燃的蜡烛,火苗不明显地跳跃着。
离开荒废的九曜神庙之后,两人走上了大路,又或者说,主路。而很显然的事,通往中央祭台的那条主路,似乎是被特殊照顾了,一路上烛光不曾间断。倒是方便了谢长赢找路。
随着谢长赢和九曜奔跑而过带起的风,路旁的一排排烛火扭曲摇曳着,在二人身后拖拽出扭曲细长的影子。
可谢长赢和九曜还没走出多远,身后突然想起大片大片嘈杂的脚步声。
谢长赢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如潮水般以合围之势从后方朝他们包来!
是谢晏!
谢长赢在被随月生引去神庙之前,便已经任性地甩开了谢晏派去跟踪他的人。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算是和谢晏撕破脸了。
不过,谢晏直到现在才派人来堵他,反应时间也确实长了些。有些出乎谢长赢的预料。
谢长赢一把抄起九曜,然后加速。思念体没有属于神明的强大力量,根本跑不快。
九曜现在似乎渐渐习惯了随时随地被谢长赢抄起,除了起初那一瞬间的僵硬外,倒也没有太大反应了。
跑着跑着,谢长赢又回头看了一眼。倏然侧身,空着的左手以袖摆卷住斜刺里递来的刀锋。
然后,腕底一沉、一送,那柄原本刺向谢长赢的刀便已被谢长赢抢到手里,易了主。
谢长赢掂了掂手中的刀,勉强能用——他没有带着长乐未央一起进入这封印,还是得给自己找把兵器。
紧接着,谢长赢再次加速。
身后追着的巫族怨魂们也开始加速。可惜速度终究不如谢长赢,渐渐被拉开了距离。
“二公子!不要再往那边去了!那边危险!”
“二公子!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停下来,把误会和王上说清楚就好了!”
“二公子!我们相信您,有什么事您可以和我们说啊!”
“……”
身后不断传来焦急的呼喊。那不是什么计谋,而是他们的真心话。
谢长赢的眼神黯了黯。追他的,可不止是作士兵打扮的,还有平民装束的人!其中好些,他甚至还有点眼熟,都是在王都生活了很久很久的人,都是会在他每一次凯旋的时候自发地来迎接他的人。
现在,他们自发地来追谢长赢,来劝说谢长赢。
是的,追兵远不止谢晏派来的那些。谢长赢越跑,越多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巫族人就被惊动,然后,加入到追他的队伍中。
他们是爱戴谢长赢,信任谢长赢的。
所以他们的追击毫无威胁性。就连谢晏派来的那些穿着铠甲的追兵也是一样。寥寥几次朝着谢长赢的攻击,也只是想要截停他,而非伤害他。
这就是他的同胞们。
善战、好战。但是单纯、好骗。即使成了怨气滔天的怨魂,即使被囚禁了上万年,依旧保留着善良、信任这类的美德。
这就是曾经得到了天地偏爱的种族。
想想还真是讽刺。天地将这些美好的品德赋予他们,让他们即使在死后也能保留这些。
可他们却偏偏成了怨魂。
终于,谢长赢夹带着九曜,来到了中央祭台。
这祭台就如同随月生所说的那样,在谢长赢原先府邸的庭院中。
祭台是黑色的,用石头垒成,方方正正,像口棺材。
谢长赢的府邸倒是没有被毁坏,甚至很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人时时打扫。
这是自然。谢晏不知道谢长赢这万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巫族怨魂们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谢长赢与九曜纠缠在一起。所以,依旧打心眼里爱戴、信任着他。
若非要论及在巫族人心中的威望,谢长赢其实是和谢晏不相上下的。
中央祭台不算大,约五丈见方。也不算高,连一丈都没有。甚至不算整齐,石头大小不均。垒得歪歪斜斜。
可就是这不够壮观的小小祭台上,被打下了「归墟印记」——
对巫族灵魂们的禁锢,由此而始。
等谢长赢将九曜安放在一旁,走上中央祭台,大致看清了这「归墟之印」的全貌,并思索着该怎么将它破坏时,巫族怨魂们也追了过来。
他们似乎不大敢靠近这中央祭台,所以,只在稍远的距离,将谢长赢连同这中央祭台一道围住了。很快,密密麻麻占满了谢长赢府邸不大不小的庭院。
“二公子!快下来!那是魔尊的印记,不可靠近啊!”
他们担忧地朝谢长赢喊着。看见谢长赢挥刀欲刺入祭台,更是有人紧张得立刻就要上前阻拦,
“二公子!不可毁了这祭台啊!”
谢长赢持刀欲刺的动作顿住了,于是欲上前阻止他的那些人动作也停下来了。巫族人本就不欲与谢长赢对抗。
但若谢长赢此刻要执意毁掉这祭台,一场双方都不愿意发生的惨烈战斗就在所难免了。
谢长赢收手,在祭台上站定。
黑暗并不能阻碍他的视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祭台下那一张张担忧的、萦绕这淡淡黑气的面孔。
“诸位。”
谢长赢开口了。嘈杂的人群像被突然按下静音键一样,顿时静了下来。
“诸位既知这是魔的东西,便更不该拦着我将它毁去!”
话落,寂静又维持了一瞬。然后有人道:
“是靠着这东西,我们才能重新活过来。”
那人的声音不太有自信。甚至,在谢长赢看过去的时候还有些闪躲:
“魔尊也算是我等的恩人。或许……魔也不是那么邪恶……”
谢长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在祭台下那一张张冒着黑气的脸孔上扫过。
众人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因为他们知道魔族是什么样的。
“我们都知道魔是什么样的。”
谢长赢提高了声音,
“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开始与魔族战斗——到我们的祖辈、我们的父辈、还有我们这一辈——哪一代人没有和魔族斗过?!”
谢长赢看见很多人脸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
是啊。巫族从诞生之初,就在与魔族战斗。他们怎么会不了解魔族的本质与秉性呢?
“这「归墟印记」,确实是魔尊「沧渊」的手笔。”
谢长赢垂在身侧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它确实把大家的灵魂留在了身体里。”
“然后呢?”
“大家生前几乎都不曾见过怨魂。因为我们一族,不会轻易怨恨。我们为此感到骄傲!”
“可现在呢?”
“现在,看看你们的样子!”
“你们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们难道就甘心仍由自己的怨气一天天加重,然后,逐渐变得连理智也无了,成为一个满心只有怨恨的杀人机器吗?”
……
或许是安静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在众人的心中,安静持续了很久。
“可是,我们该怎么甘心啊,二公子?!”
可是隐隐间,谢长赢似乎能听到万鬼哭嚎的声音。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只是想要活着?”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去死吗?”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
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谢长赢没有办法回答。
从「命运相连大阵」开始,谢晏所做的每一件事,巫族人都不知情。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莫名其妙与九曜命运相连,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将要背负天道魂飞魄散的诅咒,不知道沧渊究竟与谢晏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们只知道,突然有一天,他们莫名其妙地被一心敬奉的神明,杀死了。没有任何征兆。
任他们哀嚎祈祷忏悔,神明再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告知他们的罪。
所以,他们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怨魂们不会哭,尸体也不会有眼泪。
谢长赢所听见的哭号,是来自巫族人灵魂的呜咽与不甘。
某一天,他们莫名其妙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中,出不去了。
那是极致的痛苦,加诸在灵魂上的痛苦。
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渐渐习惯了痛苦。
谢晏告诉他们,他们待在自己的身体里,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因为那不是禁锢,是复生。
然后,他们要一起反攻人界,一起夺回那片,被九曜所偏心的劣质品所占据的故土。
可一切,怎么还会像过去那样呢?
他们可以一直欺骗自己。直到谢长赢拆穿了他们的自欺欺人。
谢长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听着耳边的悲鸣,心脏仿佛也跟随着一起沉了下去。
“我来毁掉这个祭台。然后,大家的灵魂便不会再被禁锢。”
“可之后呢?”哭声越来越大了,像是有成千上万人在同时质问谢长赢,“之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放下仇恨,安心去轮回转世?
可凭什么?
难道他们就该被九曜杀死吗?
叫他们,该怎么放下怨恨。
没有人再去阻止谢长赢挥刀的动作。万鬼齐喑,哭声愈发响亮了。
刹那间,黑色烟雾般的怨气如潮水般淹没、上涌!
周遭烛火被冲击得摇曳、扭曲。然后,啪,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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